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新书沈如晦红药太子仁孝免费阅读-沈如晦红药太子仁孝免费观看

我眼神微冷,从红药怀中抬头,看着他,蹙起了眉头:「你来做甚?」沈如晦犹豫几息,随即眼神变得坚定:「我来找您——」「以兄长的身份。」「放肆!」沈如晦话音刚落,红药便立刻出声训斥了他:「自称殿下兄长,你如何敢?!」我安抚似的抬手,红药便不再说话,只是神色仍旧难看。「孤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位兄长。」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如晦,语气带上了冷意:「沈副尉,你难道不知,孤是父皇唯一的孩子?」
沈如晦看向昙奴,神情是毫不掩饰的厌弃:「搔首弄姿,矫揉造作,殿下年岁尚小,受你蛊惑,如何能得清净?!」
年岁尚小,受人蛊惑。
沈如晦这姿态,似是带着几分想要管教的意味。
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抬手示意昙奴退下,我直起身来装乖,面上一片天真:「沈副尉,孤的确是很喜欢呢!」
「昙奴替孤揉腰捏腿,很舒服的!唔……就是有些痒……」
此话一出,沈如晦看昙奴的眼神愈发憎恶。
昙奴极配合我,他看了一眼沈如晦,好似被吓到,楚楚可怜地看向我:「殿下——」
我立刻伸出指尖,钩住他的手以示安抚,一边看向沈如晦,眼神十分不赞同地说道:「沈副尉这么凶作甚?昙奴柔弱,你吓到他了。」
这一通火上浇油,沈如晦果然更加愤怒。
有趣,有趣。
将二人扔下,也不关心他们会如何相处,我站起身来,优哉游哉地去寻红药。
想起那盏太平猴魁,走到门边时我顿了一下,转身将它赏给了昙奴。昙奴看了沈如晦一眼,柔声向我道谢。
「不必谢。」
我笑了笑,离去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孤觉得,挺配的。」
6
或许是真以为我少不更事,沈如晦开始日日防备昙奴。而昙奴好不容易同我亲近,急于固宠,便常常来我跟前露脸。
这就造成了两人分明相看两厌,却要时时共处一室的僵持局面。
不过无妨,我最喜欢看戏了。偶尔兴致来了,我还会加入他们,就当是解解闷儿。
沈如晦逗起来真是极有趣。
他似乎已经将我当成天真稚儿,每每昙奴想要靠近我,他便立即出声喝止,看向昙奴的眼神就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嫌恶几乎化为实质。
昙奴起先还有些许忌惮,后来当着沈如晦的面,悄悄地勾引了我一回,见我态度模棱两可,胆子便愈发大了起来。
红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我的衣食起居。昙奴得寸进尺,为了躲开沈如晦,竟然装起了病。
晚间回到东宫,红药便告诉我,昙奴生病了,正在静养。
谢端那边传来消息,赈灾粮饷已到了该到的地方,分文不少,是以我今日心情不错,稍一思索,便转身朝昙奴的住处走去。
父皇宫中那么多美人,时时病了,不要太医,却只要他去瞧瞧,好像只要他瞧过了,病就能好似的。
揣着明白装糊涂,此时我倒是与父皇感同身受了。
昙奴的小把戏,叫我隐隐有些期待,而他果然也没让我失望,刚打开房门,便扑了满眼的香艳。
昙奴披散着长发,衣领微敞,他眼眶泛着浅浅的绯意,活脱脱一个病美人。
我走至床边,他长睫微颤,而后睁开了眼。
「殿下……」
他痴痴唤了一声,似乎还不曾清醒过来:「昙奴是在做梦吗?」
我看着他,眼神似笑非笑。
昙奴试探着勾了勾我的手指,见我不曾抗拒,便得陇望蜀,拉着我在床边坐下。他姿态倔强又可怜,似是风雨中的一朵小白茶,只等我去采撷疼爱:「殿下……昙奴难受。」
「哦?」
我挑了挑眉,追问道:「哪里难受?」
昙奴眼里浮起点点水意,他拉着我的手,放在了胸口处,轻轻咬了咬唇:「昙奴胸口疼,心跳得好快……」
手掌下触感温热,我俯下身去:「孤倒是要听一听,这心到底能跳得多快。」
说着,侧耳贴上昙奴心口处。
正要仔细听昙奴的心跳声时,一双手突然出现,将我从昙奴怀中扯了出来,我诧异抬头,对上沈如晦愤怒的眼。
在给昙奴添堵的路上,他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臣来迟了,殿下莫怕!」
如今沈如晦只把我当作不懂事的孩子,眼中浮起来得正是时候的庆幸,相比之下,昙奴就不是那么高兴了,他渴慕地瞧着我,声音惹人怜惜,似有些幽怨:「殿下——」
沈如晦恼火极了,不留情面地戳破了昙奴的小把戏:「有病去寻太医,殿下不会医术,治不了你的病!」
昙奴只当听不见,仍旧微微蹙着眉,可怜地看着我。
美人捧心,怎不叫人徒生怜惜。
然沈如晦生怕我心软安慰,竟直接将我扛在肩上,大踏步地走了。他不按常理出牌,昙奴一时不曾反应过来,呆住了。
我亦是恼怒,孤是太子,沈如晦,竖子尔敢!
一路扛到了寝殿,这个棒槌才肯将我放下。刚落地,我便奋力推开了他。
到底是自持身份,我忍住了没给他一巴掌。
「殿下以后,离那昙奴远些。」
沈如晦尚且没有感受到我的不虞,他眉头紧皱,满眼的不认同:「妖里妖气的,不成体统,尽教给殿下一些坏习气。」
我冷着脸,沉沉道:「沈副尉。」
「你可知,何为男宠?」
7
应当是认清了我的真面目,那晚以后,沈如晦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不过我无暇顾及他的感受。
他如何想是他的事 ,跟我有什么干系?
七月初八,宫中传来了好消息。
父皇咳血了。
我赶到他的寝宫时,太医已经站满了整个屋子。
父皇这次的病来得很急,人尚且处于昏迷之中。我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拉了宫中的老太医,焦急询问道:「王太医,父皇身体一向康健,为何会突然咳血?」
王太医叹了口气,道:「肝气郁结,脾肾阳虚,上扰神明,清窍蒙蔽。陛下昏迷,乃情绪刺激诱发,肝气上逆之故。」
简而言之,就是被气的。
近来父皇愈发急躁易怒,时不时便要大动肝火,加之这两年沉迷于食服丹药,他的身体的确是衰败了许多。
其实我心里清楚,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但父皇咳血,于我又确实有利。
这些年,父皇一直将权力攥得很紧,尤其对我,他防备心极重。除了叫我批一些无关紧要的公文,或者下放一些为难我的事务,父皇决不肯将朝政机要向我透露一星半点。
恐怕,就连他身边的大太监苏恕明知道的东西,都比我这个太子要多得多。
可如今不同了。
父皇昏迷,即便苏醒过来也须得静养,那么监国的责任,便理所当然该由我这个太子来担。
清流一派早就对父皇颇有微词,一方面是为他的优柔寡断,另一方面是为他的为父不慈。父皇苏醒后,赵汝之首当其冲,呈上了要我替父皇监国的折子。
于是父皇刚醒来,便又动了一次怒。
大宁自开国以来便重文臣,父皇也不例外,未免在史官笔下落个昏聩的罪名,他忍住了没冲清流一派发火,而是将矛头对准了我。
寝殿里,父皇看着我,脸色阴郁:「太子监国……你怎么敢?!」
我跪在地上,一脸惶恐,委屈地看向他:「父皇息怒,儿臣、儿臣并无监国之意啊!」
在父皇面前,我一向懦弱且平庸,正如他所期盼的那样。
「看看你这张脸。」
父皇看着我,眼里浮现出痛恨与厌恶:「同你那低贱又固执的母亲,简直是一模一样!」
愈恨,愈爱。
这么多年不见,父皇仍旧清楚地记得母妃的脸。是以每每看见我这张与母妃七分像的脸,想起当年她那决然的姿态,他总会愤怒而不能自持。
母妃说得对,男人都一样,愈得不到的,便愈是念念不忘。
垂下头,我静静地等待父皇的怒火。
痛苦源于无能。
父皇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
于是他愤怒。
除了愤怒,他什么也做不了。
8
父皇对我,永远都是不满意的。
每日侍疾时,父皇总会拿监国的事作筏子,挑出各种事端来训斥于我。他的脾气越来越坏了,尤其是瞧见我的时候,总是恨得咬牙切齿。
这些天忙碌得很,几乎每日都要忙到月明星稀时,我才能回到东宫,而红药为了照顾我,都没怎么合过眼。
今晚仍旧同往常一样,早出,晚归。
但看见被泼了一身墨的我,红药眼里的心疼,便再也藏不住了。
「殿下——」
红药唤了我一声,急忙拿出帕子,替我擦拭脸颊上的墨点:「您受委屈了。」
声音已然带上了隐隐的哭腔。
每天处理乱七八糟的政务,还要承受父皇阴晴不定的情绪,说不疲惫是假的。在椅子上坐下,我抱住红药,将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姐姐,孤有点累了。」
若是母妃在这里,就好了。
可是我也知道,母妃在永巷,比我还要艰难得多。
红药安静地陪着我,她的指尖轻抚过我发端,给予我绵延不尽的安心感。真好,难受了还有她在我身边。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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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沈如晦的声音突然传来。
我眼神微冷,从红药怀中抬头,看着他,蹙起了眉头:「你来做甚?」
沈如晦犹豫几息,随即眼神变得坚定:「我来找您——」
「以兄长的身份。」
「放肆!」
沈如晦话音刚落,红药便立刻出声训斥了他:「自称殿下兄长,你如何敢?!」
我安抚似的抬手,红药便不再说话,只是神色仍旧难看。
「孤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位兄长。」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如晦,语气带上了冷意:「沈副尉,你难道不知,孤是父皇唯一的孩子?」
沈如晦深深地看着我,眼神中带的那几分疼惜,看得我险些笑出了声。他真有趣,无论我如何戏耍于他,他似乎总能自己说服自己。
此刻他又把我当作什么呢?
我想,大概是一个渴求父亲关爱的可怜小孩罢。
不然,他怎么会这般认真地看着我,然后说道:「其实有人一直挂念着您,只是殿下不知道,或许您——」
「孤并不想知道。」
我淡声打断他,起身,缓缓走至他身前。
「沈副尉。」
抬头,我看着他的眼睛,用只有我和他听得到的声音,如他一般认真说道:「孤是大宁的太子,也会是大宁的天子。
「挂念与否,孤不在乎。
「孤只知道,挡了孤路的人,都得死。」
说罢,我无视沈如晦震惊晦涩的眼神,露出了一个天真淘气的笑:「孤知晓沈副尉是聪明人,自然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如晦沉默良久,才艰难开口:「臣……明白了。」
孺子可教,到底不是个蠢人。
我满意点头,转身后神色平淡地看向红药,如同往常一般,浅浅地打了个哈欠:「红药,孤累了……送客罢。」
沈如晦沉默离去。
我揉了揉隐隐发胀的额角,沈如晦毕竟是沈长霖的义子,习惯了被人捧着,在揣摩心思这方面,的确不如极会伺候人的昙奴——
昙奴一向擅长察言观色。
知我最近心烦,无暇顾及他与沈如晦争风吃醋的琐事,他便忍住了没有出现在我眼前,只将自己亲手做的羹汤,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温柔贴心,又知分寸,懂进退。
我哂笑一声,果真是个妙人儿,的确是该疼,也的确是该赏。
9
七月廿四,宜祈福祭祀,忌伐木作梁。
夜色中,太医在父皇寝宫中进进出出,我面上焦急,心下却只觉可笑。
夜御三嫔,以致气血攻心,引发厥症。
子时刚过,宫中便传来了父皇再次昏迷的消息,我束发穿衣,匆匆赶到。
父皇的确是老了。
他从前是糊涂,如今是荒唐。
垂眼,我看着手中太医呈上来的红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父皇真是天真得可爱,小小一粒三元丹,加满了红铅辰砂,术士说这是仙丹,他便真信了这是仙丹。
或许他以为自己吃了它,我就不再会是他唯一的孩子了罢。
可是好可惜,没有用呢。
即便父皇再如何憎厌我,他唯一的孩子,仍旧只有我,且只能有我。
这一次,父皇可谓是大伤元气。
他身体本就虚耗太过,如今更是雪上加霜,我亲眼看着他一日日衰败下去,一日日苍老下去。
许是不甘心,父皇仍旧死死捱着,他咬着牙,捱过了秋分,捱过了冬至,甚至捱过了我十六岁的生辰。
然丹毒反噬,终究是不可挽回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去得这么快,他甚至没能来得及逼着我生下一个孩子,就倒在了御榻上。
其实我也不明白。
但没关系,我相信,母妃会为我解惑。
等到父皇仙去,届时我与她,便能在永巷外团聚。
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
十六岁这年的夏至,子夜,父皇性命垂危之际,我跪在他的龙床前,心里总有种不真实感。
我的九年,母妃的十六年。
这么多年的隐忍蛰伏,所求不过今日。
父皇,到底是输了。
只是很可笑,他并不知败局已定,实际上,父皇甚至不知这一场十六年前布下的棋局。
他是棋子,我亦是。
不过我比他幸运,能够接手母妃的棋盘。
病榻上,父皇已然虚弱到不能言语。
我眼神沉痛哀伤,凑近他耳边,用只有我与他能听见的声音告诉他——
十六年前,母妃喂他喝下的那些补汤里,掺了货真价实的断子药,所以他后来生的那些孩子才会总是活不长。
但父皇之所以落到只有我一个孩子的境地,与我母妃却无太大干系。
究其根源,在他自己。
优柔寡断,当断不断。一张嘴吃百家饭,有人憎他的不忠,有人恨他的薄情,有人贪恋他的宠爱,有人觊觎他的权势。
于是他的主人们,打了起来。
而痛击彼此最好的方式,便是除掉敌人手中最有力的筹码。
然而谁都没想到,斗到最后,所有人竟然都变得两手空空。母妃聪慧,着眼于长远,当年便是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自请去了永巷,成了最后的赢家。
「父皇,您且安心去!」
我面目悲痛,嘴角却微微勾起,低声道:「我阿娘,可是很早就想做太后了……」
父皇目眦欲裂,浑浊的眼渗出刻骨的恨意,他颤着手指向我,血肉耸动的喉头不断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半晌,头一歪,竟是被活活气死了。
「陛下驾崩了——」
殿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声音,我面无表情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死去的父皇。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挡我路的人都得死。
父皇,不外如是。
10
登基大典这日,天光甚好。
典礼结束后,我仍旧衮衣和冕,一步一步走到了永巷。永巷大门紧闭,当年我与母妃,便是在这扇门后分离。
慈母倚门,游子行路。
相别九年,我日夜思念母妃。举目时,她是皓皓明月,垂首时,她是茫茫大地。
什么尊荣,什么权势,都比不上母亲在身旁。
屈膝跪下,我看向永巷大门上的铜环,声音坚定有力:「太后——」
「朕,来接您了!」
说罢,将头深深地磕了下去。
耳边传来大门沉重的哀鸣,几息后,一双粗糙的手,捧住了我的脸。
我随之抬头,看见了母妃慈爱的脸。
不年轻,却仍旧美丽。
突然就觉得,好委屈。抱住母妃的腰,我埋在她怀里,小声又小声:「阿娘,慎儿想你了。」
「阿娘也想慎儿,日日想,夜夜想。」
母妃轻轻回抱住我,声音温柔又遗憾:「我的慎儿,都长这么大了。」
我与母妃,错过了三千多个日夜。
终究是人生一大憾事。
不过如今,我是大宁的皇帝,母妃是大宁的太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苏恕明走到母妃面前,目光虔诚,垂头低腰。
母妃笑吟吟地看向他,似是故人来:「苏内官,好久不见。」
于是我明白了,父皇为何会去得那么快。
母妃说:「慎儿,你是天子。」
是啊,朕是天子。
我得学着,怎样去做一个合格的皇帝。
归根结底,不过两个字——
制衡。
11
贞昭元年,我只做了三件事。
召沈长霖进京述职。
设江南织造司。
将红药送去许氏。
沈长霖回京的那一日,刚巧撞上中秋宫宴。
宴席上,他看向母妃的眼神隐忍又克制,满满的不甘,在看见我的脸后,他神色倏地柔软许多。
宴会结束后,我以为他会悄悄去寻母妃,但他却先来寻了我。
沈长霖深深地看着我,突然轻声唤道:「慎儿。」
指尖微动,我平淡抬眼,静静地看着他。
「我与你阿娘成亲时曾约好,若有了孩儿,不论男女,都只唤作慎儿。」似是想起了当年,他的声音怀念极了,「那年我奉旨离京出塞,临走前却在宫宴上偶遇了你阿娘……后来我得知你的存在,简直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慎儿,你可不可以——」
沈长霖欲言又止,半晌,他喃喃道:「罢了,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他的眼里带着一些我从未感受过的情感,此时此刻,我想起了父皇那张总是充满厌倦的脸。
其实什么都不重要。
母妃为我取名慎,未必不是拉拢沈长霖的手段,否则,沈如晦又怎会成为我的男宠?
于是我对他说:「那就好好打仗,替朕铺路吧。」
沈长霖走了,我知他去寻了母妃。
第二日去看母妃时,她气色极好,正在喂永寿宫的锦鲤。
「慎儿。」
母妃笑吟吟地看着我:「你瞧,这些鱼儿游得多好。」
「此次述职后,余生无诏,沈长霖再不得入京。」我看着母妃,认真询问,「阿娘可会怪我?」
母妃捧着鱼食,闻言嗔笑一声:「傻孩子。」
「阿娘疼你都还嫌不够,又怎会怪你?」
语罢,她眉间隐隐浮起几分惆怅,与我说起从前的旧事:「到底是真心喜欢过的少年郎,当年实在想了许多办法,才嫁给了他……慎儿,阿娘也曾有过想要白头偕老的人。」
「可惜啊,他的亲缘,他的前程,似乎哪一个都比我更重要,于是墙头马上,不了了之。」
如今母妃对沈长霖,大抵仍是有几分挂念的,但也只有几分挂念。
母妃一直是清醒的,也一直是野心勃勃的。
当年父皇偷梁换柱,将母妃抢进了宫中,原本只想做个小小都尉夫人的她,突然就想要赌一把。
「你父皇将我当成了一个美丽有趣的玩意儿,一旦厌倦便会毫不留情地丢弃……慎儿,阿娘不喜欢。」母妃认真地看着我,微笑道,「阿娘不喜欢他高高在上的姿态,也不喜欢自己的命运掌控在别人手中,于是阿娘发誓,我肚腹中的孩儿,必须成为大宁最尊贵之人。」
母妃轻描淡写地讲述着,脸上带着赌徒连胜后的浅浅疲倦,漫不经心却又暗藏玄机。
「男人都是贱东西。」
将鱼食全部撒进水池,母妃眼中浮现出几分嘲弄:「愈是得不到,便愈是想要得到。」
「他们愚蠢又薄情,只能利用而不能倚仗……总有那么一天,他们会背刺我,厌弃我,可是慎儿,你不同。」
母妃看着我,眼神柔软下来。
「乖慎儿,你是阿娘从身上掉下来的肉,是阿娘的心尖尖。这世上,只有你永远不会背叛我,也只有你永远不会抛弃我。若是有谁,想让我儿从高处跌落——」
母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美丽又残忍的动人弧度,眼神已然带上了狠绝之意:「阿娘定会亲手将他们撕碎,拆皮蜕骨,生啖其血肉!」
「儿就知道。」
满意于自己所听到的这一切,我看着母妃,扬起一个快活的笑:「阿娘自然是最疼我爱我,旁人都比不得。」
母妃噙着笑意,极宠爱地捧着我的脸,神情渐渐变得恍惚,她看着我叹道:「慎儿,你长得真像你舅舅。」
我的舅舅,不是谢端,而是谢翊。
他与母妃乃一母同胞的亲姊弟,感情甚笃。
母妃精明,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所以我一定是父皇的血脉。
然,我长得并不像他。
外甥肖舅,比起母妃,我同舅舅生得九分相似,若是他还在,定然会成为朕最有力的臂膊。
只可惜——
这个天资聪颖勤奋好学,要为阿姐搏个好前程的小小少年,早已在二十年前,于淮水中溺亡。
「慎儿,你是天子。」
母妃骄傲极了,捧着我的脸:「阿娘没本事,只会玩弄几个男人。可你不一样,你要学会掌控,要学会制衡,要时刻将权势紧紧攥在手中,也要参透人心,洞若观火。」
如此,便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了吗?
我看着母妃,笑了笑。
不,不够。
阿娘,朕觉得,这远远不够。
如今沈如晦与昙奴,仍旧是见不得光的男宠。
他们跟着我从东宫到了清心殿,因着时机不合适,也因着我并不热衷于男女之事,是以我至今未曾传唤过他们。
但在沈长霖离开的前一晚,我召幸了沈如晦。
说实话,我不大喜欢他。
比起冷硬肃杀,我更中意昙奴的柔媚知趣。
可到底是沈如晦的利用价值更高,几番量度,我仍旧是选择了他。
此刻沈如晦跪坐在御榻上,面色有点僵硬。
或许是我的决定太突然,他还不太适应,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又或许,其实他并不想拒绝呢?
我轻摁着额头,神色平淡:「朕知道,你不甘心。」
沈如晦的身体一瞬紧绷。
我哼笑一声:「紧张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
话音刚落,他的脸颊漫上一丝可疑的红晕,隐隐还有些无奈气恼。我什么都没想,他倒是什么都敢想。
「明日跟着一起走罢。」
无视沈如晦震惊的脸,我自顾自说道:「去边关,去战场,那里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说罢不等他反应便突然贴近他,我自然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瞧着无处下手,索性抓住了他披散的头发。
「如晦哥哥。」
手下加大力道,沈如晦被扯得仰起头,我眼中恶意满满,附在他耳边,露出了一个天真稚气的笑:「做朕的狗吧。」
沈如晦眼眶泛红,难堪地闭上了眼睛。
久久不曾得到回应,我吹了口气,极有耐心地再次询问:「乖一点,做朕的狗,嗯?」
捋了捋被汗水洇湿的裙摆,我嫌弃皱眉,不动声色地离沈如晦远了些。他躯体僵直,浑身发烫,靠着实在太不舒服。
良久,沈如晦睁开汗湿的眼,艰难开口:「陛下——」
我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沈如晦长长地喘出一口气,终于伸出了手,他克制地绷了绷肩:「臣,僭越了。」
啧,到底是朕赢了。
第二日正好是休沐,醒来时,沈如晦已经踏上了离京之路。
浑身酸痛无力,我的心情实在算不上愉悦。
昙奴正守在榻边,见我伸手揉眼,便知我这是醒了。他眼下泛着浅浅的乌色,想起昨夜幽怨的笙声,我声音懒散:「吹了一夜的笙,不困吗?」
昙奴红了眼,小声道:「左右陛下不在意,困不困的,又有什么干系呢?」
我睁开双眼:「委屈了?」
「昙奴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面上却全然相反。
懒得哄人,我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闭上眼睛继续小憩。总有一天,昙奴会明白,在我这里,有舍,才会有得。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人不能太贪心,什么都想要,其结果就是什么都得不到。
12
贞昭二年,三月初三,帝后大婚。
红药以失散多年的嫡女身份,自许氏出嫁,入主中宫。
江南织造司进献三万匹缎光丝绸,与之一同送进宫中的,还有一箱子账本与密信。
我隐忍不发,耐心等候红药乘辇而来。
其实早在五岁时,我就想要她做我的皇后了。
我从不轻易许诺。
但那年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母妃和红药在冰水里浆洗衣物,手上生满了冻疮。
我在窗下读书,心里却有点难过,晚间吃饭时没什么胃口,被母妃拿着筷子打了好几下掌心。
那时的我还会哭,于是饭桌上我抹着眼泪发誓,要让母妃成为大宁最尊贵的女人,还要让红药成为大宁第二尊贵的女人。
母妃揉着我的手忍俊不禁,红药替我夹菜,笑嘻嘻地看过来:「那我就等着做您的皇后啦!」
五岁那年的童言稚语,在我十七岁这年成了真。
红药比从前更加稳重了,也比从前更加偏心我了,她一向是这样的,除了围着我转,别无他事。
我挑起她的盖头,心里是真切的高兴。
拉着她在宫殿中到处转悠,我一边跑一边喊她:「红药!红药!」
在大门前停下来,我认真地看着她:「一切无上的尊荣,朕还要给你和阿娘很多很多。」
但红药一点也不在乎。
她严厉地皱起了眉:「我不在,陛下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少有想要淘气的时候,但此时此刻,却没忍住冲她扮了个鬼脸,而后孩子气地跑开:「那你就把我养胖一点啊!」
身后传来红药一声无奈的「好」,我扑进大大的婚床里,困倦又安心。
眼睛渐渐地开始睁不开,我揉着眼小声嘟囔。
「我就知道,红药最好了……」
有人替我盖好被子,睡意昏沉间,我听见了红药的声音,从耳边轻轻传来。
「陛下才是最好。」
13
贞昭四年,中宫有孕。
太医匆匆赶至坤宁宫,为红药把脉。一根红色丝线穿过层层纱幔,我坐在红药身边,将之系在腕间。
孩子的父亲,是昙奴。
他向来温柔乖顺,我并不打算去父留子。
母妃和红药替我安排得极妥当,在她们的掩护下,我接连诞下了一子一女。
朝务忙碌,我自然没有心思养孩子,都扔给了红药。毕竟是皇后,再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做这两个孩子的母亲。
于昙奴,我大多数时候都极宠爱他。虽然见不得光,但他是自由的,随时都可以离开,只是他不愿。
昙奴的确是爱我,也的确爱两个孩子。
我能够接受他远远地看着两个孩子,却绝不能允许他私自接触他们。这很残忍,我知道,但这就是我的底线。
昙奴明知故犯,他逾矩了。
人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
昙奴不能什么都想要。
终究是有情分在,我替他置好宅院,保证出宫后他也能活得富足无忧。但昙奴不愿走,他从未哭得那么伤心过,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你的孩子将会成为大宁天子,昙奴,这难道还不够吗?」我看着他,神色平淡。
昙奴的眼神绝望极了。
他问我:「陛下,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眼中浮起一丝怜惜,但也只是一丝怜惜。
昙奴看懂了,于是颓然放手。
我从不知他的性情如此刚烈,宁愿选择在我眼前悲怆地自戕,也不愿去走我为他铺好的路。
他倒在我怀里,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襟,看着我,眼神凶狠:「我就是要死在你的怀里,这样……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了……你不爱我……也不许爱上别人……」
我点头,说好。
昙奴便在我怀里走了。
其实不值得。
娶妻生子,衣食无忧,他本可以活得很好。
一个合格的帝王,是不能有私心私爱的,情爱是死穴,是裂隙,是会将我击垮的致命弱点。
昙奴分明知道,却仍旧想要。
这太糟糕了,我给不了,谁要,我都给不了。
不过昙奴说得很对,那样义无反顾决然而然地在我怀中死去,我的确是忘不了他了。
14
贞昭七年,谢端病逝。
母妃听到这个消息,倒是没有多难过,毕竟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谢氏的确是不甘的,他们曾坚信,我会迎娶谢氏女为中宫,可我偏偏捧出了一个许氏,与他谢氏打擂台。
不是没想过让女儿入宫为妃,但我拒绝得很明白,永不选秀,要与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
然总有人不死心。
我和父皇不同,我的孩子少,便十分珍贵。他蠢笨愚氓,我却心清目明。
还有一点,便是我比他更狠更毒。
于是那些妄图害我孩儿的人,都被挑断了手筋脚筋,抹了脖子,扔进了相府的厅堂之中。
三朝元老,不同凡响。
文官掌控的权力过大了,朕不喜欢——
得改。
此消彼长,此起彼伏。
边关的将士们,是时候加官晋爵了。
江南的天晴了这么多年,该下一下雨了。
15
贞昭九年,于清心殿召见进士及第者。
状元李瑛试谈新政,曰「民不加赋而国足用」,「奖励垦荒」,「军功受爵」。
朕以为甚善,封授翰林院修撰。
次年,举通政司参议。
16
贞昭十二年,西夏进犯边关。
朝堂之上,众说纷纭,有人主战,有人主和。
我冷眼看着,直待平息,才开口道:「傅相,主和做什么呢?大宁难道要像条落水狗似的,巴在西夏脚下摇尾乞怜吗?!」
「陛下息怒!」
傅廷正举起朝笏,一脸痛心疾首:「为了天下太平,莫要意气用事啊陛下!」
「凭你们,也配说天下太平?」
我怒极反笑,指着傅廷正的鼻子骂道:「大宁国库空虚,百姓独担赋税,你是士绅,自然好了不得!土地是你们的,差役不服赋税不交,任凭国弱民穷……傅相,你告诉朕,天下如何太平?!」
朝堂上鸦雀无声,我闭了闭眼,再次平静下来。
「傅相,告老罢。」
我透过玉旒,看向傅廷正,神色认真:「如若不然,朕真要怀疑……你与西夏是不是暗中勾结了。」
老而不死,是为贼也。
朕受够了这群先帝留下的庸臣,妄言乱政,结党营私,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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