张春生和沈南枝俱是一愣。
平日里，像她这样的外头小贩，只能在后门门房的偏廊候着。
待府里人查验糯米糕无误便可离开，从未有过进府的先例。
为何今日如此不同。
似是看穿了两人的疑虑，嬷嬷淡淡道：“郡主今日要问你话。”
张春生脸色微变，担忧地望向沈南枝。
陵阳郡主向来行事高调，虽然在晏王的封地上不至于出格，但也是得罪不起的。
沈南枝却镇定地朝他点点头，低声道：
“春生兄，你先回县衙吧。我一个人可以。”
她不是郡主府的仆从，只要不犯错，郡主府还能吃了她不成？
她只需像昨日见到晏王那样，谨慎些，领了赏钱就早早离开便是。
“那我先去衙门。你若出来了，便去衙门寻我。”
张春生仍有些放心不下，又叮嘱了一句，才转身离去。
陈嬷嬷也不多言，只淡淡瞥了沈南枝一眼，便转身进门。
沈南枝连忙跟上，迈过门槛时，忍不住悄悄打量起这高门深院来。
“我是府里的管事嬷嬷，你可以唤我陈嬷嬷。”
陈嬷嬷脚步不停，声音不冷不热地传来。
“在郡主府中，勿要乱跑乱动，免得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我知道了。多谢嬷嬷提点。”
沈南枝乖顺应下。
一路穿廊过院，也不知拐了几个弯，陈嬷嬷终于带着她在一处院落前停下脚步。
沈南枝抬眼望去，只见门楣上悬着块匾额，上面写着“膳房”二字。
“你先在此候着。”
陈嬷嬷扔下这句话，便径自进了门。沈南枝只得老老实实立在门边。
膳房里人来人往，仆从丫鬟进进出出，步履匆匆。她站在那儿，心中不免有些茫然。
正出神间，膳房里突然冲出一个端着水盆的小丫鬟，脚步慌乱，一头撞了上来。
沈南枝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撞倒在地，盆里的水兜头浇下，泼了她满脸满身。
她下意识抹了一把脸，触手之处，滑腻腻的。抹在脸上的那层泥黄妆粉，已然开始脱落。
“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扶她。
沈南枝赶紧自己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狼狈，用袖子去轻擦脸上的水渍。
可越是慌乱，那粉末脱得越快，袖子上斑斑驳驳的，她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定然狼狈至极。
陈嬷嬷不知何时从膳房走了出来，目光落在沈南枝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她随即对着那小丫鬟劈头盖脸斥道：“你这个死丫头，不过让你送个水，都能撞到人，怎么做事的！”
小丫鬟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跪了下去，声音发颤。
“嬷嬷息怒，婢子知错了……”
“还不快领这位娘子去整理一番！”陈嬷嬷厉声道，“若是待会郡主怪罪下来，有你受的！”
“诺。嬷嬷息怒，婢子这就去。”
小丫鬟赶紧爬起来，眼眶红红的，哽咽着对沈南枝道：
“娘子，我带你去换身衣裳吧，您这个样子去见郡主，怕是不敬。”
沈南枝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裙，又看了看手上沾着的污迹，只得点点头：
“那就麻烦这位妹妹了。”
看着沈南枝跟着小丫鬟往偏院方向走去，陈嬷嬷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匆匆往后院而去。
后院厢房中，一名雍容华贵的女子正端坐堂上，手捧茶盏，仪态慵懒。
底下站着几个穿着舞衣的年轻女子，皆是面容姣好、身姿窈窕。
陵阳郡主用茶盖清刮了下茶沫，抿了口茶，头也不抬。
“待会王爷来了，要用心伺候着。伺候好了，说不定会有一番造化。”
“诺。”几名女子齐齐福身，“郡主今日之恩，婢子没齿难忘。”
抬眼看到陈嬷嬷进来，陵阳郡主随意挥了挥手。
“你们下去吧。”
待众女退下，陈嬷嬷上前行了一礼，这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郡主，那沈娘子果然用了妆粉涂面。老奴亲眼瞧见了，确实是位美人来着。”
“哦？”陵阳郡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浮起惊喜之色，“如此甚好！看来我这王弟，终于要开窍了。”
她放下手中茶盏，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待会你把她带到正堂外候着，听我传召。”
这两年她给慕临渊送去多少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可没一个能入他的眼。
他身边近臣还那么多，她都要怀疑他是否有龙阳之好。
昨日街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晏王在街边买了一打糯米糕。可慕临渊不是那种会对市井之物感兴趣的人。
她便猜想，能让他在大街上停车驻足，绝不是那几块糯米糕，而是其他的人或事。
如今看来，她猜得没错。
“诺，老奴这就去办。”陈嬷嬷领命，正要退下，门外便有仆从来报：
“郡主，晏王殿下到了。”
厢房中，沈南枝已换好了衣裳。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之人，有些恍惚失神。
镜中的她身着朱红暗纹曲裾深衣，裙摆逶迤及地，脸上的粉末已经洗净，白皙的肤色全然显露了出来。
一头青丝已被那小丫鬟巧手挽成了垂云髻，斜斜插了两支朱红玉簪，更衬得她面若芙蓉。
来到这封建朝代三个多月，她所见之人，多为布衣百姓。
女子们穿的是粗布麻衣，发上裹着的是素色裹巾，能戴根木簪已是体面。
这样好的衣裳，这样好的首饰，她在这儿还是头一回摸到。
可她不明，她一介平民，为何见郡主要如此隆重，那陈嬷嬷自己穿得也朴素得很。
她心中莫名涌起一阵不安，像是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着心弦。只是她寻不到源头，也无从说起。
正出神间，门被推开。
陈嬷嬷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娘子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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