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可伊在吴江每日里都要熬汤药, 一碗碗端去姑娘们的房里,她当时年岁小,不懂这些,后来初癸来时, 王妙娘在身边, 笑嘻嘻的道:“甜姐儿也长大了。”又说, “我们母女两人, 也算命好的。”那时候才突然懂了人事,侥幸自己来了江都。 宝月将碗端在面前时,她尝第一口时就吐了出来,尽管那味道酸甜,绝不算难喝,也和记忆里的气味截然不同, 但夏可伊就是恐惧这种汤药,也恐惧不喝汤药的后果。 后来裴正卿来
夏可伊在吴江每日里都要熬汤药, 一碗碗端去姑娘们的房里,她当时年岁小,不懂这些,后来初癸来时, 王妙娘在身边, 笑嘻嘻的道:“甜姐儿也长大了。”又说, “我们母女两人, 也算命好的。”那时候才突然懂了人事,侥幸自己来了江都。
宝月将碗端在面前时,她尝第一口时就吐了出来,尽管那味道酸甜,绝不算难喝,也和记忆里的气味截然不同, 但夏可伊就是恐惧这种汤药,也恐惧不喝汤药的后果。
后来裴正卿来, 见她脸色青白,边喝边吐,看了她很久很久, 眼神诡谲, 神情深不可测, 最后握住她的手:“不喝了,这药以后交给我。”
她有心结, 他做不到清心寡欲, 只能两人慢慢磨。
既然搬了新园子,阖家就该热闹喜庆一番,但蓝表叔外出去瓜洲,施老夫人又还病着——夏可伊自搬入榴园后便不太出门, 只每日晨起往主屋问安。家里热闹的只有田氏和桂姨娘,因新园子地方大,奴仆又多,裴正卿和老夫人又不管,少不得落在她两人手里,要立一番规矩,正是忙的时候。连云绮都不太喜乐——裴正卿前次和喜哥儿的西席在园子里说话,特意招手让她近前一道说了几句话,她和方玉见过礼,后来裴正卿私下问她觉得方玉为人如何。
云绮当场愣住,冷声问裴正卿:“哥哥这是什么意思?想要撮合我跟他?”
“只是问问你的意思。”裴正卿道,“他人品不错,又未有婚配,我觉得甚好,祖母对他也认可。”
云绮火冒三丈,一张俏脸气得通红:“我可听说,他是祖母找来要配榴园的,这婚事又不中意,祖母都愁病了。她都不要的人,大哥哥要塞给我?哥哥的意思,这种一无是处的穷酸秀才,配我正好?哥哥就这样糟践我,瞧不起我?”
裴正卿瞧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沉声道:“我是为了你好,你反倒觉得糟践,你这样的脾气秉性,嫁出去能拢住夫君,服侍舅姑,能应付妯娌?反倒是这种人家,任你拿捏,你再跟着他养养性子,日后他若得势,自有你的好日子,他若没什么长进,你有嫁妆在身,也苦不着你。”
云绮只觉他话不中听,万般委屈:“哥哥对榴园那个,万般都要好的,婚事也挑成那样,到我这,只图我能嫁出去养个好性子,我到底是哪点不好,让哥哥这样嫌弃。”
“他十六岁就中了秀才,可见是有才学的,只是祖父和父亲相继病亡,守孝蹉跎数年才不得应试,若有机会,多半要飞黄腾达,生活穷困,凭一己之力能养活病母和幼妹,也是有担当,性子又和你互补,这才起了心思,到你嘴里,怎么就变成了嫌弃。”
“这人这样好,自然当配榴园的人,哥哥去撮合他们两人,我怕是高攀不起。”
他见云绮不愿,语气也有些冷:“你若是不中意,那便算了,等着祖母和你姨娘给你挑个顶好的人家,跟我也没什么干系。”起身自顾自地走了。
云绮见他离去的背影,万分恨恨地跺跺脚,再和芳儿一起玩,芳儿见她脸色不佳:“姐姐怎么了?”
云绮将此事略略一说,芳儿啊了一声:“大哥哥如何这样,那人家穷不说,生得也并不好,一双鞋连底儿也破了,还不舍得扔,看起来可不像话了。”
“可不是。”云绮心里有些忿忿,芳儿又拉拉她的袖,“姐姐觉不觉得,大哥哥和二姐姐,有些儿奇怪?”

“哪儿奇怪?”
“就是有些奇怪。”芳儿咬了咬唇,“我也说不上来,他们说话相处总觉得和以前不一般,而且,为什么大哥哥一直拦着二姐姐不让嫁,把祖母都气病了。”
“祖母不是因为榴园的人挑三拣四,嫁出不去,才愁病了吗?”
“可我听说,是大哥哥去了老夫人那儿,为了二姐姐的婚事,把老夫人气倒了。”
云绮咦了一声:“榴园的人成日也不见出来,我见厨房的人一日三餐都往那儿送,也是奇怪的很。”
“不如我们去二姐姐那坐坐,和她说说话。”
“我才不去呢。”云绮扭头,又想起裴正卿的那番话,心中突然有个主意,“她那园子有什么好去的,改日叫她出来,上我那坐坐。”
因夏可伊从见曦园搬出来,裴正卿暂又住回了见曦园,紫苏也趁空带着青柳去外院,将裴正卿暂住在外院的被褥用具都搬回内院。
裴正卿见顺儿帮着紫苏和青柳抬箱捧匣,略皱了皱眉,笑道:“也没吩咐你们搬回来,哪里就这样心急抬回来。”
顺儿抹抹汗珠:“我听孙先生说那些屋子生了白蚁,要请人来除蚁,怕大哥儿的东西被蛀,跟紫苏姐姐说了声,一道带回来。”
裴正卿摇头:“外院新添了我的书房,还未收拾,这些东西原就不必搬回,仍是抬到书房去。”
又跟紫苏道:“外头屋子阔敞,你这几日趁空将我平日用的一应用具,也收拾出来,我近来忙,多半要歇在外院的。”
紫苏有些诧异:“大哥儿不回见曦园住了么?”
他笑了笑:“歇在外院出入都方便些,你前阵儿多有劳累,也许过你长歇一阵,我就少在这儿麻烦你,让你清闲几日。”
她以为他必然会回到见曦园的,也必然要倚重她的,她是知情的人,他这两日夜里会悄悄往榴园去,晨时会回见曦园更衣,她收拾他换下来的衣服时,亵衣都揉皱带汗,有时还沾着脂粉。这情形她觉得厌恶又惧怕,却只能费尽心思替他遮掩。
苗儿听闻施老夫人卧床,又因蓝家也搬进了新园子,有心来回来看看,况夫人索性带着小两口,携了礼节一道登门,在施老夫人身边坐了半晌,见施老夫人面色有些蜡黄,咳的有些厉害,别的倒还好些,天渐热,老人家本身就有些病根在身,倒不像有大碍的样子。
因家里有客来,人人都聚在主屋说话,连裴正卿也在,按施老夫人的心愿说,如今只有苗儿出嫁这桩事还算顺心,家里处处都是烦心事,转眼见裴正卿和夏可伊并排坐在下首,只觉心头突突的闷得慌。
裴正卿每日都在施老夫人面前嘘寒问暖,殷勤孝顺,这个大孙儿,她万般都是满意的,唯有这一桩事,梗在心口过不去,看他一时孝顺,真想任由他去胡闹,若真由他去,后面还不知是怎样的天翻地覆。
再看夏可伊,心头更是烦闷,若是当时没有周荣搅出她的身世,仍当施家的亲孙女,仍是裴正卿的亲妹子,就算不嫁张圆,嫁别人也无妨,哪有裴正卿什么事。
这一念接一念,只搅的施老夫人心如刀绞,一口气上不上下不下的,故而这些日子连夏可伊都冷着,夏可伊见施老夫人对她脸色不佳,一时也不愿往祖母面前多待,略坐了坐,等人散了就回榴园去。
等苗儿从田氏屋里出来,又来榴园寻夏可伊,见她和婢子们搬着小杌子坐在树下,两个小婢子爬着石榴树采上头的石榴花,花都收在一个搁针线的小箩筐,夏可伊慢条斯理在树下撕花瓣。
“二妹妹这儿倒是清幽,景致也很好。”苗儿缓步上前道,“”比小清湖边还凉爽些。
见夏可伊手上忙碌:“妹妹在做什么?”
“摘些石榴花,和她们两个染几条手绢玩。”夏可伊笑盈盈的向苗儿招手来坐,又吩咐人去端凉茶避暑汤。
苗儿止住她,朝着夏可伊眨眨眼,小声道:“不用了,我现在不吃凉,刚才在母亲那喝过茶,不渴。”
夏可伊脸上略有些惊讶,轻声问:“怎么了?”
苗儿摆摆手,有些羞意:“过几日请郎中再看看羞死了”
夏可伊高挑秀眉,长长的哇了一声,瞥了瞥苗儿的肚子:“嗯哼?”
苗儿攥着帕子,噗嗤一笑:“好妹妹,你别这样,我心里还乱着呢,指不定怎么样,除了你之外,还没敢往外说。”
夏可伊也很是高兴:“若真是好消息,恭喜还来不及呢。”
“也不一定呢。”苗儿期期艾艾,“唉烦着呢。”
“这有什么好烦的。”夏可伊道,“是好事呀。”
“原没料想这样快。”苗儿道,“我婆母还常带着大嫂嫂去菩萨面前拜,大哥大嫂好些年都没什么动静,我一下子这样,若是引人心头不快,那真是不好。”
“怕什么,左右家里人是喜欢的。”夏可伊牵她进屋,送到软榻上坐,又要宝月递靠垫软枕,“你就这样陪我说说话。”
苗儿环视屋内陈设,不住点头:“这可比绣阁好多了,屋内也不闷热,地方也宽敞,各样摆设都好看,住得也舒心。”
夏可伊微微一笑,要宝月端一碟热的玫瑰馅糕点来,和苗儿一道沾着白糖用:“你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再好的地方,也是别人家的,又有什么用。”
倒是有这回事,苗儿常气闷爹娘借住在施家,总是拘谨,偶尔忍不住和夏可伊抱怨一两句,如今嫁出去了,有了自己的家,倒是想开,笑道:“你想什么呢,这可不就是你的家呀。”
夏可伊轻哼。
苗儿看她神色,也不由得叹气:“这两次来,我见你说话越来越少,以前在老夫人屋里,数你最能逗老夫人开心,说话最俏皮,如今怎么都闷闷的,一个两个都像有心事似的。”
“也没什么,我嫁不出去,给大家心头都添堵了。”夏可伊垂眼道,“难办着呢。”
苗儿轻轻叹了声,牵着她的手:“希望你也能苦尽甘来。”
话不过说几句,园子外就有人来寻苗儿,老夫人带病,况家不好在施家多打搅,早早地要回去,夏可伊把苗儿送出来,见况学也在,寒暄了两句,况学领着苗儿转身要走,又回头打量了夏可伊一眼:“二小姐看着甚好,有人心里头也欣慰了,望二小姐身体安康,喜乐圆满。”
她愣了愣,突然鼻尖一酸,眼眶发热,点了点头:“多谢。”
后来裴正卿夜里再到榴园来,见她一人倚窗看着天上的圆月,亮如玉瓶,照得庭里清清亮亮,两个小婢女抬着水嘻嘻哈哈往后头去,他的指尖乍触到她肩头,被她不耐烦甩开:“别碰我。”
她语气极冷,裴正卿不由得轻敛眉头,收回手,和她站在一处看月色。
“今日怎么了?怎么突然心情这样糟,谁招惹我们二小姐了。”他柔声问。
“人人都招惹我,你更加惹我厌烦。”她皱眉,回头把冷眼抛给他,“你常来这,祖母知道吗?家里上上下下知道吗?未婚女子的闺阁,就是任由你随意闯入的吗?你既然敢这样明目张胆过来,何不明目张胆去外头,跟外面那群人说,你睡了我,你要娶我?”
他盯着她绯红的脸,怒气腾腾的眼睛,心头又酸又颤:“你何必生这样的气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让你又想起张圆了?”
她一愣,柳眉倒竖,冷声唤宝月:“宝月,宝月。”
宝月匆匆从庭中过来,夏可伊立在厅上,气势汹汹又趾高气扬指着庭下地面,厉声呵斥宝月:“你给我跪下,自己掌嘴。”
宝月呆呆的:“二小姐我做错了什么?”
“我最讨厌嚼舌头的下人。”夏可伊睥睨,冷声道:“跪下,掌嘴,一回两回做这种事,是你没记性,还是我对你太好了?”
两个小婢子听见前头声响,也慌慌张张的出来探头探脑,见夏可伊横眉冷对,尖着嗓音呵斥宝月,一时心头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
宝月委委屈屈偷觑了眼裴正卿,万般不情愿跪在地上:“二小姐”
“是我惹你生气,你何苦拿她撒气。”裴正卿声音还柔着。
“我管教自己的婢女,跟你有什么干系。”她冷眼甩给他,十分艳色,“你若心疼,领回你见曦园去,多什么嘴。”
裴正卿收声,背手不语。
又厉声对宝月:“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清露明霜左右伺候你?”
宝月何曾想过这飞来横祸,她也未和裴正卿说什么,只说瞧着况学和二小姐说了几句话,回头二小姐就一直闷坐着,又第一次被夏可伊这样呵斥,心头委屈,眼巴巴的跪在地上,伸手轻轻抽了个耳光。
“施家没给你饭吃?你敷衍什么?”夏可伊面色极凶,“让你停下了?”
清脆的巴掌声一声声响在庭中,裴正卿长叹一口气,看着龇牙咧嘴的宝月,又看看绒毛炸起的夏可伊,不由得苦笑:“不过是多嘴问了她一句,也不是存心打听,你何苦气成这样你若不喜欢,以后再也不这样。”
又道:“消消气,别气了,把身子气坏可不好了,我走还不成么近来都不招惹你好不好”
夏可伊板着脸不说话,裴正卿轻轻一叹,抬脚往外行去。
宝月还皱眉挤眼地抽着自己的耳光,听见夏可伊冷冷道:“好了,停下吧。”万分委屈的住了手,哇地一声大哭:“二小姐。”
第46章第46章
夏可伊见她一张血红肿胀的脸, 条条指痕明显,青瘀红印交错,样子实在有些狼狈凄惨, 想起往年主仆两人同床而眠,宝月的憨态可爱, 心头亦是欷歔,低头看着手背上淡青的脉络,无力道:“别哭了, 当心眼泪把伤处淹坏了, 那样就不好看了。”
又转头唤来两个小婢子:“柜里有消肿化瘀的清华膏,兑水调匀端来。”又道,“去厨房取点冰来做冰敷用。”
清露明霜才来榴园不过几日, 往日只知道夏可伊温和随和,刚见那场面心头还有些惴惴的,两人都低声嗯了句,头压得低低的从游廊下绕过来。
宝月龇牙咧嘴摸摸脸:“多谢二小姐。”
主仆四人最后都坐在一起,围着宝月处理伤口,夏可伊执着毫笔,一点点给宝月脸上敷药膏, 低头只见宝月一双泛红的眼。
夏可伊也不由得叹气:“我跟桂姨娘说,放你回家去吧。”
宝月抬头瘪瘪嘴:“二小姐不要婢子了吗?”
宝月比夏可伊小一岁, 原先施家的意思,夏可伊只有这么一个婢女, 就当陪嫁丫头送去张家, 以后婚配都由夏可伊做主。
夏可伊将两个小婢子差使出去,转头对宝月道:“你年岁也不小不能跟着我一直这样下去。”
“夹在中间,不难受么?”夏可伊淡声道, “你不难受,我看着也难受,我现在这样你也看到了,日后还指不定怎样呢,你看宝娟素日和你好,如今不也和你生分了。早些出去也好,我给你准备一份丰厚嫁妆,出去跟你爹娘团聚,以后过好日子,也总比现在跟着我强。”
她顿了顿,又道:“你若有什么苦衷,我去找他,让他别为难你。过去多年我待你如亲姐妹,刚才打你一顿我心里也未尝好受,还是早些散了留一点情分好。”
宝月心头酸涩,抿抿唇:“婢子家里人多,上头有父母和祖父母,下头还有好几个弟妹,回去真不如在府里自在,宝月也不想嫁人,待在小姐身边还好过些,小姐别赶宝月出去。”
“宝月做错过事,但宝月心里头还是向着小姐。”宝月嗫嚅,“婢子也是迫不得已我家是田庄里的佃农,爹娘都替府里做事,近来我爹身子又不好,不能下地,还欠着租子未给我不得不我”
夏可伊微微叹气:“这些事,你怎么从来不对我说呢?”又握住宝月的手,柔声道:“你有苦衷,我也有难处,先跟你说声抱歉,我气的不是你,却把气撒在你身上以后若是再有这种时候,你就先离我远些好么,或者提前和我知会一声,使个眼色,让我心底有个数。”
“宝月,求求你。”夏可伊眼眶也红着,“我们都是一样的受苦。”
宝月迟疑点头:“好。”
主仆两人在屋内细细说了一番话,夏可伊叮嘱宝月多歇几日,自己回了内室,坐在椅上愣了一回神,幽幽叹气,见满屋晦暗,眼前暗淡,将屋内灯烛俱燃起,自己擎了一只银釭,去妆奁台前卸钗梳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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