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妟甜宠小说哪里能看李妟-李妟谋钓千疆月小说阅读全集

闹声越来越嘈杂,闯进来的人一定自知已被发现但却没想离开,而且一直在向宅内纵深,不过引起的追兵喧闹却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好像是被逼|迫得乱了阵脚,没有办法靠近想要到达的目的地,但是,李妟却听得清楚,那乱声的中心已经慢慢兜过主人寝居转回后院……

从长安到代都,既有山路又有水路,尤其在黄河口横渡还需要配合天气,无论梁王一行多么马快鞭急,这样漫长又艰难的行程也不可能随心意一蹴而就。
但有些事情却正是要在他到达之前进行……
几日风雨留下了难得的清爽,于是,钟崐送来了一个寂静的夜晚。
一般这样夜深的时候,李遵诚会遣走奴仆,芸琬也会安排好女儿然后回到他的身边帮忙,他们静静地做着手上的事,就算外面的守卫和喧嚣时刻在提醒着现在的境况,以夫妇二人的性情,也营造出了岁月静好的样子。
忽然,李遵诚停下手中的笔,一动不动。
芸琬看向他,不禁眸光流转,也放开指间韦绳,让屋内一点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屋内屋外同样的悄无声息。
半晌,芸琬微颤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夫君不必太担心,阿翁知道分寸,他和兄长们不会贸然行|事。”
一句安慰,却让两个人更加心沉重重。
本来宵禁后出现之人就是犯科,更何况擅入禁地,更何况私通嫌犯。
自封禁以来,钟崐从未派人进行讯问,而李遵诚也从未就此提出过任何诉求,尽管双方不能完全猜中彼此的打算,但他们都相当清楚,这场以明面案件为导火索的二人暗战已进入交锋状态。
这几日,一到夜里李宅周围便会灯火通明,巡查人马的声音是一批接着一批,严密布控会让外面的某些人心中焦急,而钟崐知道越焦急就越容易犯错、越容易铤而走险。
而今日的改变恰似为已经积满的等待开了一道口子,明显是个陷阱,却也是在公告——这是难得的机会,敢不敢一试,就要看你们的胆量与情份了。
突然安静的夜晚,几乎是钟崐送给李遵诚的一步明棋,但李遵诚此刻却没有招架之力。
他收回倾听,沉凝片刻稳了稳心绪,低声道:“我这一生虽尽了力却亏欠了很多人,亏欠最多的当然是你……但是现在我唯一可以托付的人却仍然是你……如果我有不测,你可以一切用我作借口,极尽所能为这次受了牵连的人澄清……”他没有抬头,言辞虽然像平日下达军令一般清晰,但语气却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哀伤,“不要让我这一世无以复加的愧疚更深重……”
凝望着他,芸琬的眸光蒙上一层湿|润。
一生追求尽忠职守、一生从不会让自己责内之事半途而废的将军此时准备接受了这满是苍夷的结局,而且,用他最珍视、也是唯一留存的名声去为他人脱罪,这是他最后的“责无旁贷”吧。
其实,这么多天芸琬无论手上有多么忙碌,却也无法阻止脑海中的纷乱,她曾想过,人生终点将至的时刻,相伴了十五年的人会和自己谈些什么,是前情往事,还是今生抱憾?而现下李遵诚的这番话,却让她带着汗颜感到最深切的心痛。
不过,她又能如何回应呢?
兵临城下,此时的将军所需要的不会是安慰与共殇,他需要的是一个死能相伴、生能忠事的坚强战友。
他把她当作这样的战友,她也必将成为他这样的战友,只是,她此刻却无法坚强,无法控制眼泪不让它涌落……
二人都没有再言语,只是百种思绪和千般情感拉回到现实,最终都变成期盼着这个夜晚的过去,仿佛只要过去,就可以躲过什么。
院落之外,夜色静谧如江中秋水,连日的北风也停了招摇,躲进道间树丛,好似想偷听这黑夜中的隐秘。
远处一声野猫闲叫,划破墨空,更为这夜幕添加了一丝诡异。
守在李宅四周的兵将今日接到了新的命令,定岗警戒与巡逻监查都进行了重新部署,火把也严格由领队负责,这与前几日非常不同,暗夜之中,他们的紧张感也莫名加剧。
不过,却果然有了异响。
与李宅相邻的院落围墙上,一个柔软的身影轻轻地飘落而下,又蹑手蹑脚的冲着兵将慢慢行来,两只暗蓝色的眼睛发出幽冷的光芒。
守在后门的兵将同时看清,原来是一只不知死活暗夜游走的小野猫。
可能对静止的事物不太敏感,虽然已近在侍卫咫尺,但它狭长的猫身仍步步前驱,越来越近时才发现它的小鼻子正在不断地耸动,好像是嗅到了什么对它胃口的食物。
猫爪即将落在一个守卫的脚前,那守卫将手中刀戟一动,“喝!”小猫立马惊跳着转身就跑。
守夜无聊,这一幕倒还挺有趣。
猫儿跑了几步没有听到接续的响动,又停了下来转回小脑袋看向兵将的位置,刚刚的兵将又拉动刀戟,做出一个凶猛的恶扑架式,“嗖——”这一次小猫一下子窜到了夜幕深处,再也看不到它的踪影。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权且借机缓缓心神,继续警戒周遭一切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尽管兵将们收回了全部注意力,但他们仍然没有发觉此时与之前已经有了稍许不同。
刚刚小猫驻足的地方,多出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硬块儿,此时它正静静地、慢慢地吐出一团团的轻雾,就如同无人在意却自行绽放着美丽的花朵。
只在一个片刻,这暗夜的黑在兵将眼前便成了灰蒙一片,其中一人伸出手想辨别一下是不是起了薄雾,一道人影却杳无声息地从对面房檐下蹿出,只一个闪跃便划过暗空飞入李宅后院。
刚越过围墙,这身影便突然一个转身攀住瓦片,直挂在墙头上。
黑影侧目扫视着院内,看准一块矮树丛边的空地,“呼”地反扑降落,但却因单腿落地失去了平衡,而它的反应也相当快速,马上用背部滚向草地,可即便如此,在这静夜之中还是留下了窸窣的声响。
外面的兵将虽然没有明确的判断,但是发现这般异常,又想到新命令的深意,便马上惊叫:“有人!”
“有人进宅!”
两队人马——就像一直潜藏着专待这声惊报——突然出现。
领队是一个国字脸的大汉,一双黑亮的眼睛深陷在浓眉之下,骤燃的火把把他眼中的精芒隐藏了起来,但却没有藏住他嘴角的一勾冷笑。
在他的带领下,几十人纷纷点起火把,看着李宅后院的大门毫不迟疑地直接撞开闯入。
沉重的脚步声,搜查的喝令声,翻撞东西的破碎声……这夜,不再寂静。
李妟缓缓坐起身,眉头微蹙,眼中流光暗暗闪动。
计算时间,不可能是太子派遣的人已经抵达,而且,东直班暗探的行动不会引发如此响动,他们皆携有御赐腰牌,不管他们的行动目的为何,地方官属从不会探问,只会心照不宣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钟崐想有小动作,也不敢在表面上如此阻挠。
那么来人便是为了李遵诚……或是自己……就要看此人的行进方向了……
她的心中有些起伏,不由咳声骤起。
玉华和青眉挑开帷帐,又惊又怕地看着她:“少主人,您还好吧?有没有被吓到?”连连安抚顺气,其实她们自己被吓得更厉害。
院落间的小路上,李遵诚夫妇燃着灯烛,急忙向后院赶来,心中的酸楚早已被震动和忧惧所取代。
“阿翁!”迎面,在婢女陪伴下的李姿满脸泪痕,直扑向芸琬,“阿母……我怕……”
芸琬抱着她忍下眼泪,轻柔地抚着她的背:“莫怕莫怕,阿翁阿母在……”又有些急切地扶住她,“我们一起去看看你阿姊……”
汉家的院落规模上有大小之分,但格局布置大致差不多,主人起居之所一般都位于中后部,而子女的活动位置则集中在最深的后院。
闹声越来越嘈杂,闯进来的人一定自知已被发现但却没想离开,而且一直在向宅内纵深,不过引起的追兵喧闹却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好像是被逼|迫得乱了阵脚,没有办法靠近想要到达的目的地,但是,李妟却听得清楚,那乱声的中心已经慢慢兜过主人寝居转回后院……
李妟的心绪翻滚如潮,她要知道对方是谁,要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要明确现在的情势如何……一切紧迫的问题充斥在脑海之中。
想着自己正在恢复当中的体力,想着慌乱的婢子们无法阻拦成功只会出门禀报,想着闯入的守卫只管搜查还不敢对人动武……她拉住被角的手已经暗中用力,只待一个深吸便可冲出门去。
但是,她却一动未动,从床榻越过屏风看向门口的方向,悠远深邃的目光与急切的心好像并不属于一个人。
那是鏖战中一名主帅的目光,那是在纷嚣下也要判断出最佳前进之路的刀锋。
她知道,当她几经挣扎出现在门口,那狼狈的样子将给予那人多么强烈地震憾,可是,然后呢?誓死效忠的战友一定披荆斩棘地护己,再也不愿离开左右。
可是,现在最紧迫的却是——火速通知那些苦苦等待消息的人,尤其是远在千里王庭,身边已毫无帮手的那个最孤立无援的人。
深凝地眸光渐渐漫上点点晶莹,眼前的人与物已经无法分辨,拉回目光合上双眼,她卸下所有力气,软落在床榻之中。
两个婢子吓坏了,这几日少主人的病情好不容易在不断好转,不会突然间又起了变化吧?!
“我去请主人来……”青眉带着哭腔哀声道。
“不用紧张……”李妟忽然睁开眼睛,拉住她的手臂,双眸之中是一片与虚弱相配的哀郁之色,“你们也知道,我的病痛现下根本无法|医治……而且,外面出了事,不要再给阿翁阿母添乱了……”
“少主人……”此时任何人也没有任何解救之法了,无论是病痛,还是封禁,李家已经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少主人也只能被任由自生自灭!
“呜呜……”
“我有一个办法,”在她们的哭声中,李妟稍稍提了些音调,但仍是缓言道,“你们帮我去做……”
第十三章 三只飞虫(2)
“我有一个办法,”在她们的哭声中,李妟稍稍提了些音调,但仍是缓言道,“你们帮我去做……”
两个婢子抬起头,眼泪未干,却面露疑惑,这个时候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现下这个时节,院中一定有了飞虫……”
嗯?婢子们的眼睛睁得更大。
“你们去捉三只来……越大越好……”看到她们因为不明所以而不知所措,她沉下气息,叹了一声又道,“我在旧简上看过,这是一种祈命的方法,三只飞虫代表天地人三界神灵……把它们放在一个透明一些的布袋里,挂在院内的高处,如果明早它们仍然活着,便是三界神灵愿意让我活下去,愿意让我们李家安然无事;否则……”
“呜呜……少主人,少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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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办法,这是主人曾严厉地告诫他们不能相信的鬼神之说呀,少主人怎么会把它当作救命稻草呢?!
“去吧,照我说的做……”
李妟的语气虽和缓,但是眼神却露出执意,青眉看看玉华,玉华眼泪汪汪地咬着唇,不知如何是好,青眉咬咬牙转向李妟,泣道:“少主人,我去,我去……玉华陪着您。”
转身之际她抽咽着又问了一句:“少主人,是什么飞虫都行吗?”
“是,什么都行,只要三只……三只飞虫,一个布袋。”
“诺……”
青眉飞快地冲了出去,她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鬼神,但是,她却想尽快地抓到那些飞虫,至少它们是少主人此时的寄慰和希望。
她前脚刚离开,芸琬等人便至。
而闯入的兵将追随着黑衣人的踪迹已进了内院,他们不管方向、不管是否搜寻得到,四处乱闯乱翻,想激起黑衣人没错,但也是对李遵诚一家的肆无忌惮。
从来雪中送炭少、落井下石多,而且,在原本让他们畏惧的中尉宅第内肆虐,让他们充满了快意。
不过,这也果真让他们跟上了黑衣人的行踪,而这黑衣人也好似不简单,借着火光与黑夜交织的暗影,双手攀着高处,在栏杆、树枝间飞速纵跃,总让他们连衣角也摸不到。
兵将们也逐渐发现,有火把但不够多反而对黑衣人是一种掩护,于是,他们在宅中各处插上火把,照得院内红火冲天。
领队却在众人点火、四处搜捕之际,扫视着院内,突然嘴角一撇,擒贼先擒王,只要扣住李遵诚,在已经围得像铁桶似的宅子里再找黑衣人就是藏猫猫一样的游戏了。
他指着两名近处的兵士:“你们两个——”手指成剑,直指寝居门。
两个兵士心领神会,直接踢开主室的房门,一见没有任何人影,有些吃惊地回头看了看领队。
领队也吃了一惊,又一抬下巴指向下一间……
“咣当!”
“咣当!”
加入踢房门的兵士越来越多,也很快推进至后院,终于,在李妟寝居的房门被踢开后,兵将们正看到主人一家。
李遵诚缓缓站起,正面迎视着为首的领队,仿佛这里是他最后的一块阵地,眼中露出誓死地捍卫。
两名兵士看着李遵诚的气势,退了出来,看向身后的领队。
领队却上前一步,直接用挑衅的目光迎向李遵诚。
你李遵诚已是阶下囚,还有什么威风可言?
但是,李遵诚的眼神仿佛有着一种力量,那般正肃与坚定,瞬间,领队一下子惊醒过来,他可没有得到随意处置李遵诚的命令,万一万一李遵诚被证无罪,自己岂不……
他眸中的光泽一下子发生了变化,不再犀利,但也并非软和,而是替换成了一种问询,表现出打算从李遵诚的眼中审明夜探者何人的意思,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出于公务,毫无欺侮之念。
而他的步子终未进入室内。
院内的青眉已经与几个小奴一起捉了三只大大的、健壮的飞虫。
兵士们虽然看见了却并未阻拦,因为领队都不敢随意逼近,他们更没有必要挑起事端,只是有精明者,想要看看这些小奴婢会不会和闯入者接上头,如果发现了可是大功一件,于是目光追逐着他们的行动。
青眉把飞虫放进准备好的布袋,怕它们受锢,还特意选了大大的一个。
而此时,在李妟寝居左侧杂房的瓦檐下,一道暗影向前探了两寸。
一见主人家奔向的寝居已被围个水泄不通,而院落四处都是扫动的兵士,那双黑亮的眼睛泛起焦灼的眸光。
但是,突然有一个小身影逆向而行,急步地跑到靠近院门的大树,在树枝的暗影下,她踮起脚,小心地找到她能触到的最高枝桠,挂上手中物件。
之后,她跪了下来,仰望着树梢,双手合十,口中哭着念道:“保佑少主人,保佑主人,保佑大家平安无事……”
追踪的守卫看清,原来是在祈祷,轻蔑地“呲”了一声,便不再重视。
但黑衣人的目光却突地落在已经完全显露出样子的布袋上。
一只、两只、三只……布袋很大,里面挣扎蹿动的飞虫一目了然。
黑衣人的眼珠无法转动,像被魔力凝住一般,盯着那布袋内的小小身影,眼中蒙上一层水雾。
不相见吗?难道不见自己就不清楚那曾昏迷不醒的病症有多严重?难道不见自己就不清楚李家遭禁所带来的是何种绝境……
自己怎能就此离开?那孤单的病弱之躯该怎样脱身,之后又怎么可能有力量去寻找解毒之法?
但是,三只飞虫,似铁一般的命令,又似饱含情切的嘱托,是让自己放心离开,是让自己马上离开,去做她那最牵挂的事,去见她那最牵挂的人……
缓缓转过头,遥看着近在咫尺的寝居,暗黑的身影久久未动,泪珠眨落,最后深深地看了几眼,毫无征兆地“嗖”一声,向来路直接飞去。
“在那儿!”一个眼尖的兵士大叫一声。
“呼啦啦”,火把和人群随之转向,但是他们的速度哪里跟得上,喊叫的声音越来越大,距离却越来越远,最后只看到那身影一个纵身跃出高墙,激起外面的守卫接续追赶。
领队赶到墙边冲出后门,气极败坏地看了看,突然心中一凛,对着正在拼命前奔的兵士大呵一声:“穷寇莫追,回防!”
一众人马又“呼啦啦”地聚了回来,领队忿忿地看了一眼院门,向内又一声嘶喊:“所有人归队,加强警戒——呸!”咳出一口老痰,似泄|出愤意。
青眉跑回室内,看到围在榻前的主人们,担心是李妟的病情有所加重,直接跪到她的身前哭着禀道:“少主人,我挂好了,您一定平安无事,主人们也会平安无事!”
李妟抬起眼看着她点点头,从守卫的撤退中她已知道了结果,本以为达成目的心里可以稍微平复,但没想到压制在胸中翻滚的痛楚却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汹涌。
第十四章 感激(1)
翌日一早,青眉取下布袋,发现小飞虫还很有精神地在振动,她兴奋地跑向寝居:“少主人,活着!小飞虫都活着!少主人,您一定长命百岁!主人们也会平安无事!”
她平时声音就清脆,此时更是高亮,但绕过屏风一看到刚刚起身的李妟,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般惊扰,马上不好意思地收了声。
玉华看着她的孩子气有些无奈。
青眉的年纪比少主人还要小一些,总是毛毛躁躁的,在少主人身边已经三年还不能独当一面,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做些像是小飞虫这类无足轻重的小事。
不过,青眉的言听计从却深投少主人所好,当两个人一起冲动的时候几乎什么都会忘掉……
幸好自己在一旁的提醒还能发挥些作用,想必女主人特意加派自己来服侍的这番苦心,少主人也是知道的。
这时青眉悄悄地吐了吐舌头,知错认罚般地上前接过她手中正在浄洗的巾帕,玉华才一扫眼中嗔怪,轻叹了一声。
不过李妟并没有像一般有威严的主人家那样露出不快,通过这几日的相处,她已经大致了解了主仆三人的关系,看到青眉拿着巾帕上前准备为自己洗漱,满面仍是歉意,她偷偷向这小婢宽慰地笑了笑。
这个不甚灿烂的笑容却让青眉的眼神一下子闪亮起来,虽然感受到李妟的支撑还有些勉强,但昨夜那几近昏厥的疼痛却好似已不复存在——果真应了虫神的灵验——她几乎相信她的少主人一定会好起来!
其实自苏醒以来,李妟已经逐渐了解了体内的毒症,她只要保持自己的心绪不会激烈起伏,便能压制住时时的剧痛不至昏倒,而且体力的恢复并没有受到阻碍;再加上廖医工长留下的汤药,虽不能根除却可能真有些效用,让相绞的两力尚未分出胜负,自己好象还可以拖延一段时间……
本来她想去院中查探一下昨夜来人是否留下了线索,但是可能以为她的病情加重,芸琬早已吩咐两个婢子这几日一定要让她卧榻安养,不能随意活动。
接下来的日子,在玉华和青眉小心翼翼地侍奉下,她也果然没有再发热、再出现剧痛的模样。
而且她还另有收获,在这少女的寝居内她竟然看到了论语、兵法等书简,之前只能在暗道里偷偷阅读,现在却不需要有任何顾忌,着实让她淋漓尽致地畅读了好几番。
当然,与此同时,她也知道了真正李妟的全部知识储备。
而芸琬见她一日日好起来,在房内的一应起居活动不再虚乏气喘,也知道不能为养病而走向另一个极端,所以便准允她走出房门四处散散心,不过,此时距离那次夜探已是六日之后。
从寝居出来,通过环绕的回廊出了后院,是连着青石子路的一片园林。
顺着对那一晚喧闹声远近变换的记忆,李妟慢慢地沿途查看。
玉华和青眉曾无意间说起过,李家外庄的奴仆也皆被抓来禁在宅中,但一路走来,人数倍增的院落却未听到任何嘈杂、未见到任何混乱,看来李家虽然遭逢危难,但是奴仆的劳作与规矩却没有半点懈怠。
果然,那些可能压陷的草痕明显已经被理平,那些可能蹭落树叶的枝干也随着修整一并被剪掉,就像风暴涤荡后的峦丘沙棱,又变得井井有序而安然恬静,只是,那些可以探究的细节也同时被湮没,无法再证明有人曾经艰难地来过。
李妟缓步慢行,直到触上后院的墙壁。
她抬起双眸,柔光凝望,仿佛想从中看到那人的影像。
舍命相救,赴险而来,最后清楚地接收到自己的意思,不得不选择听令离开,这是多少年共历甘苦相携相依的默契与深情……
眼中泛起晶莹的光泽,心中热潮不知不觉涌|向喉间堵得有些窒息,抚在墙上的手不得不握力成拳。
青眉以为她无力支撑上前搀抚,她收回手,一腔郁结难抑,不由得颤颤轻吐,惹得小婢连忙轻抚顺气。
玉华从内院寻了过来,见此情景,也急忙上前相扶:“少主人,我们回吧……”
李妟看了玉华一眼。
自成为“李妟”以来,她强烈地感受到两种身份两种生活的差异,而这些差异是她不习惯的,饮食起居不习惯,养尊处优不习惯……家人无微不致地呵护也不习惯。
但她正在改变自己隐入这种生活,这一点并不困难,因为自从有记忆开始,她就被训练在不同的场合要有怎样不同的表现。
只是,有些习惯却是无法改变的。
刚刚玉华的一声请行,如果只是担心主人家的身体而劝说,她的语气未免重了一些,而她眉头的凝蹙也并非是迈进院中见到自己之后方起。
捕捉这些一般人不会在意的微小细节,她已不用刻意为之,因为为了把这种本领深刻在骨子里成为习惯,她经历了同样刻骨铭心的种种磨炼,记得仅仅观察这一项,就让她在匈奴上万匹战马中混缠了三个月。
而朋舅舅一开始并不愿意倾囊相授,他说,生活里不需要这样的本领,学得越多,学得越精,对人的思绪和内心便会了解得更多,而最后只会感到越来越多的失望,只会承载越来越深的痛苦,学会了这些,再也无法获得平凡的幸福。
她笑着回道,怎么会呢,能够得到坏人更多的内情,无论防范还是出击都能多一分胜算,而身边的亲人们,无论自己静观动观统观逆观,只会看到深深的情义与高贵的心地,看得多又学得多,自己获得的将是更多超越平凡的温暖和幸福。
她还调皮地道,朋舅舅,在您的身边,我不正是如此吗?
朋舅舅叹了口气,没有再坚持,并不是他认可了她说的话,只是因为他也知道,一个小女孩儿想要在单于父亲面前脱颖而出,必须依靠一些奇技立下奇功,这是他们长计远虑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一步。
朋舅舅……
李妟闭了闭眼,将注意力拉回到正搀扶着自己的玉华身上。
很多时候,一个人表现异常的背后都有着强烈的原因,无论它看起来多么微不可察。
从玉华的情绪中她已足够得出结论,一件不让李宅平静的事即将发生。
之前看到大王令她便发觉,虽然使团失踪自己还没有头绪,但是对于这场针对李遵诚的封禁,她却很可能机缘巧合地得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不过,她并不急于验证,一方面是因为帝都人马不会那么快到达,另一方面,就是李家人,缘于爱护之心悲切之痛,还没有人向她提起与坠崖相关的任何问题。
今天的事倒是非常适合闲聊一番。
“玉华,出了什么事?”李妟淡淡一问。
玉华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但之后以为是自己搀扶的手在发抖,让少主人感觉到了,旋即惊了一下:“没……没什么……”
可是她此时的不安,连青眉也看了出来,知道她刚刚是去例行禀报,怕是从前院得到了什么消息,虽然不应该徒增紧张,但青眉仍忍不住脱口而出:“难道大王又有旨令……”
帝都多路探使即将到来,钟崐怎么可能直接下达明令呢?他的手段只会更加隐蔽,之前引人入宅没有抓到什么把柄,现在若还想对宅内造成影响、可以用来诬陷勾结的,也只有另一种方法了。
“如果大王有新的旨令,家里不会这么平静,至少还要命我一起去接令,”李妟缓步前行,“现在被禁还能有什么事……不是传令……从外而入,难道是有人来看我们?”
玉华顿时怔住——少主人想得简单又天真,却是真的!
刚刚自己是从备膳间婢子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起初她并没有重视,但从同伴的议论中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如此重大的案件,钟相不查也就罢了,却竟然还能允许外人进入宅内与主人相谈,这哪里是想严谨办案,哪里还有大王令上所说的“密查”的样子?!
主人那边已经一筹莫展,恐怕正在想办法如何避开钟相的圈套,或者如此境地之下也会想一想,可以做些什么能有所转圜。
闺中的小女郎不谙时政,少主人一定想不到其中利害,但她既已猜中,再加上青眉一直求证地看着自己,玉华知道,越掩饰只会越糟糕,只希望少主人知道来者之后,不要破坏了主人的安排……
“回……回少主人,”玉华一边看着李妟的脸色一边吞吞吐吐地道,“是……靳侯夫人与秀女郎……明日要来拜访。”
青眉在玉华没有立即否认的时候,便惊讶地知道少主人的猜测是对了,而听到来人是靳家母女,她有些意外却也马上明白了玉华犹豫的原因。
当初少主人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便急着出门,想必就是要去钟家或靳家找女郎们理论,那时没有办法成行,但现在若是见了面有了机会,只怕少主人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绪又会被搅得激动不已。
她紧张地抿住双|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可是出乎两个婢子的意料,李妟并没有出现她们所担心的任何情绪波动,看着仍然平静,在她们的搀扶下回到寝居缓缓坐定。
她似乎一直在沉吟,半晌之后才轻轻地道:“其实这几日我便想了很多……平日的吵吵闹闹算什么呢,关键时刻才足以见真心,这个时候来访,要承担多大的风险啊,就这一份难得的情谊也值得我和阿翁阿母一样,对他们永怀感激,不是吗?!”
婢子们难以置信地愣了。
青眉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但瞬间感受到她的心境,不禁一阵阵地涌上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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