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只朝屋内看了眼。云落落便没再坚持,让过半步,由他急匆匆地进了屋内。而她自己依旧站在门口,看廊檐下滴落成串的雨珠,不由想起——观主带她回灵虚观的那天,好像也是这样的大雨之中。观主揉着她的脑袋顶,笑眯眯地指着那塌了一边土墙的道观,对她说。“以后啊,这就是你的家了。你随我姓云,名儿嘛,就叫落落吧!”
他没说话,只朝屋内看了眼。
云落落便没再坚持,让过半步,由他急匆匆地进了屋内。
而她自己依旧站在门口,看廊檐下滴落成串的雨珠,不由想起——观主带她回灵虚观的那天,好像也是这样的大雨之中。
观主揉着她的脑袋顶,笑眯眯地指着那塌了一边土墙的道观,对她说。
“以后啊,这就是你的家了。你随我姓云,名儿嘛,就叫落落吧!”
“雨声落落屋檐头。”
“好听吧?”
她那时不懂,这‘雨声落落’到底何意,所以没有回答。
现在却想对他点点头,告诉他——
这如碎玉落于天地间的声音。
好听的,观主。
“啊!”
屋内,王大牛的轻呼声,一下将她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她回头,就见王大牛掀开床帘,看着床上,再次微微发抖着朝她望来,“落落,这,这……她不是变回来了么,怎么又,又……”
床上,巨大的鱼尾,显露出来。
云落落站在门边,看了眼那无力垂落的鱼尾,声音清浅,“刚刚那是化形符所力,我临时画成的,并不能保持许久。”
王大牛眼底一颤,猛地意识到,夜壶的踢翻,故意让马婶子掀开床帘,都是云落落为了保护他们所为!
顿时,一股难以言说的羞愧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开不了口。
倒是云落落,又回头看了眼门外的大雨。
似是不经意地说了句:“今夜戌时三刻,雨停。可上路。”
王大牛没听懂,不过心中的难堪已经在这会儿缓解了许多,他又朝床上看了眼,问:“落落,你有没有法子,救一救玉儿?”
云落落却轻轻地摇了下头。
王大牛心下一沉,再次跪下,语带恳求地朝她看去,“落落,我知你们道门不容异己,青云道长手里也不知斩杀过多少妖魔鬼怪。可,可玉儿真的不害人!我这腿,也,也是我自己不小心伤的,跟她真的没关系。你救救她吧!就,就看在小时候,我,我,我……”
他猛地一咬牙,“我护过你的份上!好不好?”

咸水村往北二十八里的聚丰镇上,屹立着一座香火十分旺盛的道观。
——无极观。
道观建筑金碧辉煌,飞檐走壁雕梁画栋,何其堂皇。
便是这大雨的天气中,来来往往上香拜神卜卦算命的香客也是络绎不绝。
封宬负手站在崭新气派的侧殿中,抬头看殿中供奉的仙气威严的三清真人。
眼前不由再次浮现那危如累卵的灵虚观中,被香火熏得都有些发黑的真人石像。
“殿下大驾光临,贫道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封宬转身,就见一四十来岁的长须老道,手持拂尘,带着两个小童,急急走进来,在距离他几步外的地方,一掀衣摆,郑重其事地跪了下来,行大礼。
“贫道无极观观主纯阳子,见过三皇子殿下,给殿下叩首!”
封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上好蜀棉所制的崭新道袍上,微微弯唇,淡笑抬手:“免礼。”
“谢殿下!”
纯阳子有些激动,站起来的时候,一张略显苍老的脸上都浮起几分异常的红晕。
他快速地朝封宬看了眼,顿时满眼惊艳!
眼珠微动,再次低头,恭恭敬敬地问:“不知殿下驾临敝观,可是有所……求问?”
站在一侧的赵一朝封宬看了眼。
封宬浅浅一笑,却没回答,只是指了指那三清真人旁悬挂的牌匾上的两行字,问:“物外光阴元自得,人间生灭有谁穷。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不知有何解意?”
纯阳子看了一眼,立时笑开,显出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然后转身看向封宬,“此句乃出自我道门先祖丘处机所留‘落花’一诗中。但劝世人莫贪求太多,浮生一梦如同黄粱一场,自如自得,便是也。”
“嗯……”
封宬点了点头,轻笑,“好句。”
纯阳子顿时露出几分得色。
唯有站在一旁的赵一分明看出,殿下的眼中,淡漠不见丝毫笑意。
“殿下。”
大约是得了夸赞,纯阳子也没了先前那样的拘谨,含笑朝前靠近了半步,略显殷勤地笑道,“敝观建成已有百年,受世人供奉,不说逆天改运,可求神问卦风水之物,在大玥国内,贫道敢断言,再无人能及的。”
封宬微笑,看了他一眼。
纯阳子得到鼓舞,再次靠近,语气愈发热络,“不知殿下此番驾临,所为何事。但……”
他朝两侧看了眼,语气压低,显出几分神秘,“若殿下有所求,便是摸金点穴,也并非不可为。”
他朝封宬看了一眼,“只要殿下心诚。”
不远处,赵一眉头一皱,朝不远处那两个一脸懵懂的道童扫了眼。
“是么?”
封宬笑了起来,似乎很有兴趣地看向纯阳子,“真人说的,莫非是……”他顿了下,眼帘微挑,笑意似深似浅,“龙穴么?”
纯阳子神情不变,眼底却明显震色一闪而过!
他没出声,笑着将拂尘换到了另一边胳膊上,行了个道家礼。
封宬轻笑摇头,转过脸,没再继续之前的话。
反而是再次看向那通身镀金的三清真人像,负手,缓声道,“不知真人可知,今日这雨,何时会停?”
纯阳子没反应过来,朝旁侧的赵一看了眼,只看到一张黑漆漆跟门神一样的脸。
清了清嗓子,掐指捏算了片刻,笑道,“酉时便会停雨。”
封宬一笑,颔首,“好,那酉时雨停后,便请真人随我上路。”
纯阳子一怔,随后不确定地问了一声,“殿下是说……让贫道随您……上路?是去……”
“京城。”
封宬笑得端雅又矜贵,转脸看向纯阳子,“真人道法高深,合该到更高远的地方发挥所能。不知真人意下如何?”
纯阳子仙气清高的脸上立时露出几分狂热!
他甚至已经压抑不住满心的激动,几乎立刻就要张口答应!
可很快,他再次朝封宬行了个道家礼,道,“多谢殿下赏识!只是,离观远游乃是大事,还请殿下容贫道与观中众徒商议一番。”
面对他刻意的拖延拿乔,封宬也不急恼,幽幽缓缓地笑了,点头,“真人是个聪明人。”
原本兴奋到浑身冒汗的纯阳子一僵,瞬间像被兜头淋了一盆冷水。
他抬头,看着几步之外这个自始至终从容尊华,俊美到让人很容易忽视他身份的三皇子殿下。
眼珠子颤了颤。
片刻后,再次跪了下来,“贫道……愿为殿下,效生死之力!”
……
咸水村,王大牛家的西厢房中。
“我救不了她。”
云落落看着满脸通红的王大牛,再次摇了摇头。
“落落!”
王大牛几乎落下泪来,头‘砰’地磕在地上,“我知道,我知道,青云道长明明曾经有恩于我,可他故去的时候我却不闻不问,是我的不对!可,可玉儿是没有错的啊!她真的没害过人,她,她只是……”
“大牛哥。”
床上,女子轻柔的唤声忽然传来。
王大牛眼眶一瞪,膝行着就爬了过去,发现方才还神智全无的玉儿,此时已经獠牙褪去,只是脸上的鳞片,依然层次不齐地排列在那里,看着……十分瘆人。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
就听云落落道,“她既未撞邪,更未入魔。如今化形难控伤及根本,只因身怀麟儿,人妖血脉冲突。”
“什么?!”
王大牛一下瞪大了眼,朝云落落看了眼,又猛地朝玉儿望去,“你,你怀了身子?!何时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玉儿苍白的面色被那黑灰的鱼鳞映衬着,愈发的孱弱奄奄。
她张了张口,还没说出话来,忽而又咳了几声,这一回,竟吐出许多血来!
王大牛一下急了,再次转身,“落落!求求你!救救她吧!不论什么法子,只要你能救她!求求你,求求你!”
面对他的心急如焚,站在门边的云落落就冷静得有些异常了。
她再度看了眼外头如幕的大雨,灰蒙蒙的天空之下,连远处山头上的灵虚观都看不见了。
片刻后,她回过头,缓缓道,“若想救她,只有一个法子。”
“你说。你说!”
“拿掉她肚子里的孩子。”
“!!!”
第6章 无论因果孽障
云落落看着满脸错愕的王大牛,语气依旧如先前那般不见起伏的浅淡,“并且,从此以后,你二人不能再有子嗣。”
“不!咳咳咳!”
玉儿突然激动起来,不顾满嘴吐出的血,挣扎着坐起来,朝王大牛伸手,“大牛哥,不要拿掉我的孩子!不要!”
她拼命地摇头,“我此一生,仅能诞下一子。若此儿不留,以后断无可能再有孕!大牛哥,不要!不要啊……”
她悲泣欲绝的神情刺激了发愣的王大牛。
他跟着激动地站起来,看向云落落,“云落落!你疯了是不是!我知你无情无念,不知人间情爱,可,可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你岂能说杀就杀了!”
他咆哮着发泄了心中接连被打击的悲愤,却发现,门边的云落落,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表情。
看着他,仿佛只是看一个事不关己的虚梦泡影一般。
一双眼,清冷得如同那云中的水月。
王大牛猛地一颤,狂躁的情绪骤然如坠冰窟!
他忽而往后退了两步,身形摇晃,一个劲摇头,“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落落,对不住……”
“大牛哥。”床上的玉儿哽咽着唤了一声。
王大牛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她抱住,瞬间泪如雨下。
他抱着怀里心爱的……妖女,满心煎熬。
艰难地再次看向云落落,“只有……这一个法子么?”
云落落安静点头,“你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王大牛颤了颤。
“她肚子里的孩子,在汲取她的妖力,并且以她的元神为培,在快速地生长。如此下去,她的肉身会因为失去元神的滋养,渐渐腐败干枯,直到胎儿出生之时,便是她死亡之际。”
王大牛猛地瞪大眼!
玉儿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襟,一个劲摇头,“不会的,大牛哥,我们的孩子不会这样的。大牛哥,不要,不要拿掉我们的孩子啊!你不是说你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要个孩子,对他好么?我给你生,我给你生啊……”
王大牛痛苦地闭上眼。
刚要张口。
“咔嚓!”
一道惊雷,骤然在头顶劈响!
那力道,似乎是天都分成了两半。
云落落抬头看了眼。
笑眯眯的观主,似乎在暗沉沉的半空中,撇着嘴摇着头。
“只要你好好的,我宁愿……”王大牛哑着嗓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罢了。”
门口的云落落忽然轻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床上的一人一妖,问:“若保下这孩子,无论因果孽障,你们二……人,都能承担么?”
王大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被当头棒子重重地砸了一下,一瞬间从地狱被拉回了人间,整个人都傻了。
可玉儿却反应了过来,一脸惊慌地点头,“能!女冠!我们都能承担!求求女冠,救救我的孩子!”
女冠……
一直没什么神情的云落落露出几分极浅极浅的明色,不过转瞬即逝,再次看向玉儿。
道,“你的孩子无恙,无需我救。”
玉儿张了张嘴。
就见一直在门边的云落落走了过来,将桌上的包裹打开,翻出一个红布包裹着的东西,转过身来,说道,“此法仅能竭尽全力保你生产之时,尚有一丝元神。至于之后如何,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她走到床边,看着一人一妖,“你们,可愿一试么?”
王大牛舌根发僵,竟说不出话来。
唯有玉儿,毫不犹豫地坚定点头,“试!女冠,我要试!”
“玉儿……”
王大牛抓着她的手,浑身发抖。
“大牛哥。”
玉儿侧过鱼鳞层次的脸,温柔地看向王大牛,眼眶通红,“别怕,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是他的父亲母亲,应该保护他,而不是伤害他。大牛哥,你帮帮我……”
王大牛豆大的泪珠再次滚落。
他的手摸在玉儿脸颊的鱼鳞上,颤抖地点头,“好,我帮你,别哭,别哭……”
随着他的一句‘好’,一颗颗晶莹粉润的珍珠,忽而自玉儿的眼角滚落。
噼里啪啦地落在床上,滚到了云落落的脚边。
她低头看了眼。
王大牛紧张地转过脸来。
却见云落落只不过平静又淡然地说道,“原来观主说的‘人鱼泪珠’的话本子,不是诓我的。”
王大牛眼底一颤,脸上再次浮起一抹惭色。
“这是桃木所雕的式神娃娃。”
云落落将红布打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木雕的娃娃,看不出男女,只有四肢躯干和头颅。
她将那娃娃递到玉儿的面前,“滴一滴血。”
玉儿朝她看了一眼,没有迟疑地伸手。
“哒。”
一滴血,落在了那桃木娃娃身上。
王大牛紧张地握住了玉儿扎破的手。
接着,就听到云落落低低如同吟唱的咒声——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
随着那一声声浅唱低语,那一滴落在桃木娃娃身上的血,竟渐渐地渗透了进去!
王大牛双眼瞪大,连呼吸都忘了。
又见云落落忽而剑指并拢,在那娃娃的额头轻轻一点。
“替身待身,授汝生命。”
“急急如律令,起!”
并没有变化。
那桃木娃娃,依旧一副木雕的模样,像笨拙的木工随意雕刻后又丢在路边的拙劣品。
王大牛提起的心,慢慢地掉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再次握紧玉儿的手。
强撑着笑了笑,“罢……”
“咔嗒。”
话音才起,忽而,传来一声木头崩裂的声音。
他猛地转头!
就见。
云落落手中的娃娃,额头处,竟崩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裂口!
而裂口处,一道浅浅的红光,渗透出来,转而又消失。
他立即问道,“落落,这是……”
云落落呼出一口气,将娃娃放在了玉儿的手上,道,“此为培元法,今后每日往这上头滴一滴血,直至生产之时,看是否能为你保留一丝元神。”
玉儿大喜过望,想要起身致谢,却不得法,只能扶着王大牛不断躬身,“多谢女冠!多谢女冠!”
云落落摆摆手,转回身去收拾包裹的时候,闷着嗓子无声地咳了一下。
王大牛有些无措地看着玉儿紧紧握在手里的桃木娃娃,迟疑了一下,到底没忍住问道:“那若……元神未保住,落落,她会如何?”
云落落的手放在包裹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大牛顿时露出几分难堪,“不是的,我就是,就是问一句,你别,别生气……”
说完,忽然又想起,云落落天生情念缺失,不会生气。
果然,云落落摇了摇头,“若是……”
突然。
“咚咚咚!”
紧闭的院门被急促敲响。
大雨之中,莫名多了一丝惊慌与不安。
第7章 天罗神,地罗神
王大牛猛地站起来,朝门外看了眼,犹豫了下,道,“我去看看。”
便拉开房门急匆匆走了出去。
云落落将包裹系好,刚要背上。
床上的玉儿忽然开口,“女冠。”
云落落回头。
便见她含笑温柔地朝自己看来,似是心愿得偿,原本藏不住凶性的眼睛都平和下来。
云落落这才注意到,她的瞳仁里,泛着一点点忧柔的蓝。
“您别怪大牛哥,他就是容易多想。”她朝云落落笑了笑,“他时常同我提起,说是有个厉害的妹妹,有通天的本事,骄傲得不行。”
云落落微微有些意外,不知她同自己提及这些是想说什么,便沉默着看着她。
玉儿似乎也没想让她明白什么,笑得更加轻柔,“门外来的,是柱子哥。”
妖有异于常人的五感,能听到雨下屋外的声音并不稀奇。
云落落朝院门外扫了一眼。
又听玉儿道,“今日之后,同您当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云落落收回视线,神色未变。
玉儿看着她的神情,握了握手里的桃木娃娃,忽而轻轻一笑,“女冠原来也看出来了。”
抬眸,看向云落落,声音冷了几分,“这村子,虽地处偏僻,却早已生出煞气。若非灵虚观坐落此处百年,以自身鼎盛之旺相强压风水,此处只怕早已成为一片凶处。那老村长,早已洞悉我乃妖身。方才在众人前虚与委蛇,实则,必定不会放过我与大牛哥。”
她眼波一转,再次看向面前这个过分漂亮又过分清冷的女孩儿,开口。
“最迟不过今夜,他必会动手。”
同一时间。
门外。
大雨之下,披着蓑衣的刘柱子将两只鸡塞进王大牛的手中,同时压着嗓子急急道,“快走!赶紧收拾东西,带你……媳妇离开!”
王大牛吓了一跳,“柱子哥,这是怎么了?”
刘柱子匆匆朝四周看了眼,再次说道,“村长早已,早已知晓你媳妇……你媳妇的事!”
王大牛瞬间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看向满脸是水的刘柱子,“怎么可能!不不,不是,柱子哥,你……”
刘柱子摇摇头,“我俩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么。我把你当兄弟,只想你过得好。如今你媳妇只怕藏不住了,村长不想引起事端,已经在暗中召集人,只怕今夜就会动手,你赶紧地,带着你媳妇,赶紧走!”
“我……”
王大牛原本就红的眼睛里再次浮起泪意,他张了张嘴。
刘柱子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个人影,立马推了他一把,往后退开几步,又朝他看了眼,低声道,“兄弟!一路好走!为兄祝你今后顺顺遂遂的!”
说完,冲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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