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那串倒背如流的号码拉出黑名单。
“明天派人来接我。”
男人轻笑。
“宁宁愿赌服输，那我着手准备婚礼了，等宁宁做我的新娘子。”
听到他的声音，心口蔓延开酸涩。
当初我逃离他身边，就是想证明没有他的庇佑，我也能过得很好。
可不曾想，这十年竟是一地鸡毛。
顾远洲从卧室出来，蹙眉开口。
“你明天要去哪里？我让人送你。”
我连忙摁断电话，扬起一抹笑敷衍。
“只是和朋友逛街，她已经安排好司机了。”
顾远洲盯着我，看得我心慌。
良久，他递来一套佣人服。
“妈最近又胃痛，你别让她发现，扮佣人去做一桌药膳。”
他停顿，像是施舍般瞥了我一眼。
“要是有机会，我会让你见见儿子。”
我接过顾远洲递来的衣服。
老夫人的身体很差，为了能讨她的欢心，接纳我成为顾远洲的妻子。
我特意去学了药理，帮她调理身体。
刚开始我拎着补汤上门，她一盅热汤泼在我手臂。
顾远洲心疼地帮我上药，想要去找老夫人要个说法。
我不想因为我让他们的母子关系僵化，于是扮成佣人去顾家做药膳。
一来二去，顾远洲习惯了我佣人的身份。
也习惯只要他犯错，就拿扮作佣人去看儿子的机会来哄我。
我紧攥衣服，脑海里闪过儿子模糊的脸。
走之前，就让我牢牢记住他的模样吧。
顾远洲带着我出门。
刚到停车场，一道柔柔的女声响起。
我看见顾远洲背脊发僵，随即侧目看向苏念柔。
苏念柔一袭长裙，晃了晃手里的礼盒。
“老板，这是听听上次想要的玩具，我给他送过去吧。”
她盯着我很久，扑哧笑出声，扫过我身上的佣人服。
“夫人，你怎么穿这身去老宅啊？刚才我还以为是远洲新招的保姆。”
往常看见苏念柔黏在顾远洲身边，我总会极没安全感地哭闹。
每当这时候，顾远洲就会冷脸呵斥，骂我像个无理取闹的泼妇。
甚至在我抓红苏念柔的手臂后，他连续三年不许我去看儿子，直接带儿子和苏念柔去巴厘岛度假。
我不想在离开前节外生枝，安静地腾出副驾驶。
2
等到老宅后，顾远洲给我开车门。
他轻轻吻上我的额头，安抚道。
“念柔没大没小习惯了，你别在意她说的话。”
我点点头，随即从偏门进了厨房。
心脏扑通跳动，也许顾远洲对我还是有几分真情的。
我回头，却看见他温柔地揽住苏念柔的腰走进大门。
保姆恭敬弯腰。
“欢迎先生和夫人回家。”
指甲深深刺痛掌心，我收回视线，轻声嗤笑。
后厨食材很多，处理起来麻烦又累人。
但想到儿子吃东西时心满意足的小表情，累点算什么呢？
耳边脆生生响起一声“妈妈。”
眼眶酸涩，眼前逐渐模糊。
我连忙擦去眼泪，转身张开双手。
可看见的却是儿子听听扑进苏念柔的怀里，兴奋地喊她“妈妈。”
苏念柔抱着听听挑衅地看向我。
听听看见我满身血污，嫌弃地皱眉。
“妈妈，她好脏啊，像个乞丐一样，我们快离开这里。”
那抹嫌弃像把锋利的刀子，将我的心划破一个大口子，嘀嗒淌血。
经过我身旁，苏念柔还得意地睨我。
“听听最喜欢谁啊？”
听听搂住苏念柔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最喜欢妈妈。”
他不高兴地瞪了我一眼，嘟囔道。
“最讨厌臭烘烘的乞丐了。”
我和听听半个月前见过，当时我送了他自己亲手编织的平安绳。
他却看都没看一眼就丢进了垃圾桶，还歇斯底里地骂我是又脏又臭的乞丐。
其他人见他哭得喘不过气，喊着要妈妈。
还误把我当成了人贩子，狠狠摁在地上打了一顿。
直到顾远洲赶来巡捕局，才解开这场误会。
我没有错过听听眼底的厌恶。
他还认得我，只是不愿认我这个妈。
我苦涩扯唇，蹲下身继续片鱼。
听听上次说梦话，说想吃酸菜鱼的。
没多久，顾远洲阴沉着脸过来。
他用力抓住我的手，刀狠狠划过我的手背。
我痛呼，血顺着指缝砸在地板。
顾远洲掐住我手腕的力道很大，像是要把骨头硬生生捏碎。
“温宁！我跟你说过很多遍，我和念柔就是普通的工作关系。她爸妈不在国内，我作为她的上司请她来家里吃年夜饭也不行吗？你何必动手打她？”
我挣开顾远洲的手，眼泪委屈地汹涌。
“不是我！”
顾远洲失望地扬手一巴掌打偏我的头，厉声开口。
“听听都看见了！你是他妈妈，他还能帮着外人欺负你吗？”
不远处的听听朝我做鬼脸，紧紧牵住苏念柔的手。
生下听听八年，他从未叫过我一声妈妈，也从未主动靠近我。
而他会欢喜地扑进苏念柔怀里撒娇，还允许苏念柔作为他妈妈出席家长会。
我自嘲勾唇。
“嗯，都是我的错，我给苏小姐道歉。”
我朝苏念柔九十度鞠躬，咬破嘴里的肉才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顾远洲盯着满地殷红，找来止血贴。
我避开他的动作，自己撕开包装贴好。
听听小声说了句无聊，便拉着苏念柔去玩玩具。
顾远洲以为我在生气，好脾气地哄我。
“等会放烟火，我让你离听听近一点。”
我攥紧口袋里打算送给听听贺新年的平安锁，点了点头。
3
年夜饭其乐融融。
顾远洲给我安排了离听听最近的位置。
我珍惜每一分每一秒，想要将他的脸牢牢刻在脑子里。
听听察觉到我灼热的视线，生气地摔了筷子。
老夫人心疼地吹他的手。
“乖乖，摔疼手没？”
听听缩进老夫人的怀里，指着我尖叫。
“奶奶，那个乞丐一直盯着我！我恶心得吃不下饭了！”
老夫人嫌恶地看向我。
我拉紧口罩，生怕被认出来赶出去，慌乱下跪道歉。
“抱歉老夫人，我只是担心少爷会不习惯今天的饭菜。”
苏念柔捧着鸡汤起身，温柔地摸摸听听的脑袋。
“不可以随便发脾气哦，我们听听要做懂礼貌的好孩子。”
听听哼了声，恶狠狠地瞪着我。
老夫人赞赏地看了眼苏念柔，似是想到什么，无奈地看向顾远洲。
“你看看念柔，温婉可人，又是海归的高材生，甘愿当你的贤内助。再看你自己找的那个乡巴佬，带出去都要被人笑话。要是她要脸，还能没名没分地赖着你十年？”
顾远洲下意识看向我。
而我难过垂眸。
没想到在老夫人眼里，我这么惹人嫌。
顾远洲敛起笑容，责怪般开口。
“妈，当初要不是宁宁，我不一定还能活着回来见你。”
当初我进山探险，恰好遇到失足坠落山崖的顾远洲。
我把他送去医院，却被告知他重度脑震荡，也许会失去部分记忆。
顾远洲连手机密码都记不起来，我送他去报案，他便死死拽着我不放手。
最终我没办法，才同意他留下。
我低头不语，老夫人气得头晕，差点摔倒在地。
“你还为了那个女人跟我顶嘴！你难道要念柔怀里的孩子当私生子吗！”
苏念柔红了脸，连忙给老夫人顺气。
“你别生气，远洲重情义是好事，我没关系的。”
佣人纷纷低头，不敢听主家的八卦。
我抬头看着顾远洲慌乱的表情，又想起苏念柔每天跟打卡一样发来的床照。
她说顾远洲最爱她撒娇，她不许顾远洲起床，顾远洲就绝不敢动。
而我跟顾远洲从热恋时的如胶似漆，冷淡到半年都没有一次夫妻生活。
曾经为救顾远洲被打断的双膝隐隐作痛，疼得我跪不住。
却比不上他背叛我的剜心之痛的千分之一。
苏念柔挽住顾远洲的胳膊，眼泪簌簌往下坠。
“你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吗？如果你不喜欢他，我马上就去医院打掉。”
老夫人立马拉住苏念柔的手，又喊着头晕。
“你要是敢让念柔打掉，我这把老骨头就死给你看。”
良久，顾远洲心虚地瞥了我一眼，朝我做口型。
“回去再和你解释。”
他妥协般给老夫人捏肩捶背，话语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我的心。
“那就生下来吧，反正你闲着没事可以带孩子，听听也多了一个玩伴。”
苏念柔踮脚吻上顾远洲的脸颊，害羞垂眸。
她像个女主人般让人换上新碗筷，挑衅般走到我面前。
“你就跪到外面去吧，省得在这惹大家不高兴。”
4
顾远洲快步走到我身旁，小声道。
“那你先出去吧，这顿饭要不了多久，很快你就能跟听听放烟花了。”
我全身血液凉透，麻木地往外走。
顾远洲还没恢复记忆时，在路边见义勇为救了被小混混骚扰的苏念柔。
当夜小混混找上门报复，我以命相搏让顾远洲快跑，被打断双腿丢进河里。
之后，我极度畏寒，顾远洲每夜都心疼地给我捂脚。
我跪在冰冷的石阶上，衣服薄得四处透风。
玻璃窗映出顾远洲和听听的笑脸，听听跟小大人似的拿走苏念柔的酒杯。
“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不许喝酒了。”
顾远洲贴在苏念柔小腹，说了句“新年快乐。”
雪落满我的肩头，化开的雪渗进衣服里。
在我快要冻到昏厥时，门终于被打开。
苏念柔与顾远洲十指紧扣，吩咐我。
“你和他们一起去搬烟花吧。”
我摇晃起身，经过顾远洲时小腿瘫软，重心不稳地往前倒。
顾远洲下意识伸出手，可听到老夫人轻咳一声后，缓慢收回手。
我重重磕在台阶的棱角，血糊住了双眼。
听听嫌弃地捏着鼻子后退，“乞丐的血肯定有很多细菌，奶奶你快把她赶出去。”
我恍然想起听听刚出生的时候。
他是早产儿，瘦弱得像只猫，感觉一个不注意就会没了呼吸。
医生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哭成泪人，拖着还在淌血的身体，一跪一叩爬上当地最灵的寺庙。
回去后，我不敢让他离开我的视线，喂奶粉换尿布，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
可就是我拿命换来的孩子，身体里流淌着我的血的孩子，他说我恶心***。
我擦干血迹，呆滞地跟着其他佣人去搬烟花。
顾远洲见我满脸血，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刚抬脚往我这走了几步，就被苏念柔喊去点烟花。
家家户户的天空上方都绽放绚烂的烟花，喜庆又热闹。
顾远洲今年答应过我的，会偷偷带儿子来陪我放烟花。
此刻，我看向草坪上嬉笑追逐的三人，攥紧了口袋里的平安锁。
我落寞地站在雪地里，半边身子几乎冻僵。
听听忽然捧着一个小盒子跑过来，兴奋地冲我笑。
“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听听天真的笑脸，心软得一塌糊涂，拿出平安锁递到他手边。
“谢谢，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他接过，催促我打开盒子。
我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可打开盒子的瞬间，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开。
眼睛瞬间传来剧痛，我被人用力绊倒在地。
“臭乞丐你笨死了哈哈哈。”
爆竹在手边飞溅，我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
我害怕地往旁边挪，眼前雾蒙蒙地看不清，想要睁大眼睛就是钻心刻骨的痛。
“顾远洲，我好疼…”
“送我去医院…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可没有人回应我，耳边的笑声愈来愈远，直到消失。
我蜷缩在雪地，手心碰到一块冰凉，是我送给听听的平安锁。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似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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