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场结束,2-0。
中场休息时,包厢里气氛热烈。大家在分析比赛,预测下半场。陈杰说还能进两个,刘浩说法国会反扑,王磊已经在查赛后去哪里庆祝了。
我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酒精。但那眼神里的茫然,依然清晰可见。
“爽吧?”旁边有人问。
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也穿着中国队球衣,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爽。”我说。
“每次看李伟踢球,都觉得值回票价。”男人感慨,“我儿子十岁,踢前锋,偶像是李伟。每天放学都练球,说以后要进国家队。”
“挺好的。”
“是啊,有梦想是好事。”男人洗完手,拍拍我的肩,“咱们这代人幸福啊,从小看强队踢球。我爹那代人才苦,他们看球的时候,咱们还不出成绩呢。”
他走了,留下我对着镜子发呆。
幸福吗?也许吧。
回到包厢,下半场已经开始了。法国队果然加强了攻势,一度压着中国队打。第六十分钟,姆巴佩在禁区内被绊倒,点球。
全场嘘声四起。慢镜头回放,确实是个犯规。
“这球有点悬啊……”刘浩皱眉。
姆巴佩主罚。他助跑,射门——
刘阳判断对了方向,飞身扑出!
“扑出去了!刘阳!世界级的扑救!”
整个体育场沸腾了。刘阳从地上爬起来,仰天长啸。队友们冲过来拥抱他,看台上有人开始唱国歌,然后越来越多人加入。
歌声嘹亮,响彻夜空。
在那个世界,我很少在球场听到国歌。大多数时候,我们唱的是“怒放的生命”或者“追梦赤子心”。不是不想唱国歌,是没机会——国家队很少踢出能让全场自发起立唱国歌的表现。
而在这里,这似乎是常态。
第七十五分钟,李伟再入一球。禁区外远射,世界波,直挂死角。
3-0。
比赛基本失去悬念。法国队士气受挫,中国队控制节奏。补时阶段,法国队扳回一球,但已于事无补。
终场哨响,3-1,中国队晋级八强。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球员们手拉手向看台致谢,李伟脱下球衣抛给球迷,引发一阵骚动。
包厢里,大家在碰杯:“八强!下一场踢德国!”
“德国今年状态一般,咱们有机会!”
“何止有机会,必须拿下!”
我喝下杯中的酒,看着窗外欢呼的人群。彩带飘落,红旗挥舞,歌声此起彼伏。
林雨薇靠在我肩上:“真开心。”
“嗯。”
“下一场你还来看吗?”
“看。”
“那我陪你。”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下一场时,我还会不会在这个世界。
离开体育场时已是深夜,但街道依然热闹。球迷们不愿散去,三五成群地讨论比赛。酒吧里座无虚席,电视上反复播放着进球集锦。
我们去了陈杰说的那家烧烤店。店里都是刚看完球的球迷,每桌都在高声讨论。我们挤进预定的包间,点了满满一桌菜和酒。
“今天必须喝尽兴!”陈杰举杯,“为了中国队!为了八强!”
“干杯!”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话匣子打开了。大家聊起看球的经历,最难忘的比赛,最喜欢的球员。
“我最难忘的是2014年决赛,”王磊说,脸已经红了,“那时候我在德国留学,专门飞去巴西看球。李伟那个绝杀,我嗓子都喊哑了!”
“我在现场!”刘浩推推眼镜,“加时赛118分钟,那个任意球,我眼泪直接就下来了。”
“我那会儿还在上大学,”林雨薇说,“宿舍楼都炸了,整栋楼都在喊,宿管阿姨都跑上来跟我们一起庆祝。”
“小飞呢?”陈杰问我,“你最难忘的是哪场?”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我握着酒杯,想了想。在这个世界,“陈飞”最难忘的比赛是哪场?我搜索记忆碎片,找到一段:2018年决赛,他和父母一起在家看球,李伟打进第二球时,父亲激动得把茶杯摔碎了。
“2018年决赛,”我说,“和我爸妈一起看的。”
“那场确实经典!”陈杰拍桌子,“李伟梅开二度,打服了姆巴佩!”
“不过我最喜欢的其实是2010年决赛,”我继续说,不自觉地说了心里话,“虽然输了,但踢得真好。那时候中国队第一次进决赛,所有人都觉得能踢成那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2010年啊……”刘浩喝了口酒,“那场确实可惜。不过从那以后,咱们就起飞了。”
“对,那是转折点。”王磊点头,“从那以后,咱们就是世界强队了。”
“说实话,”林雨薇看着我说,“我喜欢你这一点。”
“什么?”
“你会记得那些不那么辉煌的比赛。”她眼睛亮亮的,“很多人只记得赢球,只记得冠军。但你会记得2010年的亚军,记得那支虽然输了但拼尽全力的队伍。”
我愣住了。在这个人人都为冠军狂欢的世界,居然有人会欣赏记得亚军的人。
“因为那才是足球的魅力,”我轻声说,“不是只有赢才值得铭记。那些拼尽全力但还是输了的比赛,那些虽败犹荣的时刻,同样重要。”
“说得好!”陈杰举起杯,“敬虽败犹荣!”
“敬虽败犹荣!”
我们又喝了一轮。酒精让脑子变得迟钝,也让防备松懈。我开始说更多,说那个世界的足球。不是直接说,而是包装成“如果”。
“如果……如果我们从来没有赢过世界杯,一次都没有,你们还会这么热爱足球吗?”
“当然会啊!”林雨薇毫不犹豫,“爱足球又不是只爱赢球。”
“但输多了,会累的。”我说,“一次次期待,一次次失望。身边的人都说‘别看了,反正都是输’。父母说‘踢球没出息’。孩子说‘我长大了才不踢球’。那时候,你还会爱吗?”
桌上又安静了。大家看着我,眼神困惑。
“小飞,你今天怎么了?”陈杰皱眉,“怎么老说这些丧气话?”
“就是好奇。”我喝了口酒,“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中国队一直输,会是什么样子?”
“没想过,”刘浩摇头,“也不可能。咱们的青训体系摆在那儿,联赛水平摆在那儿,怎么可能一直输?”
“我是说如果。”
“如果啊……”王磊想了想,“那可能会很痛苦吧。每周熬夜看球,每次都是失望。朋友聚会聊球,都是叹气。孩子想踢球,你说‘算了,踢不出来的’。”
他说得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因为他描述的就是我那个世界的日常。
“但就算那样,”林雨薇突然说,“我还是会看球。”
所有人都看向她。
“因为我爱的是足球本身,”她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是那种奔跑的感觉,是进球时的激动,是团队配合的默契。赢球当然好,但就算输,足球还是足球。”
我看着她。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坚定。
在那个世界,也有这样的女孩吗?也有这样即使国足屡战屡败,依然热爱足球的人吗?
有的。我想起来了。大学时有个女同学,铁杆球迷,每场比赛都看。国足输给叙利亚那天,她在朋友圈发:“我还是会看下一场。因为那是我的国家队。”
后来她结婚生子,很少看球了。最后一次联系,她说:“累了,看不动了。”
“雨薇说得对,”刘浩推推眼镜,“足球的魅力超越输赢。不过咱们很幸运,不用面对那种痛苦。”
“是啊,幸运。”我低声重复。
幸运。这个词刺痛了我。这个世界的人们,享受着足球带来的纯粹快乐,却不知道这种快乐有多么珍贵。他们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以为全世界都该如此。
但我知道不是。在那个世界,足球带来的更多是痛苦、失望和自嘲。可即使那样,依然有人爱着,守着,等着。
那才是真正的热爱吧。不是因为能赢,而是即使知道会输,依然选择陪伴。
“不聊这些了!”陈杰打破沉默,“聊点开心的!下一场对德国,你们说能赢几个?”
话题又被拉回胜利和狂欢。大家又开始讨论战术,预测比分,计划着八强赛怎么庆祝。
我安静地听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散场时已是凌晨两点。大家都喝多了,勾肩搭背地走在空旷的街上,大声唱歌,唱国歌,唱球迷歌,唱流行歌。
林雨薇走在我身边,脚步有些踉跄。我扶住她。
“谢谢你今天陪我。”她说,头靠在我肩上。
“该我谢谢你。”
“陈飞,”她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我觉得你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摇头,“就是感觉……你好像经历过很多,有很多故事。”
我笑了:“我能有什么故事?普通上班族,周末踢踢球,看看球。”
“不对。”她固执地说,“你的眼睛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我没有接话。也许她说得对。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我看到的是纯粹的快乐,而在我的眼里,有那个世界的疲惫和心酸。
到她家楼下,她转身面对我:“要上去喝杯茶吗?醒醒酒。”
这是一个信号。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我应该接受。林雨薇漂亮,开朗,和我有共同爱好,父母喜欢,朋友看好。
但我摇了摇头:“太晚了,下次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吧,那……下次。”
“下次。”
“下周有联赛,我们一起看?”
“好。”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晚安,陈飞。”
然后转身跑进楼道。
我站在原地,摸着脸颊上那个轻柔的吻。在那个世界,我已经很久没有恋爱了。上一次亲吻是什么时候?三年前?还是四年前?
回到家,我瘫在沙发上,累得连衣服都不想脱。
手机震动,是林雨薇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在这个完美的世界,有完美的生活,完美的朋友,完美的潜在恋人。
但这一切都不属于我。
我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搜索“中国足球历史”。
页面加载,是整齐的荣誉列表:世界杯冠军×3,亚军×1,四强×2,八强×2……亚洲杯冠军×8……奥运会金牌×1(2020年东京)……
往下翻,是球员个人荣誉:李伟,金球奖×2;刘阳,金手套奖×1;郑大勇,世界最佳后卫×1……
再往下,是青训体系介绍:全国足球特色学校超过5万所,注册青少年球员超过300万,每年输送海外球员超过200人……
完美得像教科书。
我关掉网页,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我想写下什么,关于那个世界,关于那些失望,关于那些即使失望依然坚守的人们。
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怎么写呢?写我们1-5输给泰国?写我们0-3输给越南?写我们一次次“打平即可出线”然后出局?写我们归化球员依然进不了世界杯?
小说《国足赢了,但我哭了》 国足赢了,但我哭了第3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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