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值班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杜世铮端着一个保温盒走进来,里面是冒着热气的奶茶和几块点心。
我最爱喝的奶茶。
“吃点东西。”
他把保温盒放在桌上,语气比白天温和许多。
我靠在墙角,没有动。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伸手想看我肋骨的伤:“还疼吗?”
我触电般缩回身体。
杜世铮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暗:
“嘉莞,我是站长,要管整个兽医站。没有规矩,工作就做不好,草原上出事会死人的。”
他伸手想摸我的头,我下意识躲开。
“你是我未婚妻,你做得最好,最认真,最负责,其他人才能服气。”
他声音低了下来,
“这个位置有多少人盯着,我必须让所有人知道,我杜世铮绝不会徇私。”
看着他那双曾在无数个深夜为我上药的手。
那双曾在我哭泣时抱紧我的手。
此刻却布满了因为我而留下的“教训”。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狠狠踢中,碎了个洞。
“今天李容希跟我说,”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只是你用来立规矩的工具,你根本不爱我。”
李容希是站里的副站长,研究生毕业,一直爱慕杜世铮。
杜世铮的脸色骤然阴沉:“你信她的话?”
“她是你最得力的助手,你说过最看重她的专业能力。”
我惨淡一笑。
“那是因为她学历高、能力强!”
杜世铮猛地站起身,胸膛起伏,
“许嘉莞,我为你做了多少?把你从福利院带出来,供你读书,给你工作,给你未来,你现在居然怀疑我?”
“所以我就活该被当众羞辱,活该尊严扫地,是吗?”
我抬头看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你!”杜世铮扬起手。
闭上眼,等待熟悉的疼痛。
但那巴掌没有落下。
良久,我听见他疲惫的声音:“把东西吃了,明天一早还有出诊任务。”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我慢慢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味同嚼蜡。
右手再次摸向口袋,指尖摩挲着记录本夹层里那个小本子的硬壳。
快了。
很快就能彻底解脱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2
第二天,兽医站。
午休时间,我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
右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缓解肋骨的疼痛。
李容希忽然推门走进来,凑到我耳边,声音是不加掩饰的得意:
“你完了。”
我淡漠垂眸,漫不经心地想。
如果我死了,杜世铮会和李容希在一起吧?
毕竟他最看重李容希的专业能力了。
只是不知道,李容希能不能承受他对最亲近之人的特殊对待呢。
就在这时,门被大力推开,惊得所有人抬起头。
杜世铮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他走到办公室中间。
目光像草原上盯住猎物的狼,缓慢冰冷,逐一扫过每一张仓皇的脸。
最后,那目光牢牢钉在了我身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沉入冰窖。
“我们兽医站,真是出息了。”
他压着眼中骇人的怒火,
“有人心思不用在正地方,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违反操作规范,拿牧民的牲畜开玩笑!还被抓了个正着!”
死寂。
所有人屏住呼吸。
“许嘉莞,出来!”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我声音颤抖。
“你没有?!”
杜世铮厉声打断,往前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下来。
就在这时,前排传来椅子轻微挪动的声响。
李容希站了起来。
她微微低着头,手指不安地攥着白大褂衣角,脸颊泛着为难的红晕。
先怯生生地看了眼暴怒的杜世铮,又飞快地瞥了我一眼。
眼神复杂极了,像是不忍,又像是无奈。
“杜站长…”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颤。
“容希,你说。知道什么?不用怕,照实说。”
李容希得到了鼓励,咬了咬嘴唇。
“我昨晚检查疫苗库存,看见许嘉莞偷偷拿了过期疫苗,还和实习生陈默进了小房间,里面的架子晃动,发出那种声音…”
她话没说清楚,但却比说清楚更让人难堪。
瞬间,周围的空气被抽空,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你胡说!李容希你血口喷人!”
我猛地站起来,愤怒和冤屈让我浑身发抖,
“我根本没碰过过期疫苗,我昨晚在值班室…”
“许嘉莞!!!”
一声暴喝,如同草原上的雷鸣在我头顶劈开。
杜世铮已经一步跨到我面前。
扬手一记用尽全力的耳光,狠狠扇在我本就肿胀的右脸上。
3
世界瞬间颠倒,轰鸣。
剧痛炸开,从脸颊瞬间蔓延到整个颅腔。
我眼前发黑,温热的液体从鼻腔和嘴角同时涌出。
腥甜的铁锈味弥漫口腔。
“还敢顶嘴?!还敢撒谎?!”
“你怎么变成这种样子!你还记得自己是干什么的吗!”
杜世铮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他大力揪住我的衣领,像拖一个麻袋,踉踉跄跄地拽向兽医站门口。
领口勒住脖子,窒息感涌上来。
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只有脸上火辣辣的灼烧感和灭顶的耻辱。
“都给我看清楚!”
他把我狠狠推在兽医站门口的台阶上。
后腰撞上去,痛得我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他揪着我的头发,迫使我抬起鲜血淋漓、迅速肿高的脸。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让你违反规定,让你毁掉兽医站的名声?”
他眼里充满了愤怒,又端着站长的恨铁不成钢,又好似被背叛了。
“我没有!杜世铮!我真的没有!”
泪水混合着血水糊了满脸,我甚至忘了在站里该叫他“杜站长”。
徒劳地挣扎,哭喊,声音破碎不堪。
视线模糊中,我看到周围无数双震惊又不敢说话的眼睛。
李容希站在人群里,微微勾起的唇角。
快意的眼神,发疯般穿透我的心。
“没有?人证都在这儿了你还敢说没有?!”
他猛地抓住我的胳膊:
“过来!给我跪在门口!让所有牧民都看看,不负责任、胡作非为是什么下场!”
我被半拖半拽地弄到了兽医站门口。
然后,他的手,伸向我的衣服里。
“不要!杜世铮!求求你不要这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
我爆发出凄厉的哭喊,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双手死死护住身体,指甲深深抠进衣料里。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他的声音冷酷至极:
“我今天就是要让你记住!所有人也都看着,违反规定是什么下场!”
他松开扯我衣服的手,一脚踢在我的膝盖处,按着我的头逼我跪在门口。
“啊!”
我崩溃尖叫。
兽医站周围,已经有闻声而来的牧民和过路的人。
远远地探头张望,指指点点。
杜世铮却仿佛得胜的将军。
他喘着气。
看着蜷缩在门口的我,满是威严。
“在这跪着反省!没我的命令,不准起来!”
4
杜世铮没有再看我一眼,理了理自己因为刚才的暴力而略显凌乱的白大褂。
抚平了胸前的工作牌,脸上恢复了属于“站长”的端庄。
他转身朝着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我抖如筛糠,心脏疼得如同凌迟。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
为什么我的尊严只是他立规矩的工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
左臂还能动。
我极其缓慢地抬起颤抖不止的手,摸向了工作服的内兜。
我的袖珍小本。
用尽此刻全身仅存的力气,颤抖写下:
“被诬陷误用疫苗,被当众侮辱。-1”
合上本子,我靠着门框,一点一点,撑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膝盖很疼,脸很疼,***的皮肤也被风吹得刺痛。
头却轻飘飘的。
像挣脱了某种沉重无比、嵌入血肉的枷锁。
我艰难地朝兽医站后面的草原深处走去。
没有人拦我,他们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惩戒秀”的震撼中。
我爬上草原边缘的悬崖。
面前是夕阳洒满的草原,隐约能听见远处羊群的咩咩声。
真好啊。
我喘息着想。
下一秒,手松开崖边的石头。
身体向前,倾出悬崖。
风瞬间变得狂暴,呼啸着灌满耳朵,失重感包裹全身。
杜世铮。
我用死亡帮你立规矩。
够不够?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杜世铮汇报的声音:
“主任,是我没管好许嘉莞,您放心,这回我一定狠狠惩罚她,让她长长记性,也给全站立个规矩!”
苏主任皱起眉头,看着面前低着头的一对实习生,疑惑道:
“什么许嘉莞,误用疫苗的不是你们站里的实习生吗。”
杜世铮脸上的严肃僵了僵,在他心底深处好似突然松了一瞬。
很快便回过神,尴尬地摆摆手:
“哦,不是许嘉莞吗?没事没事,都一样,既然抓到了典型,总要杀鸡儆猴。许嘉莞就当给全站一个警示。”
苏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年近五十,管过各种兽医站。
但像杜世铮这样,明知道弄错了对象,还坚持要拿自己未婚妻顶包立规矩的,真是头一回见。
“杜站长,这不太合适吧?犯错的是这两位实习生,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许嘉莞同志如果没犯错,怎么能无故惩罚?这对她不公平。”
此话一出,杜世铮脸色有些难看。
但很快又换上那副“一切都是为了工作”的严肃表情。
“主任,许嘉莞是我未婚妻,我惩罚她,大家才会更警醒,才会知道我是铁面无私的。她会理解我的苦心。”
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自我感动。
苏主任还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砰”一声猛地撞开。
一个牧民面无血色,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主任!不好了!许医生她跳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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