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昭支起额，伸手探了下杯身。茶水已凉，他们等了已不下于半个时辰了，人却还没到，官架子真不小。“要不，我稍微出个马？”她挑起一边眉梢，提议道。“不必。”陆珉卓看向屋外的长廊，眸色沉沉，“还没到时候。”又过了小半刻，一名虎背熊腰的男人终于阔步而来，他一边脱下披风丢给随侍，一边朗声道：“真是抱歉，实在是事务繁忙，让少卿大人久等了！”通传时，明明提了姓氏，此人却只口不言，仍唤官名。
门板被敲了两下，一道清瘦的身影靠在门口，汗如雨下，气喘吁吁。
“请、请问，刚刚是不是有名女子……”
客栈掌柜扫了眼对方朴素的穿着，立刻归类于下人之类的身份，想了想，好心提醒道：“我看你暂时还是别过去了，上面待会儿恐怕要大战一场，你就在大堂里等着吧，免得受到波及，啧，不是我多嘴，你家小姐可真够彪悍的，难怪你家姑爷受不了！”
听了半天实在没听懂的李落：“……啊？”
一号房前。
黄蜂知道自己不该冲动，可两天两夜了，她失去主子的消息已经有两天两夜了！
她焦虑，她自责，她惴惴不安……
她要立刻见到殿下，确定对方安然无事，一瞬都不能等！
门被撬开，黄蜂轻手轻脚地踏进房间，刚打算反手关上，眼前的景象，令她震惊得忘了动作。
扑鼻的酒气，一地散乱的衣物，床榻上交/缠的两人……
主子这是把谁……哦不，被谁给睡了？！
是谁如此大胆？是谁趁虚而入？是谁……
蓦地，一个人的名字呼之欲出。
整天与殿下待在一处，能有这种机会的，除了那个陆珉卓，还能有谁？！
黄蜂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背靠门板，花了半盏茶的功夫，默默接受了这一事实。
她头脑比较简单，第一时间没考虑其他，只想着阴阳调和成功，这下主子来月事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了。
因此，直觉这是件好事。
至于暴露身份什么的，她压根没太在意。
大不了，等回了京师，暗中将人给做了。
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而已，能与殿下有场露水姻缘，死了也该感到三生有幸……
咿呀——
斜对面地字号房的门打开，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此人捋着窄袖，抬起头，微微一愣：“嗯？这么早就到了？我正想着去外面看看呢。”
黄蜂张了张嘴巴，一时间说不上此刻的心情是诧异还是猜测错误后的失望。
“您……您……”
这时，门后方出现另一道身影。
侍婢的眸子霎时瞠圆，脱口道：“所以，您是真的把他给睡啦？”
“一千五百八十三，一千五百八十四……”
黄蜂头上顶着块砖，单脚悬空，一边数一边喘。
澹台昭端起茶盏抿了口，悠悠道：“刚刚声音不是挺高的么，怎么这会儿越来越低了？”
侍婢一窒，哭丧着脸拔高音调：“一千五百八十五！一千五百八十六！……”
好不容易，三千数完，整个人瘫软在地。
“别装死了，起来。”澹台昭走过去，伸出脚踢了踢，“身上还有多少银子？”
黄蜂连忙掏出荷包，双手奉上，“回主子，大概五十两。”
“嗯，省着点花，应该够了。”她掂着荷包，忽地想起什么，啧了声，“我说你一个小小的暗卫，怎么随身零用比那朝廷四品官员还要多？”
“是您平日里赏的呀。”黄蜂一脸无辜。
“我赏的？”她一怔，随即勾起了唇角，“呵，难怪先前陆珉卓看我不惯，总在明里暗里的查我，整个大澹最大的贪官头子，可不就是我么……”
听着主子似笑非笑地自言自语，黄蜂不禁暗暗吃惊，但总归拿不准对方的意思，没敢随意开口。
所幸澹台昭也就是那么随口一感慨，没继续多说什么，回到小桌旁，将那杯茶喝完后，突然道：“以后，待陆少卿敬重些，有些话，????本宫可以说，你不可以。”
“……是。”
叩叩。
“陆少爷回来了。”门外传来李落尖细的嗓音。
澹台昭斜去一眼，黄蜂连忙屁颠屁颠地小跑过去开门。
“见过陆少爷。”侍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陆珉卓微微一愣，看向屋内之人，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
不过他素来不在意这些，嗯了一声后，抬脚走入。
澹台昭迎了上去，浅笑道：“我那婢女口无遮拦，你别跟她一般计较，哦对了，我弄到银子了，今晚我们能住两间，你不用再挤在外面的小榻……”
“抱歉，今晚恐怕又要露宿野外了。”
“啊？噢……”
“刚打探到一点消息，马已经备妥，我们先上路，边走边说？”
澹台昭迅速振奋了下精神，点头道：“好！”
密林官道，微风习习。
经过一段疾驰，马匹放缓了脚步。
而马背上的人，亦稍作休息。
“周丰，原晋宁北都尉，如今任湖州安抚司副使，主管当地治安，协掌军务，拥有一定的兵权，官阶不大，但实权不小，是个肥缺。”
“听过，那北都尉是什么？”澹台昭好奇道。
“协助负责城内的警戒和防御，说得好听点，算名武将，说得不好听，连个官儿都不是，大部分时候，他们的用途就是审核抓人文书并批注盖章。”
“所以说，这又是个一步登天之人？”
陆珉卓沉吟片刻，道：“不排除凭实力，具体的，要等到了那边，详细打探过后，再做定论。”
“嗯……”
“陆、陆大人……”一道弱弱的声音插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打断他们的谈话。
陆珉卓回过头，只见李落脸上漾满了担忧。
“不知道公主她……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想做什么，咱们现在赶去其他地方，会不会耽误了营救公主啊？”
“不用担心，在对方的目的没有达成之前，九公主都会很安全，毕竟没人会去伤害自己的筹码，敌在暗，我们在明，要想掌握主动权，就得尽快弄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况且……”
他看向簌簌作响的林间，眯起眼。
“对方，应该一直在我们身边，静观其变。”
湖州，安抚司署衙门。
后院，一名中年人正在练拳。
落叶片片，一套龙虎拳，耍得虎虎生风，获得四周不少人的连声叫好。
“周大人真是宝刀未老哇！”
“哎，这话怎么说的，大人的武艺是年年精进，一年比一年强！”
“没错没错……”
听着这些夸赞，周丰心中得意，耍完一套，接过下人递上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刚打算再来一套，一名小吏匆匆走近，略为张惶地禀道：“大人，大理寺来人了！”
周丰皱起眉，对于手下紧张的反应，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大理寺？谁啊？”
“是个少卿，好像……姓陆。”
“没听说过。”
周丰低哼了声，作势欲继续打拳，挥了没两下，终究还是有几分忌惮，回头交代道：“上个茶，本官随后便到。”
“是。”
大堂，陆珉卓坐首位，澹台昭其次，黄蜂和李落立于左右，排场倒也是足矣。
“看样子，这位周副使，并不把你陆大人放在眼里啊。”
澹台昭支起额，伸手探了下杯身。
茶水已凉，他们等了已不下于半个时辰了，人却还没到，官架子真不小。
“要不，我稍微出个马？”她挑起一边眉梢，提议道。
“不必。”陆珉卓看向屋外的长廊，眸色沉沉，“还没到时候。”
又过了小半刻，一名虎背熊腰的男人终于阔步而来，他一边脱下披风丢给随侍，一边朗声道：“真是抱歉，实在是事务繁忙，让少卿大人久等了！”
通传时，明明提了姓氏，此人却只口不言，仍唤官名。
轻视之意，溢于言表。
澹台昭冷嗤一声，指尖勾着杯口，真想直接连茶水带杯子一起砸到对方身上去。
哦不，砸之前，必须先换上滚烫的开水才行。
蠢蠢欲动之际，指尖被轻按了下，随即听到陆珉卓不冷不热地说道：“不打紧，练武一事，自是要比迎接朝廷命官，要来得重要。”
周丰脸色微僵，以为他是听到了哪个嘴碎奴仆的闲话，短暂的尴尬后，即笑道：“说话要讲证据，少卿大人既是大理寺的人，想必更加明白这个道理吧？如果没有证据，只是道听途说就拿来说三道四，这应当就是你们口中的……污蔑？本官有所怠慢，已经道过歉，可不接受无加之罪哦！”
一番话，看似谈笑，实则是十足十的下马威。
陆珉卓听完，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四平八稳。
“要证据？当然有，首先，大人外出都是坐轿，鞋底为何有残泥？后院泥土松软，通常经过那里时，会留下足印。”
“其次，发间的桂花，亦证实了这一点，刚刚窗外的奴仆说，今年官衙后院的桂花开得不错。”
周丰忍不住道：“就算我去过后院，那也不能说明——”
“脸色红润，太阳穴微微鼓胀，衣襟交领处残留的汗渍……”陆珉卓抬起手，打断对方的话，继而微微一笑，“不知周大人还想知道些什么，陆某可以一一说予你听，其实不止练武，你今天做过的其他事亦可，比如晨起后……”
“好了，您别说了。”周丰败下阵，干笑两声，道，“大理寺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佩服，佩服，方才不过是与陆大人您开个小小的玩笑罢了，您别介意。”
说着，扬手道：“来人，换茶！这茶都凉了，怎么还放在这儿呢，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澹台昭朝着身边之人投去一瞥，垂下眼，掩去眸底的笑意。
啧，可真厉害，没想到，她堂堂一太子，居然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呢。
须臾，奴仆重新端上了茶水。
这回不仅热，而且还是上好的碧螺春。
当然，无论有多好，澹台昭都是不会喝的。
至于陆珉卓那边，并没有随着客套下去，而是直接切入正题道：“刚刚的玩笑，可以不介意，但如果接下来周副使还是瞒天昧地、谎话连篇，本官恐怕就难以接受了。”
周丰闻言，搁在身前的手指有些紧张地搓了搓，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回想了下最近做过的事，没发现有什么值得大理寺来调查处理的，这才稍稍安下心。
“陆大人尽管问，只要是本官知道的，定当知无不言。”
“好，那么你现在告诉我，十年前殷家三十四口谋逆案，内情到底是什么？”
问完这句之后，陆珉卓就紧盯着对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脸部变化。
他以为，以对方的心理承受状态，不管怎样，多多少少会露出震惊或者诧异的表情。
结果，什么都没有。
周丰认真的思索半晌，一脸歉然地说道：“抱歉，实在是太久远了，而且什么谋逆案……我当时，应该还只是个小小的北都尉，就算有什么大案子，也不可能经我手查办……”
“不经手查办，但经你手审批出城，甚至抓捕，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印象？”
若说周丰方才还有点配合，被这番追问后，神情明显冷了下来，摆起官威道：“陆少卿这是在审讯本官吗？就算本官确实经手过你说的那个案子，那当时也是完全按照程序来走的，没有什么内不内情。”
不等陆珉卓开口，又道：“你要是不满意这个答案，可以自行去调查，若查出什么本官有违律法的事，便命人带着文书来提审，看你这样子，目前手上应该是没有文书的吧？既是如此，恕本官不奉陪了，来人，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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