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拿起那张照片。
十七岁的我,站在石榴树下,笑得那么灿烂。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
那时候我以为,爸妈不让我上大学,是因为家里真的没钱。
可是后来呢?
我妹妹考上大学那年,爸妈不但出了学费,还给她买了一台电脑。
那是2008年,一台电脑要四五千块。
我在服装厂干了五年,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出头。
我妹妹研究生毕业那年,爸妈给她在省城付了首付。
二十万,是我这些年寄回家的钱,加上爸妈攒的。
我那时候还以为,家里日子好过了,爸妈手头宽裕了,所以能帮妹妹。
我没想过,那些钱里,有多少是我的血汗。
现在我懂了。
从一开始,妈就没打算让我上大学。
不是因为没钱。
是因为我是老二。
“你就不能帮衬一下家里吗?”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老二,就该让路给老大。
老二,就应该供养老三。
老大是家里的长子,是排面。
老三年纪小,所以全家都应该宠着她。
只有老二,是一碗夹生的饭。
这是她的道理。
也是很多人的道理。
我低头看着照片。
“老二,高考加油。”
呵。
这就是我妈给我的全部期待。
四个字。
加油。
然后呢?
然后她让我别去了。
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窗外天已经黑了,雨又开始下了。
我想起五年前。
那天,我妹妹打电话来,说妈脑梗住院了。
“二哥,医生说挺严重的,你能回来一趟吗?”
我连夜坐火车回去。
到医院的时候,妈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
我爸坐在旁边,满眼愁容。
我哥呢?
在美国。
打了个电话来,说“实在请不下来假”,让我爸“多保重”。
我妹呢?
在病房外面打电话,声音很焦虑。
我凑近了听了几句——
“贷款下个月就要还,妈这一病,我实在拿不出钱来了……”
那天晚上,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
“病人的情况不太乐观,需要长期康复治疗。你们家里商量一下,谁来照顾。”
我看了看我爸,六十多岁了,身体也不好。
看了看我妹,刚结婚不久,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我哥在美国,就更不用说了。
“我来吧。”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
因为我知道,没有别人了。
从小到大,这个家里但凡有事,最后兜底的,都是我。
“二哥,你在老家的工作怎么办?”妹妹问。
“辞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说,“你照顾好你的小家,爸年纪大了,哥回不来。妈这边,我来。”
妹妹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我爸拉着我的手,哭了。
“老二,委屈你了……”
“爸,我是您儿子,照顾妈不是应该的吗?”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信了。
现在想想,可笑得很。
照顾妈是“应该的”,可妈的遗产里,有我什么份呢?
五年。
一千八百多天。
我给妈翻身、擦澡、喂饭、康复训练。
我陪她去医院做检查、做理疗、开药、住院。
我夜里两三个小时就要起来一次,看她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把尿袋弄掉。
我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我没有出过一次远门。
我没有交过一个朋友。
我三十二岁辞职,三十七岁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找不到工作了。
——谁会要一个三十七岁、没有学历、职业经历断了五年的人?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那张照片。
就是那个十七岁的夏天。
就是我妈说的那句“你就不能帮衬一下家里吗”。
现在呢?
我妈死了。
遗产分了一千万。
哥哥五百万,妹妹五百万。
我呢?
一张二十年前的照片。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忽然明白了。
那张照片,是我妈最后一次“看见”我的证明。
二十年前,她还记得给我拍张照,说“高考加油”。
二十年后,她眼里只有哥哥和妹妹。
她给我的,不是遗产。
是一个提醒。
提醒我:你从来都不重要。
林帆小说 留给我的遗产只有一张照片原著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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