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收到我妈短信,说寄了箱自家养的土鸡蛋给我。
写的公司地址。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门卫室跑。
可已经来不及了。
隔着公司大门玻璃,我看见自己的快递箱孤零零躺在马路中间。
纸箱被踩得变了形,黄白粘稠的蛋液从裂口渗出,在马路上淌成一片。
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站在旁边,其中那个最壮实的就是队长马大刚。
他抬脚又往箱子上踩了一下,嘴里骂骂咧咧。
“又他妈是这些乡下玩意儿!”
我推开玻璃门冲出去,捡起箱子时,鸡蛋已经全碎了,黏糊糊的蛋液沾了一手。
我气得浑身颤抖。
眼前浮现出我妈在老家小心翼翼地把鸡蛋一个个裹上稻壳,仔细装箱的样子。
她腿脚不好,为了养这几只土鸡,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喂食。
一箱鸡蛋不值什么钱。
但满满的,全是母亲对儿子的爱。
“马队长。”我站起身,“这是我的快递!”
马大刚转过身,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屑。
他是公司王副总的小舅子,靠着这层关系当上保安队长。
七年了,对我这个农村来的技术员从没正眼瞧过。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陈工啊。”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又把垃圾寄到公司来了。”
“公司明文规定,私人快递不能寄到工作地址,你不知道?”
“这项公司规定去年就已经废除了!”我死死盯着他,“而且这是吃的,不是垃圾!”
“哟,吃的?”
马大刚夸张地笑起来,朝旁边几个保安挤眉弄眼。
“这都成蛋汤了还吃?你们乡下人就是节约,馊了臭了也要往嘴里塞。”
旁边几个保安配合地哄笑。
我的手攥紧了,纸箱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马队长,这箱子是你扔出来的?”
“是又怎样?”
马大刚往前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身材魁梧,保安制服被肌肉撑得紧绷。
“不仅是我扔的,而且还是我踩烂的,你想怎么着?”
几个同事恰好从大楼里出来,看到这场景,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陈工,算了算了。”技术部的小张拉住我胳膊,“一箱鸡蛋而已,别伤了和气。”
“就是,马队长也是按规矩办事。”
另一个同事附和道。
我看着他们躲闪的眼神,心里发凉。
这七年,我听过太多次这样的劝解。
外卖被拦时,快递被扔时,下班被搜身时。
每次他们都劝我算了,马大刚是副总的小舅子,惹不起。
“他踩了我的快递。”
“我妈寄来的一箱土鸡蛋,全毁了!”
我冷冷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踩了怎么了?”马大刚挑衅地扬起下巴,“我就踩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一个农村来的土包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告诉你,你妈也是个土包子,养什么土鸡,一股穷酸味!”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直往头上涌。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妈……”
我猛地抬起手,却被小张死死拉住。
“陈工!冷静!为了几个鸡蛋丢掉工作不值得!”
2
马大刚看着我悬在半空的手,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怎么,想动手?来来来,朝这儿打。”
他拍拍自己的脸,满脸挑衅。
“打了明天我包你滚蛋,信不信?”
我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七年的忍耐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
特别是我的亲人被羞辱时。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董事长办公室”。
马大刚也看见了,他脸上的得意僵了僵。
我接起电话,秦董秘书的声音传来:
“陈工,你现在来秦董办公室一趟,马上。”
“好的,我这就去。”
挂掉电话,马大刚的表情松弛下来,又恢复了那副嘲弄的嘴脸。
“秦董找你?肯定是技术部又出什么岔子了。”
“快去吧,别让老板等急了,你们这些搞技术的,除了捅娄子还会什么?”
“哈哈哈哈!”
我没再看他,转身朝大楼走去。
身后传来马大刚刻意提高的声音:“你们看见没,刚才那怂样!”
“我骂他妈他都不敢吭声!这种人就该在农村种地,何必来城里丢人现眼?”
几个保安又是一阵哄笑。
董事长办公室在顶楼,我乘电梯上去时,看着数字跳动,心里七上八下。
秦董很少直接召见我们这种中层,更别说我这个技术部的小主管了。
马大刚说得对,很可能是项目出了什么问题。
秘书让我直接进去。
秦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见我进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工,坐。”
我小心地坐下,背挺得笔直。
“别紧张。”秦董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今天找你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要通知你。”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
“王副总昨天正式退体了,董事会开了个会,决定由你来接替他的位置。”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董,您是说……”
“从今天起,你就是公司的副总经理了。”秦董笑容加深,“去年你带团队做的那个自动化系统,让公司效益翻了一番。”
“我全都看在眼里,公司需要的不是只会拍马屁的人,而是真正能为公司创造价值的人。”
“这个职位,是你应得的。”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七年来,我从一个普通程序员做到技术主管,加班加点,从不敢松懈。
可在这个看重关系胜过能力的公司里,我从未想过能有这样的机会。
“任命通知已经下发各部门了。”
秦董站起身,绕过桌子拍拍我的肩膀。
“你的新办公室在王副总原来的那间,明天就可以搬过去,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谢、谢谢秦董信任。”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是你应得的。”秦董认真地看着我,“对了,保安队那边,你也该管管了。”
“王副总在时,有些情况我不便插手。”
“但现在你是分管行政的副总,保安队也归你直管。”
我心头一震。
走出总裁办公室时,我的脚步有些飘。
走廊里遇到几个其他部门的总监,他们看见我,都客气地点头致意,和平时判若两人。
消息传得很快。
回到技术部,部门同事都围了上来。
“陈副总!恭喜啊!”
“今晚必须请客!”
我勉强笑着应付,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
从十六楼看下去,公司大门前的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那个被踩烂的纸箱已经不见了。
但蛋液的痕迹还在阳光下反着光。
小张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副总,早上那事……您看要不就算了?马大刚那种人,不值得……”
我没说话,转身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没过多久,新分配给我的女秘书抱着一叠文件进来。
我一份份翻阅,大部分是常规流程。
直到我看到一份保安部的转正申请。
申请人:马小强。
申请职位:保安。
推荐人:马大刚。
照片上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和马大刚有九分相似。
申请理由栏里写着:“工作认真负责,严格遵守公司规定”。
我盯着那份申请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红笔,在右上角划了一个大叉。
“这份驳回。”我把申请抽出来,“其他的全部通过。”
秘书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好的,陈副总,需要写驳回理由吗?”
“不必。”
3
中午休息时间,技术部的门被“砰”一声粗暴推开。
马大刚黑着脸,身后跟着他儿子马小强,还有三四个平时跟他混的保安,一行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办公室瞬间安静。
同事们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没人敢出声。
这些年,保安队长在公司里作威作福惯了。
马大刚径直走到我办公桌前,把那张划了红叉的转正申请重重拍在桌上。
“姓陈的,你什么意思?”他声音粗哑,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我儿子哪里不符合转正条件了?你凭什么驳回?”
他儿子马小强站在旁边,年轻气盛的脸上写满不服和怨毒。
眼神和他爸一样,斜睨着我。
我没立刻回答,身子往后靠进椅背,平静地看着他。
七年了,这张脸上的鄙夷和蛮横,我看了无数次。
“理由很简单。”
“马小强实习期间,多次行为不端。”
马大刚不服气,立马反驳:“胡说八道,他哪里行为不端了?”
我淡淡一笑,点开文档。
“上月18号,他私自将仓库里两箱打印纸搬回家。”
“本月3号,下班时被发现携带公司未拆封的墨盒意图带出。”
“还有多次迟到、早退,在岗期间玩手机、睡觉,有监控记录和同事证言。”
“这样的人,不符合公司转正标准。”
马大刚听完,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冷笑。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双手撑在我桌沿,那张黝黑的脸几乎要贴上来。
“陈然,***少在这儿血口喷人!什么打印纸,什么墨盒,全是捕风捉影的污蔑!”
“你有证据吗?啊?有录像拍到他拿了?有人当场抓住了?”
他直起身,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办公室,眼神更加嚣张。
“我看你就是公报私仇!因为早上那点破事,怀恨在心,故意报复我是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却更显狠厉。
“我告诉你,别以为当了个副总,就能无法无天,骑在老子头上拉屎拉尿了!你才上来几天?脚跟站稳了吗?”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隔空重重戳向我。
“现在,我给你一次机会。”
“把我儿子的转正申请重新批了,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否则……”
他拉长了语调,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在这个公司里待不下去。”
“别说你这个副总,就是秦董,也得给我姐夫几分面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农村爬上来的土包子,真以为穿上龙袍就是太子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偷偷投来的目光。
有紧张,有同情,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回避。
我看着马大刚因激动而泛红的脖子,看着他眼中那份笃定我会屈服的轻蔑。
七年来被扔到街上的快递,被践踏的外卖,下班时被他带着人故意刁难的搜身,无数次当众或背地里的嘲讽羞辱。
一幕幕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漫过心头。
但这次,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我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不可能。”
三个字清楚干脆。
马大刚脸上的横肉猛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强硬地拒绝。
他愣了两秒,随即,暴怒像火山一样喷发。
“***找死!”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键盘都跳了起来。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呸!”
“就你这种货色,也配当副总?也配管我?”
“我姐夫在的时候,***就是个屁!”
“现在趁着我姐夫退休,上来咬人了?”
“我告诉你,没门!老子在公司十三年了!”
“你动我一下试试?我能让你明天就滚蛋信不信?”
4
他越骂越起劲,满脸通红,青筋暴起。
整个技术部鸦雀无声,只有他粗野的骂声回荡。
我静静听着,等他骂到最***,气喘吁吁,暂时停歇的空档。
我抬了抬手。
一直站在门外不远处,神色紧绷的女秘书立刻快步走了进来。
“陈副总。”
她声音有些细微的颤抖,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我看了一眼马大刚,平静地吩咐:
“马队长不服管理,公然辱骂上级,影响恶劣。”
“通知人事部和财务,保安队长马大刚,连同其子实习保安马小强,即刻起予以辞退。”
“按公司规定办理手续,今天之内清退完毕。”
一瞬间,办公室里死寂。
马大刚脸上的愤怒、嚣张、鄙夷,全都僵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似乎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辞退我?炒我鱿鱼?陈然!你凭什么?!”
他猛地转向秘书,吼道:
“他疯了!他没这个权利!我在公司十三年!我是保安队长!你听他放屁!”
我冷冷地看着他失态的样子,缓缓站起身。
“凭什么?”
“就凭我现在是公司的副总经理,分管行政和技术,保安部,归我直管。”
“就凭你刚才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
“这个理由,够不够?”
“你!”
马大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手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身后的马小强和几个保安也彻底傻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副总,你好大的官威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背着手,踱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阴沉,目光锐利地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我身上。
胡总,公司元老,主管核心业务,是王副总的大学同学。
两人关系匪浅,私下里称兄道弟。
马大刚看到胡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胡总!胡总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陈副总他……他无缘无故就要开除我和我儿子!”
“我在这公司干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就因为早上一点私人矛盾,就这么整我!这是要逼死我啊!”
胡总拍了拍马大刚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转向我,眼神冰冷。
“陈副总。”语气带着浓浓的质问和责备,“即便秦董让你分管保安部,你作为公司领导,做事也要讲规矩,讲程序,更要有分寸!”
“马大刚是公司的老员工,服务超过十三年,担任保安队长也有七八年了。”
“没有重大过错,没有董事会决议,你一句话就要辞退一个资深员工,而且还是队长?”
“这未免太儿戏,太无法无天了吧?”
他顿了顿,向前一步,气势逼人。
“年轻人,刚坐上位置,就想烧三把火,立威可以理解。”
“但拿为公司服务多年的老员工开刀,还是用这种‘莫须有’的理由,不合适吧?”
“今天你能因为一点口角开除马队长,明天是不是看谁不顺眼就能开除谁?”
“长此以往,公司还有没有规矩了?”
“今天我就站这,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开除不了马大刚!”
“我说的!”
马大刚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重新浮起得意和狠色。
看向我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吧,你根本动不了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等待着我的反应。
我看着胡总,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仿佛重新找回底气的马大刚。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忽然想起早上马路上那滩黏稠破碎的蛋液,在阳光下也是这么刺眼。
微微吸了口气,迎着胡总审视的目光。
举起提前开了免提的手机,开了口。
“秦董。”
“刚才胡总的话,您都听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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