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宬转脸,就见云落落也盯着那半空的月色在看。神色安和。然后,缓缓抬起手。中指指节上,那惊人的符文,在月华的照射下,无声消散。他看到,云落落微拢了拢指尖。不知从哪儿飘来的一朵半开的桃花,落于掌心。她眼睑微垂,再睁开时,眸中水月散去,澄黑无波的眼瞳,盈澄澄一片宁和。
满面凶煞狰狞可怖的月娘,抬着双臂低着头,看面前的男子。
他的脸上,是悲戚的爱怜,他的眼中,是不舍的心疼。
是她曾经渴望的,奢求的,得不到的。
她愣了愣。
然后,伸出的十指,就被抓住。
她不解地看过去。
郑秀才住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里落下了一行行泪,“月娘,别杀人,好不好?”
她还是没什么反应地看着他。
院外。
忽而梆子声响。
“帮——”
她陡然一僵,眼神骤厉!
立时就要露出凶相。
可紧随其后,一声铃铛声响起!
封宬转眼一看。
就见云落落的手中,不知何时已拿起一柄摇铃。
正晃动着,死死压住了那梆子声!
“帮——”
“叮叮——”
“帮帮帮——”
“叮叮叮叮——”
封宬看着那镇定摇铃,还总要比对方多一下的小姑娘,忽然就翘起了嘴角——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聪明。
而原本周身煞气盘结的月娘,在这梆子声与铃铛声中。
一时面露狞毒,一时又满目凄凉。
正惶然无助挣扎间。
忽然听到郑秀才说:“月娘,我爱慕于你!”
月娘倏地瞪大眼。
郑秀才已艰难地爬起来,坐在地上,含泪朝月娘笑起来。
“我知我心思龌龊。你虽已嫁人,可月娘,你在我眼中,是比天下任何女子都要好的人!我,我……”
他分明自诩饱读诗书满腹才情,可面对眼前这心慕多年的女子,居然一句倾慕相思的诗句也道不出来!
他涨红了脸,像那嫩头青的毛小子般,又去抓月娘的手,“我,我想将你视若珍宝,想读书时能看到你,吃饭时能陪着你,睡觉时,睡觉时……”
分明越说越没了规矩。
可月娘浑噩怨毒的眼,竟渐渐恢复了清明。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郑秀才的手背上。
不见血色,却触之寒凉,顷刻便如烟灰散去!
郑秀才猛地抬头。
就见月娘满脸是泪地看着他,浑身颤抖地轻唤,“郑先生……”
这世上,唯有这么一个人,不曾鄙夷他,敬重他,会唤他一声先生!
郑秀才的泪水顿时狂涌而出!
大吼,“月娘!!!”
而那边,‘王昌’也哭着喊了一声,“月丫头啊!我的月丫头啊!!”
“咔嚓!”
院外。
梆子崩裂!
黑衣人瑟瑟抬头,看了眼被白衫之人拿在手里与院中铃铛对峙的梆子,不敢说话。
院内传来女鬼幽怨的哭声,已是恢复清明!
怎么可能!
他惊愕地瞪大眼。
却听身前的主子“呵呵呵呵”地低笑起来。
那笑声太过古怪,他愈发胆颤心惊。
就听白衫之人笑声忽然停下!
接着,朝旁闷咳一声,竟是吐出一口血来!
血水暗红,散发阵阵腥臭!
“主子!”
他大惊!刚要去扶。
就听不远处传来笛声,“方才那梆子声,便是从这……”
“在那!抓活的!”
黑衣人神色一凛,背上白衫之人,纵身,朝另一头蹿去!
“啪。”
断裂的梆子掉落。
院内。
云落落握着摇铃,侧耳听了片刻后,剑指散开,将摇铃收起。
转眼,便见封宬从门内走了出来。
径直走到她跟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摇铃,真心笑着称赞:“女郎好生厉害。”
“……”
云落落握着摇铃的手抠了抠,抿了下唇,还没开口。
那边‘王昌’朝云落落跪了下来,“女冠,求您放我出去吧!这畜生的身子,我连碰都不愿让他再碰一下我家月丫头……求女冠成全……”
她以为方才差点被月娘杀了的时候,云落落是故意不放开她的。
第72章 月色多好
云落落却没多解释,将摇铃顺手塞给封宬,走过来。
剑指并拢,点在‘他’的额上,念了几句咒。
王昌轰然倒地。
喜婆一飘出,便立时扑向月娘。
母女二人抱在一块儿,嘤嘤地哭了起来。
郑秀才坐在一旁跟着一起抹眼泪。
封宬侧眸看云落落。
便见她沉默不动,不知在想什么,一双略显妖异的月眸,安静纯然。
脚底金芒潋滟转动。
分明周围已无险象,缘何她还操以术法?
封宬疑惑地朝半空看了眼。
那巨大的树茧还悬在那里,内里那个嘴巴很坏的小胖子,好像……已经死了。
他面色清寒,眸色平静。
正要收回视线,却见头顶的黑暗仿佛如潮水渐渐褪去。
月华无声又温柔地顺着黑暗的边际流淌下来。
落在那树茧上,又落进院子里。
云落落脚底的金芒,也随着周边光亮的四染,一层层黯淡。
忽而。
那边喜婆惊叫了一声,“月丫头!”
封宬转眸,就见月华洒下时,月娘的魂体,居然开始点点散开!
他顿了顿。
突然回头,看向云落落。
看她眼底平静的温悯,看她脚下,散去的金芒。
原来如此。
那一刻的坚持,是为了不让头顶的阴霾那么快散去么?
为何呢?
他又听到那边郑秀才和喜婆一起爆发出的悲痛哭声。
“不要,月丫头,月丫头,不要离开娘啊,我的女儿啊!我苦命的女儿啊!!!”
“月娘,你看看我!别这么快走好么?月娘,月娘!”
——为何要这么做?她不是不懂么?
喜婆猛地朝云落落再次跪下。
“小先生!您救救她吧!她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啊!她是个好孩子,是我这个做娘的不对,给她找了这么个畜生,小先生,求求您了,我什么都给您,都给您!您救救她吧……”
“娘。”
魂体已消散了一半的月娘伸手,擦掉了喜婆脸上的泪,“是女儿不孝。您别难过,都是女儿不好,带累了您一辈子。”
“月丫头!不是的!都是娘的错!是娘的错啊!!”
魂体已然消散了大半。
月娘又转向哭得不能自己的郑秀才,朝他笑了笑,“多谢郑先生,最后救我于水火,不令我犯下难悔大错。”
郑秀才的泪水流得更多了,拼命摇头。
她朝他笑得温柔,终于再次露出曾经那个温婉可人的小女儿情态来。
“月娘多谢郑先生深情厚意,此生无缘,祝愿先生,早日登科金榜题名。”
郑秀才哽咽难以成声。
月娘最后又转向云落落,看她银月露珠似的双瞳,问:“小先生,我死后,是否就魂飞魄散了?”
身带血煞,又化厉鬼,自是无归去处。
云落落没出声。
喜婆和郑秀才哭得肝肠寸断。
月娘却是笑着抬头,看着半空的月,轻叹。
“多好的月色啊,好想能看一场雪……”
话没说完。
魂体飞散。
“我的儿啊!”“月娘!!!”

封宬转脸,就见云落落也盯着那半空的月色在看。
神色安和。
然后,缓缓抬起手。
中指指节上,那惊人的符文,在月华的照射下,无声消散。
他看到,云落落微拢了拢指尖。
不知从哪儿飘来的一朵半开的桃花,落于掌心。
她眼睑微垂,再睁开时,眸中水月散去,澄黑无波的眼瞳,盈澄澄一片宁和。
院中的哭声,不知一直持续了多久。
夜水无波,只那浅浅悲痛,徐徐漫漫,盖人心头。
封宬沉默着听那哭声,想去看看云落落此时又会是个什么样的神情。
却看到她不知何时走到那悬于半空的树茧下,双手结出手诀,对准那半空的树茧,口中念念有词。
似是早料到般,他微微一笑。
月头慢慢西斜。
不知过了多久。
坐在地上的郑秀才感觉自己好像要哭完了这辈子的泪水,忽听头顶清晰传来一声‘咔嚓’声。
像是镜子碎裂,又好像是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破茧?
他茫然抬头。
就见那悬在半空的树茧上,忽然一块柳条扭成的壳,掉落下来。
“砰!”
落在地上。
接着,又是一块,两块……很多块。
他愕然地看过去,就见云落落站在那树茧下,双手呈如花手诀,正对着那树茧。
然后,往上一托。
“咔嚓咔嚓咔嚓!”
柳壳剥落的声音陡然加剧!
他惊得往后躲了躲,却被腿上的疼痛牵扯得倒吸一口冷气。
谁知却听到身旁喜婆的一声轻呼。
他看过去,发现喜婆一脸泪水却掩不住惊讶地抬头看半空的那树茧……不对,一个飘在半空的发出满绿光芒的……
小娃娃。
那小娃娃徐徐下落,最终,落在了云落落托起的如花掌心里。
他双手交握胸前,双眼紧闭,似乎……毫无生气。
身上依旧是胖乎乎的,穿着柳绿的肚兜,头顶一根柳枝,柳枝上……一片萎顿发黄的叶子。
光着个屁股蛋子。
缩得只剩巴掌大小。
不过,他的胸前的肚兜上,却挂着一块碧绿似玉石的圆物,那笼罩通体的绿光,正是从这圆物上发出。
圆物的正中心,还有一点金光似星,一闪而灭。
云落落一手将他托着,另一手剑指在那圆物上一点。
绿光旋即消失。
小娃娃也化作一根嫩绿的柳枝,盘在那圆物上。
通知始末的喜婆隐约猜想——这便是那柳妖的本源了?
视线落在云落落已微微发颤的指尖上,长久地不曾挪开。
云落落不曾注意到喜婆的注视。
将柳条再次收于小兜中,按了按手腕,转过身,来到喜婆身前,朝她伸手。
喜婆看着她还有点儿颤的手,又看了看她。
“我要的。”云落落开口。
喜婆陡然明白过来。
扫了眼地上不知死活的王昌,伸手,自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人。
将纸人双手捧上。
云落落接过,看了一眼,收进袖袋中。
喜婆未料到她拿到东西后,居然什么都没问地收了,一时竟露出几分无措来。
然后看云落落又转身,将满地的符纸一张张捡了起来。
她茫然地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看着捡纸的云落落,不知该说什么。
好一会儿。
沙哑的声音响起。
“小先生,方才那些……亡魂,也都是可怜人。”
第73章 生前千结
一旁,封宬朝跪坐在地上的喜婆看了眼。
喜婆不曾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看着还在弯腰捡符的云落落,想起方才她掷出符咒,对那些阴魂毫不留情的单方面绞杀。
脸上浮起几分不忍。
轻颤着再次说道,“方才老妇附身这畜生,无意瞧见了些过往。”
她顿了顿,嗓子愈发干哑又疲惫,“那些亡魂,大多数,都是叫王昌这畜生,给害死的。”
封宬眸光微凝,再次朝喜婆看去。
而喜婆此时也明白了,当时为何云落落不斩杀了那被王昌控制的柳妖。
她再次看向云落落,满眼愧色,“小先生,王昌自害了月丫头之后,便好像入了魔怔。先是时常以月丫头名义,引诱年轻女子到家中,然后便……将她们生生折磨致死。那些可怜孩子死不瞑目,有不少想要化作厉鬼找他报仇,却都被守在门口的柳……仙,给拦住了。”
云落落没出声,依旧在捡符。
喜婆迟疑了下,到底还是说道,“老妇方才在王昌的过往里头,隐约瞧见,王昌的跟前儿,好像还有个穿白衣裳的人,跟教老妇控纸术的那位仙长,似乎……有几分相像。”
封宬想到了方才院子外的梆子声。
他看向云落落,却发现这小丫头跟什么都没听到似的,还在专心捡符。
喜婆见她无动于衷,心底不知是难过还是失望。
低低轻声说:“都是些可怜人,被无辜杀害,死后还不得安宁,最终都同我家月丫头一般,落得个魂飞魄散连投胎都不得行的下场!唉,我可怜的月儿啊……”
她哑声已是哽咽。
可那轻叹一般的话语,却好像一根无形的刺一般,扎进肉里,不是很疼,却叫人难受又无法不在意。
可这世事无常,人各有命。
都怪到谁呢?
封宬转脸,看依旧专心捡符的云落落,眼睑低垂,眉目安宁。
他笑了笑,走过去问:“落落,你收这些做什么?”
不是杀过鬼后,就没用了么?
云落落捡起一张符篆,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放在手里叠成的一块儿,语声浅淡。
“有用。”
还有用?
封宬的视线又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随后俯身,同她一起,将符纸一一捡起。
等完全收了符纸后,云落落便站起身,不曾停留地直接去了书房。
不一会儿,便背着她那个偌大包裹,走了出来。
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将包裹往上推了推,然后走下台阶,将手里的帷帽递给他,说:“走吧。”
竟真的准备就这么走了?
封宬倒是乐意,接过帷帽,自然抬脚就走了过去。
郑秀才却迟疑出声,“女冠,那这……”
他看了眼另外一边不知人事的王昌。
云落落摇头,“我受托一事已了,此非我能理会。你自处理吧!”
郑秀才顿时一脸的不可置信,云落落却又转向喜婆。
看了眼她周身断裂的金线,道,“你应当早已知晓,你周身功德,早已被旁人强取而去。”
喜婆一震,没想到云落落早就看出来了!
亏她先前在乱葬岗时,还以为她也觊觎这一身功德,想以此拿乔,令云落落相助她们。
可现下看来,她竟并不为此?
只为了她困在宅子里的那个女孩儿?
为何?这女孩儿有何特别之处不成?
她满脸羞愧地低下头来,“老妇惭愧,欺瞒小先生,请小先生勿怪。”
云落落却没有计较的意思,又托了托身上的包裹,道,“亡魂尘世盘桓,不过心有生前千结。你到底是身负功德之魂,若被有心人图谋,只怕并不能再轻易脱身。”
她又朝她看了眼,“如今你女儿已去,也早日轮回去吧。”
喜婆眼眶微瞪,完全没想到云落落非但没有责备不满,反而送了她如此良言。
她颤了颤,俯身,“多谢小先生。”
云落落见她眉眼依旧混沌,心知多说已是无益,便朝封宬看了眼,“走吧。”然后先一步,朝前走去。
一旁的郑秀才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看云落落已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他无奈收声,只得朝旁边道,“宋婶,您看……”
不料,却什么也没看见!
他愣愣地看着身旁方才还跪立的喜婆,忽然明白什么似的,转脸,看向云落落离开的方向。
果真道门中人皆无情啊,自己的事情了结了,便不顾旁人死活。
王宅里指定还有不少蹊跷。
该如何安排?总不能让那些人死不瞑目吧?
她身为道士,一句话总比自己有力许多。
竟然就这么走了。
还有可怜的月娘,明明受了天大的冤屈,到最后,却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唉……
他拽过地上的一根扫把,艰难地支撑着痛到发抖的腿站起来,看了看满地的狼藉与地上的王昌,闭了闭眼,先走回书房,又看见那满屋掉落狼藉的书册。
轻叹了口气,走到桌边,点亮油灯。
不想,光线刚起,便见书桌上放着一朵……桃花?
他不解地走过去。
发现这朵桃花与平素里从枝头摘下来的桃花似有不同,没有流失生命的萎顿,反而还如同在枝头开放一般,鲜嫩明媚。
桃花的底下放着一张字条。
用苍劲的笔力写着两行字。
——她母女二人的尸骨,在刘家村口小溪往南二里外的一处乱坟岗的桃树下。
郑秀才浑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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