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东宫后,没有玩伴,我每天闲得发毛。其实出宫我也不会有玩伴,我木讷,既不幽默也无雅趣,不会琴棋书画,更别提吟诗作对。和我爹一样,我只爱种菜。我只会种菜。那些公子小姐,理都不愿意理我,看到我还会奚落几声。他们说我是胭脂俗粉。我不在乎,就当是夸我好看了。这天,合庆公主进宫拜见太后,一不小心把我撞翻在地。什么不小心,她就是故意的,欺负我没带丫鬟。合庆的爹是异姓王爷,不是真的皇亲国戚,可合庆比圣上的亲女
搬到东宫后,没有玩伴,我每天闲得发毛。
其实出宫我也不会有玩伴,我木讷,既不幽默也无雅趣,不会琴棋书画,更别提吟诗作对。
和我爹一样,我只爱种菜。
我只会种菜。
那些公子小姐,理都不愿意理我,看到我还会奚落几声。
他们说我是胭脂俗粉。
我不在乎,就当是夸我好看了。
这天,合庆公主进宫拜见太后,一不小心把我撞翻在地。
什么不小心,她就是故意的,欺负我没带丫鬟。
合庆的爹是异姓王爷,不是真的皇亲国戚,可合庆比圣上的亲女儿还要嚣张。
「本公主当是哪个瞎眼的奴才,原来是何小姐。」
我低头行礼:「见过合庆公主。」
「这样吧,本公主也不是刁蛮不讲理的人,你学三声狗叫,我便不追究你冲撞之错,如何?」
她把我撞翻在地,却还要我道歉。
我看看天上高悬的太阳,想到今天还没给我的小白菜们浇水。
好吧。
我耸耸肩。
「汪,汪,汪。」
我叫得干脆,行了个礼就脚底抹油地跑了。

她呆立原地。
咱主打的就是一个真诚。
傍晚,宋彻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面色凝重地把我叫到跟前。
「合庆欺负你了?」
我点点头。
「为何不告诉本宫?」
这我不懂了:「为何要告诉您?」
不过是学了两声狗叫,又不会少块肉。
他脸上愠色更甚,凌厉的剑眉紧锁:「你是本宫的人,欺负你就是打了本宫的脸。」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在怪我让他面上无光。
没过几天,听说合庆被送去北边和亲了。
他这人倒是有仇必报。
6
当太子伴读并不好受,天还没亮就要起床温书。
一个时辰后,太傅,也就是我爹,他才会带着长长的戒尺和书本进宫。
我爹来之前,宋彻屏退众人,让我去榻上小睡一会儿。
「本宫一会儿叫你。」
睡着前,我满怀感激。
他人还怪好嘞。
真是一个好上司,以后肯定是明君。
结果宋彻这个狗东西没叫我,我是被我爹挥着戒尺打醒的。
「从小教你不可赖床,你都记到哪里去了?!」
我捂着屁股左右闪避,余光里瞥到宋彻促狭地笑。
爹说得对,和朝廷沾边的人,心都黑!
7
我想起小时候捉弄弟弟的法子,如法炮制,找宋彻报仇。
不报不是攸国人!
食时,一只大灰耗子从宋彻的食盒里钻出来。
「我的亲娘三舅姥爷啊啊啊啊啊!」
拿食盒的小太监吓出鸟叫,一声高过一声。
宋彻却镇定异常,仍是冷着脸,随手拿起一根筷子。
「咚——」
一声闷响,那筷子贯穿了耗子,将它死死钉在桌子上。
血顺着筷子流下来。
「啊呀呀呀呀!」
小太监叫得更欢,随后昏死过去。
「去膳房换新菜来。」
他一脸平静地吩咐。
「还不去?」
他把目光移向我。
「去,去!」
没待我脚底抹油溜走,他一把勾住了我的腰带。
「何洱霓,你快及笄了吧?」
8
我不知道他脑子搭错了哪根筋,突然想起这个。
「回殿下,正是。」
「及笄之后便可许配婚姻,不知太傅为你挑了哪家子弟?」
我爹?
他才懒得管这些,他只知道看书种地喝酒。
不过,我好像隐约听他提过一嘴。
「回殿下,爹爹不曾告知臣女,但曾提过秦家二公子几次。」
「秦与白?」
「正是。」
京城的贵族子弟我认识的不多,唯有和秦二公子见过几次面。
他们一家十几口男丁,上到西北将军,下到随军马弁,全是武官。
宋彻带我回京时,他们听说我一个小丫头在军营里待了两年,排着队来我家拜访。
他们想看的,是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的军中好手。
结果我笨拙木讷,不会半点功夫,连上马都不利索。
「妈的,白瞎老子从京郊赶回来。」
秦与白见了我大失所望,挠挠头,骂骂咧咧地就要走。
我爹气得抄起锄头追上去:「秦家二小子,你有种再说一遍!」
那锄头上还沾着粪,威力十足。
「何伯伯,您先把粪锄头放下!」
秦与白落荒而逃,再也没来过。
我爹倒是总提起他,不过每次都是骂他。
后来,一向擅长骑马的秦与白不知怎的,竟然摔下了马。
听说至少要在榻上躺个半年。
9
这绝对是宋彻做的手脚。
他断子绝孙了,也不想让我寻得如意郎君嫁个好人家。
他报复我。
可也不能伤害别人吧?
我觉得他这样不对,可我不敢说。
宋彻每日功课繁多,学完四书学五经,看完书就被抓去练骑射。
骑射回来,扒拉口饭就要准备练书画。
他文武两手抓,我也两手抓,不过是左手抓勺,右手抓筷子。
我虽是他名义上的伴读,但其实我只是个伴吃。
他上课的时候我就在东宫里到处闲逛,伺候我那半亩地的小白菜。
我爹说,不念书好啊,不念书好。ƔƵ
他说念书越多,愁绪越多,念书不如种地。
「太子太傅说出这种话,你也不嫌害臊。」
圣上冷冰冰地讥讽他,我爹翻个白眼不理他,转头告诉我过些日子该种花生了。
10
爹今日进宫的时候带来个灰扑扑的小女孩。
她浑身上下都是泥土,像女娲新造出来的人。
那双好奇又胆怯的眼睛冲我那么一眨,我赶紧扔下毛笔冲过去。
「阿茶!」
「二妮姐!」
阿茶大名明阿茶,原来住在我家房后面,是我们那穷山恶水中一家猎户的女儿。
见到她,我心中升起一股悲戚:「阿茶,秀姨……」
秀姨是阿茶的娘,被丈夫打了十几年。
阿茶曾说,等她娘死了她就逃出九云山,再也不回去。
我在宫里见到了阿茶,说明秀姨……
「死了倒也解脱!」
阿茶眼里一滴泪没有,叉着腰气势如虹。
她指天大骂:「天地不仁,以万物为猪狗!」
「刍狗。」我爹淡淡说道。
阿茶不理,继续怒骂:「二妮姐,男人哪有好东西!不就腿间比我们多二两肉,凭什么说揍人就揍人!」
小姑娘面黄肌瘦,面上却神采奕奕。
从九云山到京城路途百里,她硬生生靠着两条腿走来的。
「那你爹呢?」
我问她。
「我当然不能不管他。」
阿茶最是嘴硬心软,她虽然是我们村里骂人最厉害的小丫头,但也是心最软的。
「我把我爹揍了一顿。」
「哦,你把你爹揍了一顿……
「等等,你把你爹怎么了?!」
我目瞪口呆。
「你一个人打得过你爹?」
「我偷地契,把老宅卖了,雇了一帮山贼帮我揍他。
「我爹被打一顿,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泪光:「他活该,他把我娘打死了。」
「要是我早狠下心来,我娘就不会死。」
一直沉默不语的爹突然叹了口气。
他留下阿茶,给我当贴身侍女,让我教她一些宫里的规矩。
「我教?」
我指指自己,爹一副理所应当。
「我自己都不懂什么规矩。」
昨日我还因为冲撞了宋彻,被他罚不准吃饭。
「哦,那你胡乱教教吧,走个过场。」
爹走了,留下我和阿茶大眼瞪小眼。
「二妮姐,这东宫怪大气嘞。」
11
阿茶来了,我如虎添翼,宫中称我们为「东宫双霸」。
我不懂规矩,没人教过我。
阿茶更不懂,遇见问题她还问我。
「二妮姐,这妮儿谁呀,用行礼不?」
「我也不认识,算了,懒得行礼,咱俩趁她不注意快溜。」
几日后。
「二妮姐,这草能拔不?」
我瞅瞅那根蔫儿草,果断握住根茎,将它连根拔起。
「不结果不开花,把它拔了咱们种土豆!」
一个月后,宋彻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父皇特地给本宫打造的园林,竟成你的菜园子了?!」
宋彻气得大喘气,脸上气得升起红云。
二狗说得没错,宋彻真是怪好看嘞。
我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一把花生。
「新摘的,好吃。」
他好像更生气了,一挥手背过身去,气得肩膀起起伏伏。
「本宫不吃!」
我突然意识到他的忧虑,大声说:「这没浇粪!真的!」
12
宋彻八百年不去一次东宫的后花园,他每日除了功课还要辅政,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他却在后花园待了足足一个时辰。
「殿下,不臭吧,我真没浇粪。」
我讨好地看着他,他却冷笑两声。
「本宫给你三日时间,将后花园复原。」
「不成!」
我想也没想就摇头。
他气极反笑:「本宫的话不管用?」
「殿下,」我难得正经地与他对视,「东宫中的花草纵然名贵,可娇气异常,占着如此肥沃的土地却不开花不结果,日日蔫巴巴的。」
「它们可以享受清风雨露,那些实用的蔬菜瓜果为什么不可以?
「您闻,没有花香,却有瓜果香,有何不好?」
宋彻转过头来,那双好看的眼仿佛可以蛊惑人心。
他认真地看了我许久,似是在思考,随后扔给我一块玉佩。
「你所言极是,赏。」
13
我没想到,宋彻这人举一反三的功力了得。
第二日,他上奏圣上,说要削减皇亲国戚的供奉,以余资充实国库,以备天灾人祸。
他还特意强调,何太傅教女有方,此法子是我提出来的。
一串王爷气得吹胡子瞪眼。
「妇人岂可干政?!何况还是一个没有及笄的小娃娃!」
我爹撸起袖子就是干:「妇人不是人?小娃娃不是人?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老东西,差不多得了!」
圣上还是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玉阶下的大臣乱作一团。
宋彻也不说话,背着手站在旁边,嘴上说着以和为贵,却和他的皇帝爹一起看戏。
我爹以一敌五,大胜,战绩喜人。
「有辱斯文!亏你还是文人之首!你简直丢了天下士者的脸!」
我爹潇洒地捋了捋头发:「我有辱斯文?太子殿下亲自拿着圣旨,来让我出山。圣上和太子都没说什么,你们叽叽喳喳什么?」
我爹一鼓作气,又说了许多革除皇亲国戚特权的好处。
见有人主动当挡箭牌,圣上一拍大腿。
「好!此事全权交给何太傅去办!」
听说圣上还给了爹一道金牌,让他办事畅通无阻。
我终于知道了爹为什么回京。
有些事,太烫手,会伤了天子的手。
但是,我爹他不怕烫。
14
我母亲去世多年,父亲尚未续弦,家中无人可为我操办及笄之礼。
出人意料的,我的及笄礼是在东宫办的,由皇后亲自操办,圣上为我见证。
宾客全是皇亲国戚,我的派头比公主们还大。
爹和我都知道,这是宋彻的主意。
他这是要告诉天下人,我是他的人。
这就彻底断了旁人来我家提亲的可能。
谁敢娶太子看上的人?
他是铁了心要让我和他一起断子绝孙。
好吧,谁让我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呢?
宫人们认准了我以后会当太子妃,天天夸我一脸福相,追着我拍马屁。
我挖泥捉蚯蚓,他们:「何小姐真是眼神巧手脚快。」
我与阿茶蹴鞠,他们:「您真是身体康健,有福缘!」
我不小心把圣上赏给宋彻的花瓶打碎,他们:「是不是何小姐打碎的花瓶,声音才这么好听!」
我:…….倒也不必。
15
我在东宫等啊等,等了三年都没等到圣上赐婚,倒是等来了和亲圣旨。
「不嫁!二妮姐才不去那劳什子羌国!」
阿茶上去就是一个飞铲,直接把宣读圣旨的老太监踢飞。
「大胆!何小姐想抗旨不成?」
老太监趴在地上,一边揉着腰一边大叫。
嗓音尖细,像村里过年给鸡拔毛的声音。
唉。
我叹了口气,接过圣旨。
这里到底不是天高皇帝远的九云山。
而是皇城。
头顶着的不是青天,而是皇命。
我也不是可以随心所欲的何二妮,是太子太傅的嫡女何洱霓。
回京的那刻起,我们老何家的三条命就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笨,但是不傻,明白皇命不可违。
「臣女遵……」
「慢着!」
宋彻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来,那张总是胜券在握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一丝焦急。
他夺过圣旨,拉着我就往乾坤殿跑。
彼时我爹正和圣上吵得面红耳赤。
「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他一撩衣摆,跪得洒脱。
我虚虚行了个礼,站在一旁看着。
宋彻给我使了个眼神。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跪啊!」他说。
好吧,好吧。
我也跟着跪下去。
「太子,这可不只是朕的主意。」
圣上瞥了一眼我爹,随后笑嘻嘻地拿起茶杯。
「太傅……」
宋彻吃惊地望着我爹,他不懂我爹为何要把自己的女儿送到羌国去受罪。
可我明白。
因为我娘,爹他恨透了宋家,却为了天下不得不回朝廷做官。
比起我嫁入皇室,他更情愿我跑到山高水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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