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果子看上去皮极薄,里面清亮,似乎只要轻轻一用力就会被戳破。我都不敢伸手去捏,只敢倒转手,让他放我掌心。可他看了看,抿嘴笑了一下。捏着粒果子,递到我嘴边:「现在就吃。」那果子一凑到唇边,就有一股草木的清香。就像是初入深林,迎面而来的空气,夹着树木天香的木香,野花的芬芳,以及泥土的气息。也有点像,刚才他给我吹气时,那股子清香。这种东西,想来不容易得到,想着他真身是只金蛙,不会是内丹之类的吧?「这不会
那果子看上去皮极薄,里面清亮,似乎只要轻轻一用力就会被戳破。
我都不敢伸手去捏,只敢倒转手,让他放我掌心。
可他看了看,抿嘴笑了一下。
捏着粒果子,递到我嘴边:「现在就吃。」
那果子一凑到唇边,就有一股草木的清香。
就像是初入深林,迎面而来的空气,夹着树木天香的木香,野花的芬芳,以及泥土的气息。
也有点像,刚才他给我吹气时,那股子清香。
这种东西,想来不容易得到,想着他真身是只金蛙,不会是内丹之类的吧?
「这不会是你……」我张嘴想问他。
如果是内丹,这就太重要了,还是不要吃人家的好。
可刚一张嘴,他捏着红果的手指,轻轻往里一送。
我只感觉唇上滑凉,跟着满嘴草木香,不由得抿紧了唇。
却听到他低咳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双唇抿住了他的手指。
慌忙想张嘴,他却朝我摇了摇头:「这是气息所化,一张嘴就跑了。」
跟着慢慢将手指抽了出来,滑凉的指腹在唇上轻轻擦过。
他指尖的温度,好像在慢慢上升。
我也感觉这样不太对……
等他抽出手指后,忙小心地捏过他掌心的另一粒,跑到我妈身边,喂进她嘴里。

这红果确实很好,入嘴就化成一股子清气,跟着全身发凉。
都在生痛的骨头,好像瞬间就不痛了。
抱着我妈,正要再问他,这骨鬼有没有办法解决,我爸和二叔……
可就在这时,寨子里又传来了梆子声,跟着太婆那哇哇的苗语声,远远地传来。
金衣男子看了一眼声音来的方向,脸上闪过微微不耐,转身就要走。
我忙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有事可以再找你吗?」
「金尧。」他圆圆的双眼,闪过笑意,「你唤我名,我就会出现。」
跟着一个纵身,就再次躲进了草丛中。
就在他消失的时候,太婆带着寨子里的女眷急急地跑了过来,帮我将我妈抬起来,哇哇地说着什么。
可说着说着,她鼻子就在我和我妈身上嗅了嗅,直接嗅到了我面前。
跟着双眼露出喜色,朝身后那些跟来的女眷哇哇地说了一通。
所有人立马都面带喜色,欢喜地看着我。
其中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见我听不懂。
忙朝我道:「这是蛙神的气息,蛙神救了你,显了灵,就会庇护整个苗寨,不受毒虫所扰,风调雨顺,百病不生,六畜人丁皆兴。」
她的汉语虽然口音重,但因为欢喜,所以算是顺畅。
这么神的吗?
确定是金尧吗?
我听着发愣,但也请她们帮忙先将我妈抬了进去。
等一问,这才知道,她们听到牛骨棒的声音,想来帮忙的。
但是夜里,加上骨鬼醒了,她们也不敢单独出来。
与左邻右舍结伴后,才敢过来。
她们出门的时候,也见到二婶尸如水蛭般地游进了山里,追过去看了一会,见二婶尸体游进山后,才转过来找我。
我听着忙问有没有见到爷爷。
她们都摇了摇头,表示只见到了二婶的尸体。
但是那个苗姑,问了太婆后,这才告诉我,爷爷应该是死后魂归,只有至亲能看到。
我妈也熬了两天两夜了,这会骨头不痛了,就睡得沉。
反正睡不着,我就拉着那苗姑和太婆,将想问的细细问了。
从骨鬼,到金尧。
骨鬼其实是以往所有无人捡骨,凌乱的尸骨怨气所产生的东西,强大却并不乱害人。
骨鬼最希望的事情,就是自己能像藏骨洞那些尸骨一样,有后代捡骨入坛再葬,所以平时都在藏骨洞附近的山里游荡。
一般情况下,都是没有意识地沉睡。
这次醒来,就是因为祖母带着执念等待,好不容易等来了我们捡骨,可二婶出言不敬,一腔欢喜被泼了冷水,瞬间涌起的怨念唤醒了骨鬼。
其实就是,骨鬼吸收了祖母的怨气和执念。
所以只会针对我们这些人,不会伤害苗寨其他人。
至于金尧,是传闻深山中的蛙神,护佑一方。
金蛙,主多子多福,主财主官。
当年爷爷离开苗寨时,说是让祖母求得蛙神庇佑,保他官运亨通,他就会回来。
祖母本身就是养蛊的,因为爷爷的话,就常年出入深山,寻找蛙神。
最后祖母找到了,就天天去寨边等,等爷爷回来……
我听着唏嘘不已!
苗女多情,可这情字,不过是晨雾夜露,转眼就逝。
「不是有情蛊吗?她既然这么爱我爷爷,为什么不下情蛊?或者跟着他离开?」我想到二叔提过,爷爷说他是中了蛊的。
太婆呵笑,拉着我的手,拍了拍。
那苗姑帮着翻译:「阿熏要的是真情,下蛊算怎么回事?凭阿熏能找到蛙神,她如果要下蛊,你爷爷别说离开,就算把命给她,都愿意!」
「当初也是他整晚整晚地在阿熏吊脚楼前唱歌。给她写情诗,给她摘虎耳草,给她采最甜的果子,帮她找要的蛊虫。阿熏以为他是爱的,既然爱,为什么还要下蛊?」苗姑脸上也尽是不解。
跟着听太婆说了什么,又呵呵地笑道:「至于跟他离开,我们也劝过阿熏。可她是苗寨的蛊医,如果她离开了,寨子里有人生病,就没有人医治。」
我听到这里,突然明白苗姑为什么笑得欢快了。
龙熏,也是我祖母。
以为她是被爱的那个,所以一心一意,帮爷爷找蛙神,等他回来。
却没想,爱字轻薄。
这世间要想青云直上,除了求蛙神这种或许并不存在的神,还有嫁娶这架青云梯。
而未曾离开,是她的身为蛊医的责任,要守护着这一方苗寨。
也就是因为她是蛊医,所以能寻得金尧这个蛙神,也能死后,破例葬在寨子路边。
太婆说完,只是看了看我,复又朝那苗姑说了句什么。
苗姑细细打量了我几眼,又疑惑地跟太婆确认了几句。
这才朝我不好意思地道:「太婆说,你和龙阿婆很像。」
我朝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在太婆前两次打量我的时候,大概就猜到了。
现在想来,爷爷对我总比对梁辰要好一点,也是因为这个吧。
后面太婆又说了几句什么,还推着苗姑翻译。
可那苗姑瞥了我几眼,朝太婆摇了摇头,拍着太婆的手,用苗语安慰着她。
太婆似乎不高兴了,推开苗姑,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
起身指着草丛,又指了指我和我妈的嘴,然后对着身后的吊脚楼点了又点,认真且诚恳地说着什么。
苗姑听得发急,不停地伸手扯她,让她不要说了。
我也算和太婆接触过几次,看她这会的样子,大概知道了她的意思。
朝苗姑笑道:「太婆是不是在说,我和祖母相像,蛙神也因我显灵现身,还救了我和我妈,要让我留在蛊寨?」
苗姑听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还是点头道:「你别见怪,太婆认为蛊医血脉传承,不可断送。现在又有蛙神显灵,就是认准了你为蛊医。但你和龙阿婆不同的,你是外面的人,肯定是不会留在蛊寨的。」
我突然有点明白,什么叫民风淳朴了。
她们听说蛙神显灵时,全都很高兴。
更甚至她知道我和祖母相像时,也挺开心。
可当她听到太婆让我留在苗寨,却还能替我着想,帮着阻止太婆。
在太婆眼里,有蛙神相助,继任蛊医,是件很荣耀的事情。
一边太婆还在哇哇地说着什么,还扒拉着苗姑,将她往外拉,似乎气她不帮着说话。
我看着金尧藏身的草丛,朝苗姑道:「你告诉太婆,我会和蛙神谈的。」
那红果只有两枚,救了我和我妈。
可我爸呢?
骨鬼强大,又有着祖母的怨气,想救我爸,怕也不容易。
只能求助于金尧。
可人家凭什么要帮我?
苗姑一翻译,太婆立马兴奋地朝我哇哇地说了一通。
苗姑脸上先是一喜,跟着瞥了我身上的衣着一眼,却又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诧异地看着苗姑,示意她说。
那苗姑想了想,朝我道:「太婆说,如果你想救你父母,只需嫁给蛙神就行了。苗族的落花洞女也是嫁神,只要嫁了神,你父母就是神的亲属,蛙神就能庇护他们,不被骨鬼所害。」
我听着愣了一下。
但落花洞女,确实是存在的。
嫁金尧?
怎么嫁?
正愣着神,就听到一声清亮的蛙鸣。
一身金衣的金尧直接从草丛现身,吓得太婆拉着苗姑匍匐跪拜,不停地用苗语祷告着什么。
金尧看着她们,用苗语说了句什么。
太婆张了张嘴,又看了看我,脸带不甘,却还是带着苗姑走了。
我等她们走后,有点尴尬地看向金尧,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别多想。」金尧却朝我笑了笑,轻声道,「我救你,只是你救了我。天亮后,我会带你进山,寻你叔父和堂弟,再送你们出寨。骨鬼虽是苗族历代先人尸骨所化,按理我不该出手,可我和龙熏也有几分情谊,有我出面,大概不会太过为难。」
「你在外面有广阔的天地和自己的世界,并不需要像我这般,困于这片蛊寨。你也并不是龙熏,一出生就流定成为蛊医,守护这苗寨,所以你不要在意她们所说的。」金尧难得说了这么多。
为了宽慰我:「现在骨头不疼了,你先睡会,天亮后我带你进山。」
我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眉长眼亮,五官俊朗,金衣细纹,当真是宛如金甲神灵。
说我救他,指的大概是梁辰拿棍子砸他吧。
凭他的本事,怎么需要救?
说天亮带我进山寻人,其实是不想让我为难,更不会拿我亲人的命来要挟我什么。
他当真是神啊……
4
金尧现身说清后,就又回到草丛里了。
我坐在院子里,想到这些怪事背后的因由,以及爷爷可能也死了,心中更是百味杂陈。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爸他们依旧没有回来。
反倒是我妈醒了,她骨头倒是不痛了,只是听说我要进山,也着急。
我把爷爷身死魂归的事情说了,让她去寨子里找找,有没有座机之类的,和奶奶通个电话,把这事确认一下。
她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喃喃地道:「你爷爷这么远,都出事了。你爸他们……」
说什么也不肯再让我进山了,可也没说让我离开寨子了。
我忙又借着蛙神的名头,安慰了她几句,又怕她不信。
我干脆带她到草丛边,唤了「金尧」的名字。
不过是两句,那只金蛙就从草丛中跳出来,直接落在我外套口袋里。
还探出头,朝我点了点。
我妈看得惊奇,我又说昨晚的事,保证不会有事,她这才让我进山。
在进山的路口,那苗姑还追了上来,说怕我迷路,要带我进山。
但金尧在我耳边说,不让她跟着,免得她们礼多,动不动就跪拜,他有点烦。
苗姑听我一说,知道金尧在我口袋,立马就对着我口袋跪了下来,又是一通跪拜。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金尧不喜欢现身了,这大概真的是受不了。
等进了山,金尧就化出人身,带着我往里走,说是去藏骨洞找我爸和二叔。
有金尧在,一路都很顺畅。
到的时候,我爸和二叔,被那些青壮绑着,围在正中间,似乎在商量怎么办。
金尧不喜露于人前,早就藏在我口袋里了。
等我急急跑过去时,就见藏骨洞里一片狼藉。
金罂碎了不知道多少,坛子碎片和灰色的骨头,洒了一地。
见我过来,所有青壮都瞪了我一眼。
我爸忙摆手道:「不关她的事!」
二叔却冷声道:「不过就是些骨头坛子,破了再捡就是了!他一个孩子,你们在山里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找到,还让他搞翻了这些坛子,还不是你们自己没用!」
他们昨天在山里转了一天,没找到梁辰,也怕他晚上来藏骨洞,昨晚就都守在藏骨洞外了。уƵ
结果不知道梁辰从哪里爬了进去,直接搬着祖母的金罂,对着所有堆积的金罂砸了过去。
这些金罂都是累着的,根本不用一个个地砸,下面的倒了,上面的就堆不住会滚下来。
有的年头太久了,本身就开裂风化,他这一砸,整个藏骨洞的金罂碎了大半。
大家都顾着去扶捡金罂,一时大意,又让梁辰给跑了。
二叔却还在出言不逊,说不过就是些烂骨头,现在外面都流行火葬、海葬了,死了骨灰一扬就行了。
那些青壮昨晚直接将他们绑了,如果不是为了清理藏骨洞暂时还算完好的金罂,早就将他们带回寨子里处理了。
我这一来,二叔又是这样。
那向导他们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就要把二叔和我爸丢山里去,由骨鬼处理。
争执着,幸好金尧现身。
这些青壮立马跪了一片,金尧却难得地没让他们起身,只是站在藏骨洞前看了一会,挥了挥手道:「这事我知道了,起来吧。你们先回去,我带梁星先去找入山尸!」
他说完,就又缩进了我口袋里。
有蛙神开口,苗寨这些人,也不再为难我爸和二叔。
我忙给他们松绑,二叔还不知道什么是入山尸,立马冷眼看着这些人,呵呵地说着:「这会不硬气了?看到梁星还不是要跪!」
他和二婶,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懒得理他,只是朝我爸说了爷爷死的事情。
我爸脸色发沉,朝我苦笑道:「我昨晚已经知道了。」
跟着朝我指了指远处的一个信号塔,苦声道:「搜山的时候,有时正好有信号,就有电话打进来。」
爷爷是昨天早上,一早去晨练的时候,被车撞的。
他住的是家属大院,平时很安全。
近段时间,老公园翻新扩建,晚上施工的时候,就有渣土车拉土方。
以往爷爷都是早点六点出门的,前晚也和我们一样,听到有人唱歌,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五点多就穿着白色功夫衫出门去公园了,那会渣土车还在工作。
我爸收到了发过来的监控,爷爷一身白衫,双腿平直,眼神空洞地走在路正中间,看上去就跟个鬼一样。
看到车来了,他也不避开,还抬头朝司机诡异地笑,活像一个鬼!
那开渣土车的碰到这种东西,哪还敢停车啊,直接一脚油门就撞了过去。
据我爸说,司机开过去的时候,还听到骨头嘎嘎地响,这才反应过来是撞到人了。
想踩刹车,可那车子怎么都不受控制,后面几个大轮子硬生生地都碾了过去。
渣土车装了土方,很重,爷爷被碾得骨碎肉散。
但怪的是,骨头都被碾出来了,只剩一摊肉贴在路面上,还是用小铲子一点点地铲下来的。
男骨抽离魂归兮……
我想到这里,不由得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尧,朝我爸和二叔道:「有蛙神在,我去山找梁辰,你们先回去处理爷爷的丧事。」
可二叔哪肯啊,嚷着说二婶没了,他一定要找到梁辰,要不然他也不活了,还要放火烧了这该死的藏骨洞。
这话一出,苗寨这些青壮,因为金尧才平息的怒火,立马就燃了起来。
还是我无奈地道:「二婶的尸体也入山了,那你也一起找找吧。」
他这会才知道,这入山尸,指的就是二婶。
但我还是拉着我爸到一边,将昨晚我妈差点因为称骨歌被迷的事情说了,让他回去陪着我妈。
再三表明,有蛙神在,我不会有事。
我爸对二叔也是伤心透顶,朝我点了点头,让我小心,就先回寨了。
寨子里的青壮一半和金尧说的一样,说是要回去准备,就跟我爸一块回寨子。
一半因为金尧的原因,护着我和二叔入山。
有金尧指路,转过一座山峰,在一棵老树的树洞边找到了二婶。
她身上的衣服依旧完好,也软软地躺在地上。
可各种各样的野草,从她皮肤下破体而出,她半张着的嘴,还有眼睛鼻子,以及胳膊处被划开的那道口子处,长出来的草都开出了小花。
像极了那种长满了草的稻草娃娃。
苗寨那些青壮,单手抚胸,说着什么。
二叔怎么也没想到,二婶会变成这样,连疯都不发了,整个人都变得失魂落魄。
那向导跟我解释,骨鬼是苗族先人所化,所以尸入山也就是要融合成苗寨的一部分。
我看着那长满花草的尸体,一时也有点唏嘘。
对于苗族人而言,与自然融合成一体,就像落花洞女一般,是件荣幸的事情。
看着好像痴傻了的二叔,我摸了摸口袋:「能帮忙找到梁辰吗?」
金尧只是轻声道:「你确定要找吗?」
他语气有点不对,我瞬间想到那和我爸回村的一半青壮,说是要准备什么,心头有了不好的感觉。
捡骨时不敬,就让骨鬼醒了。
现在梁辰砸了整个藏骨洞,谁知道会惹出什么事!
一旁发愣的二叔也听到了,忙一把扯着我道:「找梁辰!快!一定要找到梁辰!儿子……找儿子……美兰最疼辰辰了,一定要找到辰辰。」
向导他们听到「梁辰」,脸上都是鄙夷,却并没有刚才像围着我爸和二叔的怒意,似乎对于梁辰的结局,他们早有预料。
心底那种不好的预感,越发地严重了。
但金尧言而有信,指引着我们往深山里去。
那些青壮信奉蛙神,也一路陪着我们入山。
等到了正午的时候,向导朝我指了指,说找到梁辰的时候,我还是不敢置信,那就是梁辰。
那是一个长满荆棘石坡,下面有条小溪,上面是条长满了青苔的小路。
能明显地看到滑下去的脚印……
梁辰从坡上滑了下去,脚脖子倒挂在荆棘上,整个人被石坡上的尖石划过,皮开肉绽,骨头露了出来……
头颅直直地撞到小面小溪的石头上,撞得稀碎。
鲜血顺着荆棘流淌,引来了藏在荆棘下面的各种虫子,蚂蚁,还有溪水里的螃蟹。
这些东西都是食肉的,尤其是山螃蟹,吃东西很厉害。
只见溪水里面有一根根因为肉被吃掉,从身上脱落的骨头,上面还覆着许多虾米小鱼之类的,啃着残留的肉。
而挂在荆棘上面的皮肉,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因为覆满了虫子蚂蚁和螃蟹之类的东西,在进食。
如若不是衣服挂着,都看不到人形。
二叔站在山路上,看着下面倒挂着、由虫子和螃蟹组成的人形,不停地放声大叫:「啊啊!啊……」
我听着心头发酸,不由得瞥过眼去。
苗寨的向导,却只是抚了抚胸,低声说着什么。
见我看过去,朝我沉声道:「骨鬼最想要的,就是捡骨入坛,供于藏骨洞。你这堂弟却损坏了藏骨洞的金罂,必然是骨肉分离,荆棘缠身,万虫吞噬的痛。」
所以,在梁辰毁坏藏骨洞后,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追他,因为他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二叔整个人都好像疯了,不停地大叫。
梁辰的尸体,变成那样,我也带不回去。
向导也说了,这是骨鬼对他的惩罚,他的肉身养育着这山里的虫子,也算是他的荣幸。
梁辰那样的惨状,我也不忍直视,尸体根本就带不回去。
只得托向导帮忙,带着痴痴呆呆的二叔,回苗寨。
等到寨子里的时候,却发现整个苗寨的人都在忙碌,围着寨子四周用圆木搭着木架子。
在那木架上面,挂着一个个用红绸布缠着牛头骨。
架子后面,却是一个个半人高的鼓台,上面摆着牛骨棒和大大小小的鼓。
我爸和妈,以及苗寨里,无论男女老少,都忙得热火朝天。
原先金尧让他们准备,可我没想到他们做的是这么大的准备,有点不解地看着向导他们。
可他们推着二叔进寨,就开始帮忙搭架子,挂牛骨,根本就没有时间和我多说什么。
还是金尧朝我解释道:「藏骨洞出事,骨鬼被完全激怒,晚上会来寨子里,他们在做准备。」
怪不得那些牛骨棒,都拿了出来。
可在藏骨洞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说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金尧苦笑了笑:「苗族性情彪悍,从不将自己的过错怪于别人身上。梁辰毁坏藏骨洞,他已经受到了骨鬼最严厉的惩戒。他们也认为,自己没有守护好藏骨洞,骨鬼入寨,这些是对他们的惩罚。」
「梁星,有些人天生就不会将过错归咎于别人身上的。而有些人,天生就是相反的,比如你爷爷。」金尧说完,径直离开了。
我看着他身上金衣闪烁,猛地想起他一直待在吊脚楼下,沉声道:「她死前,是不是交代过什么?」
金尧扭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她找到我,以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交换,求我出山,庇护她的丈夫儿子。」
「一直到死,她都让我等她的丈夫儿子回来。所以我信守承诺,在吊脚楼下等着。」金尧转头看着帮忙的我爸,和痴痴笑的二叔。
冷声道:「可他们都不值得等!」
金尧说完,没有再化成蛙身,就这样一身金衣,长身阔步,走进了苗寨。
太婆远远地看着他,直接就跪了下去。
所有在苗寨前搭着牛骨架的人,都匍匐于地,脸色激动,高声呼喊着。
蛙神归来,庇护苗寨。
金尧终究是个神,他就算再不耐烦这些俗礼,可为了让寨中人安心,他还是现身了!
5
那所谓的骨鬼到底有多强大,我已经见识过了。
不过是远远几句歌谣,就取人性命于千里之外。
那还是只是初醒的情况下,现在它盛怒,让梁辰一点点地感觉荆棘缠身,剥骨脱肉的痛苦,晚上还不知道怎么个情况。
我帮不上其他的忙,入寨后,就和我爸妈一起,帮着寨民们搭着牛骨架。
围着整个寨子搭好了牛骨架后,就将供奉骨鬼的祭品都送到牛骨架前。
希望它们得了祭品,就离开,不要再围着寨子唱歌,迷惑人,焚人骨。
我们从山里回来,就已经临近傍晚了,等完全弄好,天色已经黑了。
寨子里统一做了饭菜,大家一起吃了。
青壮统一站于鼓台之上,以粗绳绑住脚,以免被迷后,闻歌入山。
一旦称骨歌起,就以牛骨棒击鼓。
老弱妇孺就聚在一起,全部用绳子绑起左手,连成一串。
一旦有人被迷朝外走,旁边清醒的人,就能感觉到,想办法帮着清醒过来。
我爸跟着那些青壮击鼓,我和我妈原本是要和这些妇孺一起的。
但太婆说我们有蛙神庇佑,不会再被称骨歌所迷,可以不用绑着。
让我们看着外面的情况,如果有青壮被迷后,解了绑脚的绳子,就让我们想办法唤醒。
我妈听着,脸色凝重。
怎么也没想到,我们入寨,会带来这样严重的后果。
等寨子里灯光亮起,四处连虫鸣蛙叫都没了,一片死寂,连风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的山林之中,有着轻微的风刮过的沙沙声。
随着沙沙声响,慢慢汇聚,就变成了幽幽的歌声。
是那种苗族对歌的曲调,缥缈而清脆,在山谷之间回荡。
因为太过遥远和低哑,暂时听不太清。
但依稀可以听到,「魂归兮」「尸入山」。
等风刮过来时,这声音越来越清晰,赫然就是那首称骨歌。
只是这次,不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无数人在苗寨外的各处合唱,这歌声似乎要将整个苗寨淹没。
随着这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站在最高鼓台的向导猛地一击鼓,吆喝了一声。
苗族善鼓,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鼓,众声齐喝,鼓声激昂,不时有着牛骨棒互击的清脆声。
闷昂的鼓声,与这牛骨棒的声音,还有风声,和这称骨歌,汇聚在一起,居然无比的合拍。
却带着一股凄婉悲观!
随着鼓声响起,苗寨四周的山林中间,无数像烟像雾的人形,宛如当初水蛭般游走的二婶尸一样,从山林中间慢慢淌游出来,一点点地朝苗寨汇聚。
随着烟雾人形越来越多,就宛如无数阴魂般,朝着苗寨飘游而来。
歌声越来越近,像是与鼓声相和,又像是他们本身就是苗寨中人,只不过在鼓声之中,被呼唤着,重归于苗寨。
抑或是,召唤苗寨里的人,随他们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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