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桐江拿着蛋糕站在监狱外，好一会儿才迈开腿走了进去。但他没有请求见曲榆夏，而是将蛋糕递给了狱警：“麻烦把它转交给曲榆夏，就说……”纪桐江停住，突然发现这世上不会有其他人来看曲榆夏。在狱警疑惑的目光下，他脸色微沉：“就说是个姓秦的律师送的。”既然秦霄宇要帮曲榆夏翻案，用他的名义送的也合理。
四十分钟后，纪桐江拎着蛋糕上了车，而后朝桐城女子监狱驶去。
医院。
几天的治疗让曲榆夏的气色好了许多，从翻身都要用尽全力道现在能勉强下地了。
但因为还是犯人的身份，不仅戴着电子铐，还只被允许在病房中活动。
她站在窗前，呆呆看着玻璃上的雨水滑落。
“叩叩叩！”
听见敲门声，曲榆夏转身望去，护士李琳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见她下了床，李琳赶忙放下碗，将衣服披在她身上：“你现在可不能着凉，赶紧躺回去。”
面对一次次关心自己的人，曲榆夏露出难得的轻松笑容。
李琳扶着她坐回病床，把饭菜端了过来：“来，今天我特意给你从家做了糖醋排骨，常常。”
淋着酱汁的排骨点缀着芝麻，鲜香扑鼻。
曲榆夏看着，鼻尖的酸涩刺的眼眶发红。
看她有了泪意，李琳心疼又不解：“怎么了？”
曲榆夏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我想起……以前我喜欢的人了。”
闻言，李琳愣住，有些不知道怎么安慰。
然而曲榆夏似乎陷入了回忆，她噙着泪的双眼一弯：“我第一次给他做的菜就是糖醋排骨，不过他没吃……没办法，我做的太差了。”
李琳心中五味杂陈。
无论是何思辰还是她，哪怕是负责监视曲榆夏的警察，都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个笑容单纯的女孩是杀人犯。
李琳叹了口气，揉了揉曲榆夏的头：“没关系，等有机会了，你好好做一次菜给他。”
曲榆夏唇角微僵，没有回应。
还有机会吗？她还有机会再见到纪桐江吗？
她敛去笑容，拿起筷子一口口吃着饭，想靠食物压下那些遥不可及的思念。
雨停后，柏油路上因为阳光而泛着点点水光。
纪桐江拿着蛋糕站在监狱外，好一会儿才迈开腿走了进去。
但他没有请求见曲榆夏，而是将蛋糕递给了狱警：“麻烦把它转交给曲榆夏，就说……”
纪桐江停住，突然发现这世上不会有其他人来看曲榆夏。
在狱警疑惑的目光下，他脸色微沉：“就说是个姓秦的律师送的。”
既然秦霄宇要帮曲榆夏翻案，用他的名义送的也合理。
狱警低头翻看着文件，寻找着曲榆夏的名字。
在看到“保外就医”的备注后，他正要解释，纪桐江却接了个电话走了。
同事看了眼蛋糕：“送医院去吧，毕竟是人家的心意。”
第二十六章
接到季母电话的纪桐江赶去医院，可看见病房里的方颖，他脸色顿时冷了下去。
“不是说爸情况不好吗？”
纪桐江看了眼气色红润的季父，语气寒冽。
季父面无表情，自顾自沉思着什么。
“寒夜，你先坐下。”季母把纪桐江拉到方颖身边，“你爸暂时还不能出院，所以咱们干脆在这儿把你和小颖的婚事定下来。”
听了这话，方颖羞涩一笑，看着纪桐江的眼神也越发深情。
纪桐江抽出手，态度冷淡的几乎每句话都带着寒冰：“妈，你知道我为什么学法律吗？”
闻言，季母一愣。
“不只是因为我喜欢，还因为想有理有据的反驳你的自私。”
毫不留情面的话气的季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再说一遍！”
眼看母子两要开始吵架，方颖立刻出声劝阻：“阿姨，我想寒夜还没做好准备，结婚的事先放一放吧。”
说话间，她目光留恋地看着纪桐江。
季母张了张嘴，想拿曲榆夏说事的冲动因为前几天纪桐江的话而止住。
这时，一直沉默的季父突然开口：“小颖，你和阿姨出去一下，我有事要跟寒夜说。”
季母眼底掠过丝紧张：“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让你出去就出去！”季父厉声斥责。
虽然季母平时强势惯了，却也怕丈夫发火，只能咬着牙跟方颖出去了。
刚出走廊，季母便想起出事的陈慧。
从苏父那儿得知陈慧住了院，她还一直没去探望过。
但又不放心病房里的父子，便压低声音道：“小颖，你听听他们说什么，阿姨去办点事儿。”
方颖脸上闪过抹疑惑，但为了维持季母心中自己乖巧的形象，便点点头。
病房内。
季父语气凝重：“这么些天都没听你提起过曲榆夏，你老实告诉爸，她去哪儿了？”
父亲少有的严肃和发问让纪桐江心神微微动荡。
他收紧了双拳，声音低哑了几分：“服刑。”
听了这两个字，季父怔住：“你说什么？”
“陈慧因为她成了植物人。”纪桐江眸色渐暗，“所以她被判了十年。”
“你……咳咳咳！”
不知是急还是气，季父剧烈咳嗽起来。
他推开纪桐江扶自己的手：“她怎么可能会伤害陈慧，你不是律师吗？怎么不帮她？”
纪桐江眉目一沉：“我是陈慧的律师。”
他也曾怀疑过曲榆夏伤人的真实性，可曲榆夏自己不仅承认了，甚至没有丝毫辩解。
季父的脸顿时涨的青紫：“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马上把曲榆夏救出来！”
纪桐江眼底满是不解。
按理说季父和曲榆夏交集并不多，怎么会提出这种不切实际的要求。
他挪开视线，没有回答。
看纪桐江没有丝毫答应的样子，季父红了眼：“造孽……造孽啊……”
门外，听到这一切的方颖眸中掠过丝欣喜。
她还在担心怎么处理曲榆夏的问题，没想到曲榆夏居然已经锒铛入狱了。
正当方颖彻底放下了心时，一个拿着蛋糕的警察从身边走过。
警察将蛋糕递给一个护士：“这是秦律师送给曲榆夏的，麻烦你送去病房。”
方颖心头一震。
曲榆夏在医院！？
第二十七章
3号重症监护室。
看着里面昏迷不醒的陈慧，季母眼中没有半点同情，反而带着丝看客一样的唏嘘。
“怪不得我联系不上她，到底怎么回事？”
一旁的苏父本就一肚子火，回答的咬牙切齿：“还不是曲榆夏那贱丫头！”
闻言，季母愣住。
回来这么些天她一直都没见过曲榆夏，而且纪桐江好像也不太谈论起她，她还以为曲榆夏去外地了。
“她人呢？怎么不来照顾着？”
“坐牢了。”苏父脸上写满了不甘，“把人害成这样，没赔一分钱就算了，还留这么个烂摊子给老子。”
季母目光一转，语气多了分难以察觉的警惕：“那你妈呢？”
“死了。”苏父轻描淡写，仿佛死的只是个陌生人。
听到这回答，季母神情一松：“你也别担心，陈慧福大命大，肯定会没事的。”
面对这句不咸不淡的安慰，苏父心里冷嗤，还说是好朋友，连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好歹拿出点钱表示一下心意吧！
另一边，李琳拎着蛋糕走进病房。
曲榆夏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愣住了：“李姐，这是……”
“那个秦律师送给你的。”李琳放下蛋糕，嗔怪了句，“你过生日怎么不告诉我？”
曲榆夏一头雾水：“今天不是我生日啊。”
闻言，李琳也蒙了：“难道他记错了？”
曲榆夏皱起眉，看着那包装精致的草莓蛋糕，并没有食欲。
她上一个有蛋糕的生日还是在八年前。
那年纪桐江大学毕业，进入律师事务所前碰上她过十六岁生日，就给她买了个草莓蛋糕。
曲榆夏至今还记得那个味道，和他给的糖一样的甜。
还没等她从回忆中抽身，心肺的绞痛如浪潮汹涌而来。
刺眼的血从曲榆夏口鼻滴落在洁白的被子上。
李琳大惊失色：“曲榆夏！”
……
因为和季父的争吵，纪桐江脸色并不怎么好。
他刚走出病房，便见方颖从楼梯口走出来：“你回事务所吧，叔叔阿姨这儿我来照顾。”
对于她的热情，纪桐江回应的冷淡：“谢谢。”
话落，他朝电梯走去。
方颖看着那淡漠的背影，心中忐忑：“寒夜！”
纪桐江停住脚，不耐侧目。
“你不喜欢曲榆夏，对吧？”方颖一字字问。
纪桐江心跳微微一顿，口袋里的手慢慢收紧。
良久，在方颖的心都快因他的沉默接近崩溃时，他才沉声开口：“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她。”
方颖并没有察觉纪桐江目光中的闪烁，反而换上副善解人意的笑容：“如果你还不想结婚，我可以继续等。”
可看到她势在必得的眼神，纪桐江却觉反感。
同样是爱慕，为什么曲榆夏看起来那么单纯且坚定。
“不用。”纪桐江转过头，毫不拐弯抹角，“我不想等你青春不再的时候怨我耽误了你。”
说完，也不管身后的方颖是什么表情，抬腿迈进了电梯。
或许是还沉浸在方颖的问题里，他并没有注意电梯是向上升的。
直到电梯门开，纪桐江踏出去才反应过来。
他懊恼地捏了捏眉心，按下电梯按钮。
等待间，一个正在打电话的警察也来等电梯。
警察连声嗯了几声后对手机那边说：“是因为特发性肺动脉高压，人已经没了。”
第二十八章
熟悉的字眼像无数细针扎进纪桐江心里，刺的他呼吸一窒。
“同志！”他一把拉住准备进电梯的警察，“你说谁因为特发性肺动脉高压没了？”
警察吓了一跳，也没有立即回答。
纪桐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不断闪过曲榆夏的脸。
就在他想追问时，护士推着移动病床从病房中出来。
病床上躺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已经没了气息。
看着病床在面前经过，纪桐江僵在了原地。
“独居老人，连个来照顾的子女都没有。”警察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还因为这么罕见的病去世，世事无常啊……”
纪桐江面色微怔，后脊冷热反复交替了几遍才平复了那颗惴惴不安的心。
还好，不是她……
他垂下手，像是卸下了压在身上的重物。
纪桐江道了歉，跟着警察一块进了电梯，思绪却没有从那病名中抽离。
夜深。
寒潮吹过整个城市，晃动着光秃秃的树枝。
过分寂静的病房放大了滴管中药水滴落的声音，一下下仿佛时间的流逝。
曲榆夏躺在病床上，睡颜不安。
她只觉自己身处在一片黑暗中，耳畔却不断回荡着纪桐江那句“这都是你罪有应得”。
曲榆夏痛苦地捂着耳朵，嘶声哭喊：“小叔，我没有杀人，我没罪！”
突然，一抹陌生的温暖擦过脸颊。
曲榆夏浑身一颤，缓缓睁开了眼，撞上一双深邃的瑞凤眼。
“怎么……又是你？”她偏过头，躲开那只落在自己脸颊的手。
秦霄宇手肘撑在桌上，姿态慵懒：“你伤口的纱布要掉了，帮你扶一下。”
曲榆夏抿抿唇，没有做声。
秦霄宇看了眼她发干的嘴唇，侧身倒了杯热水，视线也扫到了一旁纹丝未动的蛋糕。
他调整好病床高度，将水递给曲榆夏：“你是第一个被我伺候的人。”
恩赐般的语气让曲榆夏皱起眉，她没有接，拿起桌上另一杯凉水仰头喝下。
秦霄宇愣了瞬，也没恼，反而觉得她的性格还和八年前一样。
他放下杯子，淡声问：“蛋糕怎么不吃？”
闻言，曲榆夏握着杯子的手一紧：“不喜欢。”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句：“谢谢你。”
秦霄宇却笑了：“你真以为蛋糕是我送的？”
曲榆夏惊讶地看着他，李琳不是说秦律师送的吗？
“我送的生日礼物能这么寒酸？”秦霄宇眸光闪了闪，若有所指，“也只有纪桐江那家伙才送这东西。”
听了这话，曲榆夏当即拉下脸：“小叔送的东西很好。”
秦霄宇轻哼：“刚刚不是说不喜欢吗？怎么又改口了。”
曲榆夏面色一僵，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索性挪开了视线。
见她沉默，秦霄宇也丝毫没收敛，反而觉得对方生气时拧鼻的小动作有些有趣。
他又提了纪桐江几句，曲榆夏始终没再说一句话。
秦霄宇这才没了兴趣，让她好好休息便走了。
他看了眼时间，突然转步朝3号重症监护室走去。
看着情况更加糟糕的陈慧，秦霄宇眉头渐渐紧蹙。
如果她能醒，也许能刺激到曲榆夏上诉，毕竟陈慧可是杀害苏奶奶的凶手……
这个念头才划过脑海，秦霄宇便见病床上的人呼吸急促了几分。
没一会儿，陈慧慢慢睁开了眼。
第二十九章
“取保候审？”
阳光落进病房，映照着曲榆夏惊讶的脸。
正午刚过，狱警就来通知取保候审她的申请通过了。
可是她根本就没有申请。
曲榆夏将目光落在一旁的何思辰身上，可看他的表情，显然也不知情。
狱警解下曲榆夏的电子铐：“由于你的情况特殊，监狱方不会要求随时传唤，但每个星期都会让人过来查看情况。”
“等等，我没有申请取保候审啊。”曲榆夏解释道。
何思辰谨慎地问了句：“担保人是谁？”
然而狱警却回答：“抱歉，担保人希望做保密处理。”
听了这话，曲榆夏和何思辰都想到了同一个人——纪桐江。
曲榆夏眸色亮了瞬又暗了下去。
纪桐江不会这么做，他那么坚决的认为自己犯了罪，又怎么会在乎她的生死。
而何思辰也很快否定了心中的猜测。
自己昨天才在墓园遇见纪桐江，而且他根本不知道曲榆夏现在的情况。
可除了他，还有谁能做曲榆夏的担保人？
等狱警走后，何思辰看着曲榆夏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好半天才问：“曲榆夏，你和纪桐江认识多少年了？”
听见熟悉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曲榆夏心一沉：“你认识他？”
何思辰点点头。
见状，曲榆夏脸色渐白，开始担心对方会不会告诉纪桐江自己在这儿。
“你放心，我没告诉他你住院的事。”何思辰安慰完才继续发问，“你和他认识很多年了？”
曲榆夏垂眸，过往的记忆涌上脑海：“很久……”
十五年，她一半的人生时光。
何思辰看了眼她一直放在口袋的照片：“那你奶奶有提过纪桐江的父母吗？”
闻言，曲榆夏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眼神也多了分惧色。
尽管她也算个小混混，但对季母的恐惧已经刻进了心里。
那年她九岁，坐在楼梯上等放学的纪桐江。
季母却狠心地把她推下楼，导致她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可那些日子，曲榆夏没觉得有一丝难过，因为纪桐江每天都会来看自己。
因为怕他伤心，所以她谎称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一幕幕带着温暖的记忆凝聚在曲榆夏心头，留恋中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摇摇头：“没有。”
何思辰摩挲着手中的笔：“既然认识很久，他怎么不来看你？”
曲榆夏眼眶微微泛红，连同声音也变得沙哑：“他是我继母的律师。”
认识很久不代表百分百的信任，从纪桐江质问自己是不是故意的开始，他们就处于对立面了。
她只是没想到当初自己问纪桐江会不会为她辩护的话居然成了真。
何思辰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时，秦霄宇走了进来。
“秦律师？”何思辰怔了怔。
秦霄宇拉开椅子坐下，直接开门见山：“陈慧醒了。”
听见这话，曲榆夏心跳恍惚都漏了节拍：“醒了？”
“昨晚醒的。”秦霄宇靠着椅背，盯着她渐渐苍白的脸。
何思辰连忙理清思绪：“等等等等，她醒了跟曲榆夏有什么关系？”
秦霄宇白了他一眼，正要解释，一声暴怒的“曲榆夏”像炮弹在病房炸响。
不等三人反应，突然出现的苏父几步冲上前。
“啪！”
一个巴掌狠狠扇在曲榆夏脸上！
第三十章
火辣辣的痛在曲榆夏脸颊上炸开，连同耳畔都响起了嗡嗡声。
何思辰和秦霄宇都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惊得忘了反应。
“你这个贱骨死丫头！老子要不是去监狱问，都不知道你还有取保候审的钱！”
苏父骂骂咧咧地抓住曲榆夏的头发，硬生生把她拖下病床。
又和从前那样不断地打着她的脸。
手背上的滞留针被蹭掉，血顺着针眼冒了出来，曲榆夏呜咽着：“放开我……”
何思辰连忙抓住苏父的手，痛斥：“你疯了？她是病人，还是你亲生女儿，你也下得了手！”
秦霄宇也把曲榆夏扶起来护在身后：“没事吧？”
曲榆夏白着脸，泪水在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打转。
孱弱无助的模样让他心里忍不住生了些许怜悯。
秦霄宇了解过她的家庭情况，知道她几乎是在家暴中长大，但也没想到苏父会下这么重的手。
苏父一把推开何思辰：“我打我自己闺女，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何思辰气结，他对苏父这种不讲理的人还真是力不从心。
忽然，他眸光亮了亮，拿出手机拨通纪桐江的号码。
律师事务所。
办公室内，纪桐江站在窗边，看着停车场方向发愣。
那里早就没了那个静静等待的身影。
他微垂眼帘，目光中露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失落。
这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纪桐江拿起一看，是何思辰。
他蹙了蹙眉，带着些许疑惑地按下接听键：“喂？”
然而那端传来的并不是何思辰的声音，而是苏父尖锐又带着威胁的话语。
“小季已经答应继续做陈慧的辩护律师，只要你不把钱拿出来，你就在牢房里等死吧！”
紧接着秦霄宇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那可未必。”
两人的话让纪桐江神色一沉，这是怎么回事？
正当他想开口问何思辰发生了什么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像水流淌过他耳畔。
“我也没想过活下去，在哪死都一样。”
纪桐江心猛地一紧。
曲榆夏！？
直到这一刻，何思辰满含不满的声音才响起：“苏先生，这里是医院，请您冷静行吗？”
听见医院两个字，纪桐江紧缩的眸子颤了颤。
一瞬间，何思辰手底下的病人、墓园偶遇、秦霄宇出现在医院等信息一股脑的涌入脑子。
曲榆夏在医院！
纪桐江攥紧了手，转身冲了出去。
而医院中，面对咄咄逼人的苏父，何思辰也只能选择叫保安。
可即便这样，苏父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见人被带走，李琳立刻进去帮曲榆夏处理伤口。
左脸颊的伤还没好全，右脸又红肿了起来。
看着她双眼无神的模样，李琳心疼的红了眼：“疼吗？”
曲榆夏抬起头，含泪扯出个笑容：“习惯了。”
淡然的笑像块石头压在秦霄宇的心上，同情之余，不免又多了分对她的好奇。
他想知道，曲榆夏到底还在压抑什么。
何思辰拧眉叹了口气，抬头间，面色一松：“寒夜？”
闻言，曲榆夏瞳孔骤然紧缩。
她错愕抬眼，不偏不倚地撞进那双熟悉的深眸中……
第三十一章
纪桐江站在门口，黑发微乱，呼吸有些急促，一双噙满复杂情绪的眼睛怔怔看着病床上的人。
和那天相比，曲榆夏更瘦了。
左脸有结了痂的伤，而红肿的右脸有着清晰的巴掌印。
含泪的双眼浸着不可置信和说不出的思念挣扎。
纪桐江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似是从喉间挤出了声音：“曲榆夏。”
低哑的呼唤震在曲榆夏心上：“小叔……”
话刚落音，泪水便涌出了眼眶。
仔细想想，他们不过五六天没见面，可她却觉得已经过了好几辈子，所有的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何思辰有意想把空间留给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的“叔侄”，可没想到秦霄宇的话却戳破了这算久别重逢的气氛。
“我以为你要等法院通知才会知道曲榆夏的事呢。”
他倚着桌，言语间是显而易见的针对。
闻言，纪桐江心不由一紧。
他压着胸口刺痛走了进去，可看着曲榆夏的模样，却又再难说出一个字。
何思辰轻咳两声：“秦律师，我正好有些事问你，咱们出去说吧。”
秦霄宇眸色微亮，瞬时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也没拒绝，而是用着挑衅的口吻又补充了句：“希望这一次你不要再输给我，不然你的招牌可就砸了，金牌律师。”
说完，秦霄宇故意似的捋了下曲榆夏被苏父抓乱的头发。
见状，纪桐江眉目一冷，整张脸在瞬间黑了。
等离开病房，何思辰叫住秦霄宇，万分不解地问：“你这么针对寒夜干嘛？”
秦霄宇双手插着口袋，脚步未停：“对手之间的针对不是很正常吗？”
何思辰撇撇嘴，心里更加疑惑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曲榆夏和他非亲非故，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她上诉。
难道……
何思辰忐忑猜疑：“秦律师，你不会是……喜欢上曲榆夏吧？”
听了这话，秦霄宇停下脚步，转头一笑：“现在还算不上，以后说不准。”
话落，他抬腿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前，秦霄宇又丢下一句：“对了，曲榆夏的手术费我负责。”
何思辰愣在原地，回想起刚刚曲榆夏和纪桐江眼神之间的交流。
他不是瞎子，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情场白痴，他看得出他们并不是单纯的“叔侄”关系。
如果秦霄宇和方颖都掺和进来，这局面……
何思辰头疼不已：“怎么什么事都搅在一起了？”
病房内，李琳处理好曲榆夏手背的滞留针后才离开。
不算大的空间只剩下了她和纪桐江，气氛也逐渐微妙。
曲榆夏低着头，呼吸因为刻意PanPan的压抑而有些重。
以前总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跟纪桐江说，现在反倒一个字都没了。
“你……”纪桐江看着那消瘦的双肩，语气低沉，“还好吗？”
刚说完，他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蠢货。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说这些废话了。
曲榆夏忍着眼眶的涩意，艰难地拉扯嘴角：“很好。”
她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面对那张不知道在梦里出现了多少次的脸。
相距不过半米的距离让她清晰地看清了纪桐江眼中的血丝。
曲榆夏眼睫颤了颤，声音轻却无比清晰。
“小叔，别忘了我的话，不要熬夜……”
第三十二章
关心的话像针扎进纪桐江的心口，痛感却在全身漫延。
他看着曲榆夏，突然想起了季父的话，那颗认定她犯了罪的心不断动摇。
“你为什么不怪我？”纪桐江哑声问。
曲榆夏沉默，眸光却渐渐黯淡。
她怎么会不怪。
从和纪桐江分别后，她不知道自问了多少遍：他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可她没有资格。
纪桐江是律师，为己方当事人辩护是天经地义的事。
曲榆夏深吸了口气，努力稳住发颤的声音：“是我的错，我从小就不学好，总让小叔失望。”
闻言，纪桐江喉间一紧。
他视线一转，落在墙上的病床卡上。
姓名：曲榆夏。
住院原因：特发性肺动脉高压。
她没有撒谎。
良久，纪桐江才挪动双脚走到病床旁，他控制着手，轻轻理着曲榆夏的头发。
亲昵的动作让曲榆夏愣住。
她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儿时的记忆好像也跟着涌出。
直到掌心下的黑发顺好了，纪桐江才收回手：“上诉，让秦霄宇做你辩护律师。”
听了这话，曲榆夏眼中升起抹诧异。
可不等她说话，纪桐江突然转身走了。
“小叔……”曲榆夏哑然，望着病房门，久久没有回神。
她以为纪桐江会有很多话对自己说。
也许会认为自己受了委屈，也许会安慰自己不要放弃希望，也许……
医生办公室。
何思辰正在写记录报告，可手中的笔突然被抽走。
他抬头一看，只见纪桐江绷着张脸站在身边。
第六感告诉他，这家伙可能是来兴师问罪的。
果不其然，纪桐江冷声开口：“你手下的那个病人就是曲榆夏。”
怪责的语气让何思辰皱起了眉：“对，可我也不知道她就是你‘侄女’啊。”
两人虽然关系很好，但高一那年他转学了，和纪桐江的联系基本靠网络和电话。
而对于那个“侄女”，他是连张照片都没见过。
纪桐江唇线微动，将笔丢还给他：“她能做手术吗？”
闻言，何思辰怔了瞬。
他以为纪桐江率先关心的会是曲榆夏伤人的案子，或者再追问自己隐瞒的事。
“能。”何思辰点点头，也正经了下来，“但手术费她可能负担不起，而且她也不愿意做手术。”
听着这些话，纪桐江的眉头打了结，一种近乎自责的情绪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心头。
“你安排手术，其他的事我负责。”
“你要帮她出手术费？”何思辰一脸惊讶。
纪桐江冷嗤：“听你的语气，你觉得我很穷？”
何思辰讪讪一笑：“不是，只不过秦霄宇也说过会负责曲榆夏的手术费……”
他话还没说完，纪桐江的脸已经黑了。
想起刚刚秦霄宇摸曲榆夏头那熟人似的模样，他就满心不快。
这种膈应感已经快超过对输给秦霄宇的不甘。
“不用理他。”
何思辰拿起笔，正要重新写时，突然想起曲榆夏取保候审的事。
“对了，曲榆夏的取保候审是你办的？”他问道。
纪桐江神色微凝：“不是。”
两人不约而同的陷入沉思，到底会是谁帮了曲榆夏？
这时，李琳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何医生，曲榆夏不停地咳血，已经昏迷了！”
第三十三章
何思辰刚起身，纪桐江已经朝病房狂奔而去。
“快去通知唐医生进行抢救！”
何思辰也不敢耽搁，带着护士赶去病房。
刚过走廊拐角，纪桐江便看见几个护士推着移动病床朝抢救室跑。
当看见病床上脸色惨白的人，他心骤然一紧：“曲榆夏！”
十几分钟前还泪眼婆娑看着自己的女孩此刻双眼紧闭，浅蓝色的病号服和洁白的被子血迹斑斑。
纪桐江跟上去，握住那只垂落的手。
冷！
寒冰般的温度却像烈火灼烧着他的皮肤，疼的他不觉发颤。
“曲榆夏，你醒醒！”纪桐江哑声喊道，渐渐泛红的眼角藏着微不可察的慌乱。
赶来的何思辰将他挡在抢救室外：“你先冷静，我和唐医生一定会救她的。”
说着，转身进了抢救室。
“啪”的一声轻响，门框上的红色手术灯亮了起来。
纪桐江怔在原地，僵硬地看着空荡的掌心。
在松手的那一刻，他有种曲榆夏已经去了的错觉。
他攥紧了拳，努力平复已经乱了的呼吸，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会没事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护士进进出出，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告知他曲榆夏的情况。
忽然，手机响了起来，是季母。
纪桐江看了眼紧闭的抢救室门，按下了接听键：“妈。”
“寒夜，你在律师事务所吗？”季母问。
纪桐江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有什么事？”
“你爸好多了，我想明天他出院，叫上小颖……”
季母话还没说完，何思辰突然走了出来。
纪桐江心一悬，立刻上前：“曲榆夏怎么样了？”
电话那端的季母听见这话，愣住了。
曲榆夏？纪桐江和那死丫头在一起？
何思辰面露急色：“失血过多，但现在血库里的B型血不多了，医院已经联系血站，很快就送过来。”
“我是B型血，可以给她输血。”纪桐江挂断了电话，语气坚决。
闻言，何思辰思考了会儿后点点头：“行，你先去做个血检。”
看着纪桐江毫不犹豫的背影，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己上次看他这么着急的时候还是面对昂贵的大学学费束手无策的时候。
纪桐江并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直到有了那件事……
何思辰摇摇头，继续压着那些暂时不适合说出来的话。
冬风寒冽，才放晴没多久的天突然下起了雨夹雪。
季母在医院走廊不安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地给纪桐江打电话，然而都无人接听。
当听见儿子那句“可以给她输血”时，她整颗心都乱了。
“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啊？”
季母看着手机，正想再打一遍，却见方颖走了来。
她有些诧异：“小颖？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方颖解释道：“有个朋友生病住院了，我来看看她。”
她见季母攥着手机，脸上急色未褪，眼底掠过丝诡谲：“阿姨，我刚刚去看朋友的时候，看见一个像曲榆夏的人被推进了抢救室。”
说着，方颖又摇摇头：“应该是我看错了，她怎么会在这儿。”
季母脸色大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行不行”后便朝电梯小跑而去。
看着季母急切的身影，方颖嘴角弯起抹得逞的弧度。
第三十四章
“小姑娘，吃了糖，就不痛了。”
少年温柔的话语像是水面泛起的波澜，一层层的在曲榆夏耳畔和心间激荡开来。
就在她想沉浸在这片久违的温暖中时，一道女声像把利刃刺破了所有。
“听寒夜说你之前就和继母打过官司，不仅没赢，自己也因为故意伤人进去了。”
“我和寒夜就快结婚了，你能来参加我也欢迎。”
“我差点忘了，陈阿姨已经醒了，而且寒夜是她的代理律师，以你的身份可能不太方便。”
无数带着戏谑的话语如荆棘缠绕在曲榆夏心头，尖锐的刺扎进了血肉中。
陈慧醒了。
杀了她奶奶的凶手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她还不能放弃……
伴随着心电仪的滴声，曲榆夏奋力睁开双眼，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还没等她从刚刚的梦中完全清醒，病房外细碎的交谈钻进了耳朵里。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尖锐又熟悉的嗓音让曲榆夏心头一颤。
是季母！
病房门外，面对蛮不讲理的季母，纪桐江不耐又疲倦：“妈，你非得闹到警察来是吗？”
季母目光中掠过丝惧色，嘴里的狠话却一字不减：“寒夜，你是律师，曲榆夏可是杀人犯，她不是好人，你就不怕别人说你闲话？”
听到这话，一旁的何思辰看不下去了：“阿姨，您这话说得未免有些重了。”
季母瞟了他一眼：“你还没当成家，阿姨也不指望你理解做父母的难处。”
何思辰一噎，干脆闭嘴进病房去看曲榆夏的情况。
对他而言，季母和苏父一样难以应付。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纪桐江不是她的亲生儿子，两人的性子完全是天差地别。
在听见“杀人犯”三个字时，纪桐江冷下了脸：“妈，爸有些话说的很对，你为自己积点口德吧。”
以前他也在曲榆夏承认犯罪后认为她想杀人，可再次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自我怀疑达到了顶峰。
对曲榆夏，他从没有认真的去了解过。
病房里，何思辰观察着心电仪的状况，却听见曲榆夏虚弱地叫了声“医生”。
他转眼看去：“你醒了，有哪儿不舒服？”
曲榆夏闭着眼，呼吸沉重：“帮我……联系秦，秦律师。”
闻言，何思辰一怔。
联系秦霄宇？
曲榆夏睁开眼，黯淡的眸子终于有了丝光明：“我要……上诉。”
“可寒夜他……”
“拜托，联系……秦律师。”曲榆夏说完，便沉沉睡去。
何思辰看着她眼角的泪光，心里五味杂陈。
现在这个局面，也不知道纪桐江心里会怎么想……
病房外，纪桐江靠在墙边，眉目深锁。
何思辰走出来不见季母才说：“曲榆夏说要上诉，让我帮忙联系秦霄宇。”
纪桐江怔然，半晌才垂眸回答：“联系吧。”
何思辰看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大为不解：“你就把做好人的机会这么拱手让人？”
纪桐江走到门口，目光紧紧落在病床上的曲榆夏身上。
“我已经做了她继母的律师，按照规定不能再做她的辩护律师。”
他顿了顿，转眼看向何思辰：“你尽快安排手术，别告诉她是我出的费用。”
第三十五章
气温骤降，路旁的常青树的叶尖覆着冰垢，在路灯下熠熠闪光。
只亮着盏落地灯的客厅一片冷寂，只有茶几上的一杯水冒着热气。
纪桐江靠着沙发，右手覆在昏沉的头上，平复着杂乱的心绪。
良久，他才直起身给何思辰打了个电话。
等接通后，纪桐江开口就问：“她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端的何思辰语气满是无奈：“老哥，从你离开医院到现在已经打了十一次电话了，她很好，但我快被你烦死了。”
纪桐江面无表情：“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说完，他也不管何思辰怎么哀怨，直接挂断了电话。
外头又开始下雨夹雪，米粒大的冰砸的阳台的桌子滋滋作响。
纪桐江起身走到落地窗边，凝望着远处的霓虹灯，轻声呢喃：“曲榆夏……”
医院。
何思辰活动着疲惫的身体，想起刚刚秦霄宇来了，便朝病房走去。
想起纪桐江每隔半小时的电话轰炸，他忍不住嘟囔起来：“想见人就自己来啊，非要折磨我，值夜班已经够……”
话还没说完，何思辰便看见病房中秦霄宇俯身凑近曲榆夏。
从他的角度看，完全是接吻的举动。
何思辰正要代表纪桐江的兄弟阻止，却发现曲榆夏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而秦霄宇也只是将耳朵贴近了她。
何思辰这才松了口气，幸好，不然纪桐江……
转念一想，自己被他烦的听见电话铃声就浑身不舒服，怎么的也得报复一下。
何思辰狡黠一笑，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病房里的两人找了个合适的角度按下快门。
另一边，才喝了口热水的纪桐江看何思辰发来了条短信。
他眉头微蹙，点了进去。
“噗——！”
当看到照片时，他一口水尽数喷了出来。
虽然是偷拍的角度，但里面的两人亲密的像对情侣。
纪桐江“嘭”地放下杯子，几乎快要把手机捏碎。
他迅速拨过去，打算心平气和地问问这张照片的问题。
没一会儿，那边传来何思辰刻意压低的声音：“看到没，你很快就要有侄女婿了。”
带着丝幸灾乐祸的话挑拨着纪桐江的神经，压得他嘴角下垂。
他挂掉电话，拿起外套冒雨上了车。
看着被挂断的手机，何思辰冷哼一声，转头看向病房中还在说话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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