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药安静地陪着我,她的指尖轻抚过我发端,给予我绵延不尽的安心感。真好,难受了还有她在我身边。「殿下。」耳边,沈如晦的声音突然传来。我眼神微冷,从红药怀中抬头,看着他,蹙起了眉头:「你来做甚?」沈如晦犹豫几息,随即眼神变得坚定:「我来找您——」「以兄长的身份。」
王太医叹了口气,道:「肝气郁结,脾肾阳虚,上扰神明,清窍蒙蔽。陛下昏迷,乃情绪刺激诱发,肝气上逆之故。」
简而言之,就是被气的。
近来父皇愈发急躁易怒,时不时便要大动肝火,加之这两年沉迷于食服丹药,他的身体的确是衰败了许多。
其实我心里清楚,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但父皇咳血,于我又确实有利。
这些年,父皇一直将权力攥得很紧,尤其对我,他防备心极重。除了叫我批一些无关紧要的公文,或者下放一些为难我的事务,父皇决不肯将朝政机要向我透露一星半点。
恐怕,就连他身边的大太监苏恕明知道的东西,都比我这个太子要多得多。
可如今不同了。
父皇昏迷,即便苏醒过来也须得静养,那么监国的责任,便理所当然该由我这个太子来担。
清流一派早就对父皇颇有微词,一方面是为他的优柔寡断,另一方面是为他的为父不慈。父皇苏醒后,赵汝之首当其冲,呈上了要我替父皇监国的折子。
于是父皇刚醒来,便又动了一次怒。
大宁自开国以来便重文臣,父皇也不例外,未免在史官笔下落个昏聩的罪名,他忍住了没冲清流一派发火,而是将矛头对准了我。
寝殿里,父皇看着我,脸色阴郁:「太子监国……你怎么敢?!」
我跪在地上,一脸惶恐,委屈地看向他:「父皇息怒,儿臣、儿臣并无监国之意啊!」
在父皇面前,我一向懦弱且平庸,正如他所期盼的那样。
「看看你这张脸。」
父皇看着我,眼里浮现出痛恨与厌恶:「同你那低贱又固执的母亲,简直是一模一样!」
愈恨,愈爱。
这么多年不见,父皇仍旧清楚地记得母妃的脸。是以每每看见我这张与母妃七分像的脸,想起当年她那决然的姿态,他总会愤怒而不能自持。
母妃说得对,男人都一样,愈得不到的,便愈是念念不忘。
垂下头,我静静地等待父皇的怒火。
痛苦源于无能。
父皇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
于是他愤怒。
除了愤怒,他什么也做不了。
8
父皇对我,永远都是不满意的。
每日侍疾时,父皇总会拿监国的事作筏子,挑出各种事端来训斥于我。他的脾气越来越坏了,尤其是瞧见我的时候,总是恨得咬牙切齿。
这些天忙碌得很,几乎每日都要忙到月明星稀时,我才能回到东宫,而红药为了照顾我,都没怎么合过眼。
今晚仍旧同往常一样,早出,晚归。
但看见被泼了一身墨的我,红药眼里的心疼,便再也藏不住了。
「殿下——」
红药唤了我一声,急忙拿出帕子,替我擦拭脸颊上的墨点:「您受委屈了。」
声音已然带上了隐隐的哭腔。
每天处理乱七八糟的政务,还要承受父皇阴晴不定的情绪,说不疲惫是假的。在椅子上坐下,我抱住红药,将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姐姐,孤有点累了。」
若是母妃在这里,就好了。
可是我也知道,母妃在永巷,比我还要艰难得多。
红药安静地陪着我,她的指尖轻抚过我发端,给予我绵延不尽的安心感。真好,难受了还有她在我身边。
「殿下。」
耳边,沈如晦的声音突然传来。
我眼神微冷,从红药怀中抬头,看着他,蹙起了眉头:「你来做甚?」
沈如晦犹豫几息,随即眼神变得坚定:「我来找您——」
「以兄长的身份。」
「放肆!」
沈如晦话音刚落,红药便立刻出声训斥了他:「自称殿下兄长,你如何敢?!」
我安抚似的抬手,红药便不再说话,只是神色仍旧难看。
「孤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位兄长。」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如晦,语气带上了冷意:「沈副尉,你难道不知,孤是父皇唯一的孩子?」
沈如晦深深地看着我,眼神中带的那几分疼惜,看得我险些笑出了声。他真有趣,无论我如何戏耍于他,他似乎总能自己说服自己。
此刻他又把我当作什么呢?
我想,大概是一个渴求父亲关爱的可怜小孩罢。
不然,他怎么会这般认真地看着我,然后说道:「其实有人一直挂念着您,只是殿下不知道,或许您——」
「孤并不想知道。」
我淡声打断他,起身,缓缓走至他身前。
「沈副尉。」
抬头,我看着他的眼睛,用只有我和他听得到的声音,如他一般认真说道:「孤是大宁的太子,也会是大宁的天子。
「挂念与否,孤不在乎。
「孤只知道,挡了孤路的人,都得死。」
说罢,我无视沈如晦震惊晦涩的眼神,露出了一个天真淘气的笑:「孤知晓沈副尉是聪明人,自然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如晦沉默良久,才艰难开口:「臣……明白了。」
孺子可教,到底不是个蠢人。
我满意点头,转身后神色平淡地看向红药,如同往常一般,浅浅地打了个哈欠:「红药,孤累了……送客罢。」
沈如晦沉默离去。
我揉了揉隐隐发胀的额角,沈如晦毕竟是沈长霖的义子,习惯了被人捧着,在揣摩心思这方面,的确不如极会伺候人的昙奴——
昙奴一向擅长察言观色。
知我最近心烦,无暇顾及他与沈如晦争风吃醋的琐事,他便忍住了没有出现在我眼前,只将自己亲手做的羹汤,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温柔贴心,又知分寸,懂进退。
我哂笑一声,果真是个妙人儿,的确是该疼,也的确是该赏。
9
七月廿四,宜祈福祭祀,忌伐木作梁。
夜色中,太医在父皇寝宫中进进出出,我面上焦急,心下却只觉可笑。
夜御三嫔,以致气血攻心,引发厥症。
子时刚过,宫中便传来了父皇再次昏迷的消息,我束发穿衣,匆匆赶到。
父皇的确是老了。
他从前是糊涂,如今是荒唐。
垂眼,我看着手中太医呈上来的红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父皇真是天真得可爱,小小一粒三元丹,加满了红铅辰砂,术士说这是仙丹,他便真信了这是仙丹。
或许他以为自己吃了它,我就不再会是他唯一的孩子了罢。
可是好可惜,没有用呢。
即便父皇再如何憎厌我,他唯一的孩子,仍旧只有我,且只能有我。
这一次,父皇可谓是大伤元气。
他身体本就虚耗太过,如今更是雪上加霜,我亲眼看着他一日日衰败下去,一日日苍老下去。
许是不甘心,父皇仍旧死死捱着,他咬着牙,捱过了秋分,捱过了冬至,甚至捱过了我十六岁的生辰。
然丹毒反噬,终究是不可挽回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去得这么快,他甚至没能来得及逼着我生下一个孩子,就倒在了御榻上。
其实我也不明白。
但没关系,我相信,母妃会为我解惑。
等到父皇仙去,届时我与她,便能在永巷外团聚。
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
十六岁这年的夏至,子夜,父皇性命垂危之际,我跪在他的龙床前,心里总有种不真实感。
我的九年,母妃的十六年。

这么多年的隐忍蛰伏,所求不过今日。
父皇,到底是输了。
只是很可笑,他并不知败局已定,实际上,父皇甚至不知这一场十六年前布下的棋局。
他是棋子,我亦是。
不过我比他幸运,能够接手母妃的棋盘。
病榻上,父皇已然虚弱到不能言语。
我眼神沉痛哀伤,凑近他耳边,用只有我与他能听见的声音告诉他——
十六年前,母妃喂他喝下的那些补汤里,掺了货真价实的断子药,所以他后来生的那些孩子才会总是活不长。
但父皇之所以落到只有我一个孩子的境地,与我母妃却无太大干系。
究其根源,在他自己。
优柔寡断,当断不断。一张嘴吃百家饭,有人憎他的不忠,有人恨他的薄情,有人贪恋他的宠爱,有人觊觎他的权势。
于是他的主人们,打了起来。
而痛击彼此最好的方式,便是除掉敌人手中最有力的筹码。
然而谁都没想到,斗到最后,所有人竟然都变得两手空空。母妃聪慧,着眼于长远,当年便是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自请去了永巷,成了最后的赢家。
「父皇,您且安心去!」
我面目悲痛,嘴角却微微勾起,低声道:「我阿娘,可是很早就想做太后了……」
父皇目眦欲裂,浑浊的眼渗出刻骨的恨意,他颤着手指向我,血肉耸动的喉头不断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半晌,头一歪,竟是被活活气死了。
「陛下驾崩了——」
殿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声音,我面无表情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死去的父皇。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挡我路的人都得死。
父皇,不外如是。
10
登基大典这日,天光甚好。
典礼结束后,我仍旧衮衣和冕,一步一步走到了永巷。永巷大门紧闭,当年我与母妃,便是在这扇门后分离。
慈母倚门,游子行路。
相别九年,我日夜思念母妃。举目时,她是皓皓明月,垂首时,她是茫茫大地。
什么尊荣,什么权势,都比不上母亲在身旁。
屈膝跪下,我看向永巷大门上的铜环,声音坚定有力:「太后——」
「朕,来接您了!」
说罢,将头深深地磕了下去。
耳边传来大门沉重的哀鸣,几息后,一双粗糙的手,捧住了我的脸。
我随之抬头,看见了母妃慈爱的脸。
不年轻,却仍旧美丽。
突然就觉得,好委屈。抱住母妃的腰,我埋在她怀里,小声又小声:「阿娘,慎儿想你了。」
「阿娘也想慎儿,日日想,夜夜想。」
母妃轻轻回抱住我,声音温柔又遗憾:「我的慎儿,都长这么大了。」
我与母妃,错过了三千多个日夜。
终究是人生一大憾事。
不过如今,我是大宁的皇帝,母妃是大宁的太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苏恕明走到母妃面前,目光虔诚,垂头低腰。
母妃笑吟吟地看向他,似是故人来:「苏内官,好久不见。」
于是我明白了,父皇为何会去得那么快。
母妃说:「慎儿,你是天子。」
是啊,朕是天子。
我得学着,怎样去做一个合格的皇帝。
归根结底,不过两个字——
制衡。
11
贞昭元年,我只做了三件事。
召沈长霖进京述职。
设江南织造司。
将红药送去许氏。
沈长霖回京的那一日,刚巧撞上中秋宫宴。
宴席上,他看向母妃的眼神隐忍又克制,满满的不甘,在看见我的脸后,他神色倏地柔软许多。
宴会结束后,我以为他会悄悄去寻母妃,但他却先来寻了我。
沈长霖深深地看着我,突然轻声唤道:「慎儿。」
指尖微动,我平淡抬眼,静静地看着他。
「我与你阿娘成亲时曾约好,若有了孩儿,不论男女,都只唤作慎儿。」似是想起了当年,他的声音怀念极了,「那年我奉旨离京出塞,临走前却在宫宴上偶遇了你阿娘……后来我得知你的存在,简直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慎儿,你可不可以——」
沈长霖欲言又止,半晌,他喃喃道:「罢了,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他的眼里带着一些我从未感受过的情感,此时此刻,我想起了父皇那张总是充满厌倦的脸。
其实什么都不重要。
母妃为我取名慎,未必不是拉拢沈长霖的手段,否则,沈如晦又怎会成为我的男宠?
于是我对他说:「那就好好打仗,替朕铺路吧。」
沈长霖走了,我知他去寻了母妃。
第二日去看母妃时,她气色极好,正在喂永寿宫的锦鲤。
「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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