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生日这天,我收到了一份神秘礼物。
是小时候,最想要的游戏机。
同事王姐忍不住笑着打趣。
“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人送这样的礼物。”
“对方啊,要不然是特别在意你。”
“要不然……就是特别讨厌你。”
我笑了笑,夸她说的真准。
送礼的这个,是与我关系最近的人。
也是这个世界上伤我最深的人。
不过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恨也好,爱也好。
反正,我都不想要。
1.
游戏机底下还有一封手写信。
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好像充满了真心。
我懒得看,连同游戏机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王姐见状急忙上前阻拦,不好意思的笑道。
“念念,这个游戏机你要是不喜欢,就给我吧。”
“我儿子啊,最喜欢收藏这些老古董了。”
“这个游戏机现在市值大概五十块,我把钱给你。”
原来只要五十块啊。
我摆了摆手,直接让王姐把东西拿走。
她过意不去,执意要请我吃午饭。
吃饭的时候,我又习惯性的把菜里的西葫芦都挑了出来。
察觉到王姐疑惑的目光。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
“王姐,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
“一把年纪的人了,挑食又嘴馋。”
“每天穿得花里胡哨,打扮得跟个小姑娘一样。”
王姐使劲的摆了摆手。
“这说的什么话。”
“人活一辈子,不就应该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
“我就经常和我儿子说。”
“咱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不至于在这些小事上委屈孩子。”
“反正就活这一次,当然要怎么舒服怎么来。”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活了三十年都没想明白。
我看着那个从不属于我的游戏机。
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
“王姐,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人终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从小到大, 我得不到的东西太多。
所以,执念也太深。
王姐还想要继续追问下去。
许久没见的妈妈捧着一个保温盒站在公司外口。
她见到我,干枯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很快,蓄起了水汪汪的泪。
“念念,妈妈可算是找到你了。”
“你离家出走这么多年,可我把和你爸爸急坏了。”
“你都不知道,我们一家三口有多想你。”
见到旁边开始逐渐聚起一堆好奇的人。
妈妈又装模做样的擦了擦眼泪。
“没事,都是一家人,爸妈不怪你。”
“今天是你的生日,妈妈特意准备了礼物,还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菜。”
“快打开,趁热吃!”
保温盒打开,一碗西葫芦炖茄子安安静静的躺在里边。
和之前一样,没放酱油,没放调料。
黏黏腻腻,像呕吐物一样恶心。
我攥紧手心,忍了又忍。
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将保温盒打翻在地。
“赵丽娟,你明知道。”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西葫芦炖茄子和游戏机!”
突然拔高的声音,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妈妈也一如既往的红了眼睛。
她踌躇的关顾四周,又缓缓低下头。
“是妈不好。”
“妈忘了,你现在吃城里人了,不喜欢吃妈妈做的菜了。”
“可这菜不脏,妈妈自己吃,自己吃……”
说着,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饭菜往自己的嘴里填。
一直在围观的同事终于看不下去。
急忙上前将妈妈扶了起来。
“沈念念,你太过分了,哪有你这么对待自己亲妈的?”
“老人家千里迢迢过来给你送饭,你不喜欢不吃就是了,用得着这样吗?”
“连自己亲妈都不认,怪不得大家都说你是个怪胎。”
一道道不友好的视线朝我袭来。
妈妈也哭得更厉害。
说自己教女无方,养出我这样的孩子。
说我从小性格古怪,满嘴谎话,比不上弟弟的一半。
伴随着各种各样难听的议论。
我的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
翻出包里的那份断亲书,狠狠摔到妈妈面前。
“当年是你说的,要和我一刀两断。”
“现在又在装模做样些什么?”
“赵丽娟,你是想让我把你做的那些恶心事,全都说出来吗?”
2.
妈妈的嘴唇嗫嚅了几下。
她哽咽道:“有什么好说的。”
“翻来覆去,不就是说我们偏心你弟弟那点事。”
“可是念念啊,我们为什么偏心,还不是你自己不争气啊!”
“省吃兼用供你上学,你逃课打架,只上了个中专。”
“我跟你爸爸没舍得怪你,你倒好,小小年纪搞大了肚子,让我们被人戳了半辈子脊梁骨。”
“你弟弟,名校毕业善良稳住。”
“是他心疼你这个做姐姐的一个人在外边不容易,所以才劝我来看看你。”
“可你却这样伤我的心……”
她哭得声嘶力竭,几乎要晕了过去。
王姐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的让我给妈妈道个歉。
“念念,你现在是升职的关键期。”
“你的学历本来就不高,这些年吃的苦我都看在眼里。”
“别因为这点小事,枉费了这些年的努力。”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在我晋升的关键时候过来。
她给我送的,到底是菜,还是剜心的毒药呢?
忍气吞声过了十几年。
这次,我实在是不想继续忍下去。
我今天,就是要当着大家的面。
把我这些年受到的委屈,好好说个清楚!
我红着眼睛,看向了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妈妈。
“从小到大,我听到的最多的一个字就是穷。”
“可是我们家,真的这么穷吗?”
从记事起,妈妈就在我耳边念叨说家里穷。
她说我生下来就体弱多病。
为了养活我,花光了全部积蓄。
为了省钱,家里顿顿吃的都是最便宜的西葫芦炖茄子。
西葫芦是菜市场打折的便宜货,蔫蔫巴巴。
茄子是自己种的,又苦又涩。
两样东西煮在一起,咽都咽不下去。
可弟弟,却能顿顿大鱼大肉,吃的满嘴流油。
有一次,我实在是饿的不行,想吃一口弟弟的红烧牛肉。
却被妈妈用烧红的锅铲打了手。
那道印子,到现在都没有消。
我举起手,厉声质问道:“你还敢说,自己不是偏心?”
见周围的人都看向自己,妈妈哭着摇头。
“不是这样的念念,妈妈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你忘了,你对蛋白质过敏,妈妈是怕你出事,情急之下才拦了一下。”
“事后,妈也心疼,不是还买了最好的药膏给你。”
所谓的药膏,就是家里的牙膏混了猪油。
因为东西不干净,害我发了好几天的烧。
我想去医院看看,妈妈却说去医院浪费钱,让我自己拿个冰袋降温。
长期营养不良加高烧,让我在体育答案那天晕了过去。
整门的成绩成了零蛋。
我因此与理想中的学校失之交臂。
而这,就成了她嘴里我不好好学习,连个高中都考不上的证明。
听到这话,妈妈尴尬的撇了撇嘴。
有些委屈,又有些不服气的开口。
“那只是个意外。”
“后来妈不是已经尽力补偿你了吗?”
是补偿我了。
补偿了一碗西葫芦炖茄子。
3.
中考失利后,我一蹶不振。
我苦苦哀求爸妈让我复读。
以我成绩,只要体育达标,一定能考上重点高中。
可妈妈只说,家里没钱。
“念念,不是妈不愿意,是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你小时候生病欠了不少外债,到现在都没还清。”
“你好好念,中专也是一样的。”
“过两天就是你的生日,妈妈做一桌大餐给你庆祝。”
从小没有过过生日的我信以为真。
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为家人争气。
生日这天,我满怀期待的换上了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
一件表姐淘汰的,已经穿了三年的旧裙子。
妈妈也真的精心准备了一桌大餐。
她买了牛排海鲜,定了一个大蛋糕。
还给在外地的爸爸打了电话,叫来了所有的亲朋好友。
妈妈说这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日子,一定要办的热热闹闹。
可当我满心欢喜的推开门,却看到身后的横幅上写着。
“恭喜宝贝儿子,考入市重点学校”
蛋糕牛排海鲜,全都放在弟弟那边。
这是属于他的高光时刻,与我无关。
察觉到我异样的情绪,妈妈急忙把我拽到厨房。
她打开微波炉,小心翼翼端出一个小碗。
笑着对我说:“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吃那些大鱼大肉不消化。”
“妈给你做了西葫芦炖茄子,还特意放了肉末呢。”
“好吃又有营养。”
“这一大碗,全都是你的,你慢慢吃。”
黏黏糊糊的一盘菜,飘着几块零星的肥肉。
我再也无法抑制心里的委屈
冲进前厅想要回属于我的蛋糕。
却无意间,听到爸爸和姑姑的对话。
姑姑对爸爸说:“二弟,要我说,你可真舍得。”
“儿子上个高中,花了二十万的择校费。”
“这钱,都够在咱们县城付个首付了!”
爸爸倒了杯酒,满脸骄傲的拍着弟弟的肩膀。
“那是我儿子争气,哪是沈念念那个丫头片子能比的。”
“我看那丫头也不是学习的材料,等她满了十八岁,就让她出去打工给我儿子娶媳妇!”
“我们天齐可是老沈家的独苗,以后可是要光宗耀祖的。”
弟弟手上拿着两个鸡腿,大快朵颐。
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骄傲与挑衅。
想到这,我恨恨的看向眼前人。
“二十万,那可是整整二十万。”
“你们从小就跟我说家里穷,却拿着这笔天文数字给弟弟教择校费。”
“可是我呢,我想要两千块钱复读一年你们都不肯。”
当时班主任来我家里劝了又劝。
爸妈全都咬死了没有钱。
对方提出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妈妈又觉得丢人,怕传出去影响弟弟的名声,说什么都不愿意。
就这样,耽误了我的学业。
说到这里,已经有人向我投来了心疼的目光。
妈妈觉得脸上挂不住,继续对我数落了起来。
“我也不是不舍得让你上学,还不是怕你学坏。”
“我都听说了,你和校外的几个男生关系不清不楚,还整天夜不归宿。”
“当妈的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走弯路。”
“把你留在老家上学,也是为了保护你。”
看着妈妈虚伪的嘴脸,我再次冷笑出声。
“你嘴里的小混混,是我的救命恩人。”
“要是没有他们,我根本就活不到现在!”
4.
因为妈妈的强烈反对,我最终没能复读,只上了一所中专。
为了省钱,妈妈为我办了走读。
她要去市里照顾弟弟。
留给我的餐桌上。
永远都只有那道西葫芦炖茄子和隔夜的白米饭。
在长身体的年纪里,我每天饿的头晕眼花。
有一次,同桌实在看不下去了请我去市里吃饭。
刚好,遇到了弟弟和妈妈。
妈妈一个劲的往弟弟碗里夹菜,嘴上振振有词的念叨。
“慢点吃,不用着急,反正你姐不知道。”
“她啊,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过敏是假的,还在家里吃她的西葫芦炖茄子呢。”
我这才得知,原来生病的人不是我。
只是妈妈怕我和弟弟争,所以才编了这个蹩脚的谎言。
见我哭得厉害,同桌满脸心疼的安慰我说。
“沈念念,你必须好好学习。”
“只有走出去,才能摆脱这一的人生。”
为了让我能吃饱饭,同桌替我介绍了一份兼职。
钱不多,却足够我生活。
从那以后,我对妈妈再也没有了任何期待。
只把人生的希望,寄托在学习上。
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偷偷的为自己攒学费。
所幸那时候,弟弟马上就要高考了。
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我的身上,也没有发现我的异样。
我就这样侥幸活了下来。
高考的时候,我正常发挥。
可是因为中专的教育水平有限,只考上了一个三本。
即便如此,我也很满足了。
我知道爸妈偏心,整个暑假都在拼命的打工赚学费。
好不容易攒够了五千块钱,却被弟弟偷去买了游戏机。
那一次,我真的觉得天都塌了。
我忍无可忍的和弟弟打了一架。
吵闹声惊动了爸妈。
两人直接对我进行了一场男女混合双打。
妈妈恨铁不成钢的 看着我说。
“你三叔家的弟弟考大学,人家做姐姐了可是奖励了两万块钱。”
“你呢,弟弟买个游戏机你都心疼。”
“沈念念,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啊。”
“我看你也别去上什么大学了,一个破三本有什么好上的”
“留在家里找个工作,准备过几年找个好婆家。”
“你弟弟大了,还等着买房娶媳妇呢。”
我哭的一塌糊涂,一股脑说出了自己心底的委屈。
“爸妈,你们从小对我说家里没钱。”
“可为什么,弟弟可以穿一万的羽绒服,两千块钱的名牌球鞋。”
“我就只能穿你们淘汰下来的旧衣服?”
“冬天冻得手上起冻疮,夏天衣服洗得都透内衣。”
说到内衣,我更绝羞耻。
几乎是咬着牙说:“我连内衣穿的都是不要的!”
“你这个当妈的,怎么能偏心成这样!”
我们的争吵声惊动了街坊四邻。
妈妈觉得脸上挂不上,又开始嚎啕大哭了起来。
和今天一样,呼天撼地,装委屈扮可怜。
为了证明她对我的爱。
妈妈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扒了我的上衣。
让所有人看清,我穿的到底是不是她的旧内衣。
那种羞辱的感觉,对一个青春期的女孩来说无疑是一场灭顶之灾。
我开始一蹶不振,整个人都变得浑浑噩噩。
妈妈干脆把我关在家里,要给我张罗婆家。
最后一刻,又是我的同桌,妈妈嘴里的小混混救了我。
他偷来钥匙把我放了出来。
借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去上了大学。
我就靠着这借来的五百块,在陌生的城市生根发芽。
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这期间受的苦我已经不想去回忆。
我只是含着泪,说出了心底的委屈。
“我走以后,你们一直闹到了我的学校。”
“见我始终不肯回去,就对外说我不要脸。”
“说我18岁就被人搞大了肚子,和小混混私奔……”
“那么难的日子,我都一个人熬过来,现在你又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干什么!”
面对我的厉声质问,妈妈一个劲的流泪。
她红着眼看向窃窃私语的人群,尴尬不安的开口道。
“念念,不是这样的。”
“妈妈就是太想你了,担心你过的不好所以才来看你。”
“妈没有别的意思,你怎么能这么误会妈妈呢……”
我冷笑了两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
“要不是沈天齐出事,你这辈子都想不起我这个女儿。”
说着,我抢过她手里的包,把里边的东西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一张一张尿毒症的检查报告,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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