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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帝宴请朝廷重臣和内命妇参加宫宴。许栀安独身坐在案桌前,与周遭成双成对的宗室亲眷格格不入。她凝望着眼前的歌舞,渐渐失神。月落梢头,直到宫宴结束,她也没能等来夫君靳斯越。迎着寒风回到侯爷府后,她看到书房已经点了灯。走到书房推开门后,许栀安正对上靳斯越冰潭似的冷眸。
北帝宴请朝廷重臣和内命妇参加宫宴。
许栀安独身坐在案桌前,与周遭成双成对的宗室亲眷格格不入。
她凝望着眼前的歌舞,渐渐失神。
月落梢头,直到宫宴结束,她也没能等来夫君靳斯越。
迎着寒风回到侯爷府后,她看到书房已经点了灯。
走到书房推开门后,许栀安正对上靳斯越冰潭似的冷眸。
“书房为何又不点烛?”
一如既往冷硬的嗓音让她心微微一沉。
许栀安缓缓朝着书案走去,熟练的研墨:“今日入宫参加宫宴,便忙忘了,以后不会了。”而她垂眸敛声的解释在靳斯越而言不过都是推卸责任的借口。
作为妻子,操持家务是本分。
可成婚七年,她却总是忘东忘西。
靳斯越淡声道:“你要是再忘便不必做了,本侯换个人便是。”
闻言,许栀安动作一顿,俨然感觉到了男人眼里透出的嫌恶。
她是京城之中有名的贤德之妻,是皇帝亲封的一品浩命夫人,却不是靳斯越心仪的妻子。
“墨不够了,我再去拿一些来。”
许栀安欲离去遮掩自己的心绪,不想袖子碰倒了一个盒子。
她慌忙捡起,见是个精巧的胭脂盒,不觉一愣。
女儿家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靳斯越书案上?
“为何还站这?”靳斯越见她站在原地不动,眉目间多了分不耐。
许栀安强忍着心间的苦涩,小心将胭脂盒放回了书案:“我这便去。”
靳斯越不喜她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她的确是时候该离开了……
许栀安将墨取来,书房却已经没了靳斯越的身影。
她退出书房,看向守门的小厮轻声问:“侯爷呢?”
“回夫人,侯爷回院子了。”小厮如实回答。
许栀安淡淡点头,行至沉香榭。
靳斯越虽然不与她同房,但每晚她都会到沉香榭为他铺好床。
许栀安拍了拍身上寒雪,才走进了正房。
炭火正旺,摇曳的烛光中人影斑驳。
靳斯越端坐于榻上,低眉看着书。
许栀安径直走向床,细心地铺好被褥。
忽然,靳斯越冷声问道:“让你给爹娘准备的礼物你可备好了?”
许栀安听闻此话,心头一紧。
她又忘了明日是去卫家送年礼的日子……
“对不起,我先在就去准备。”许栀安急忙起身。
可回应她的只有靳斯越摔书之声。
“侯爷……”许栀安喉间发涩,欲语凝噎。
但靳斯越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她,起身拂袖而去。
许栀安默不作声的蹲下身把书捡起,可眼底的酸苦再难掩去。
脑海里她想起姐姐云知画的话:“如此生疏,谈何夫妻?”
是了,这般生疏的确连朋友都不如。
明明他回来了,可偌大的侯府好像又只有她一个人。
迎着风雪回到居住的小院后,她走到床边,将压在枕头底下的记事簿取了出来。
记事薄的每一页都写的工工整整,这上面都是关于靳斯越的生活起居。
看了很久后,确认无误后,许栀安将其又放回了枕头底下。
正当她准备和衣而眠时,窗外响起了烟花爆竹之声。
又过完一年了啊……
失神一瞬时,她恍惚想起那日府医的话。
“夫人,你这脑疾已经药石无医了,恐活不过来年三月。”

第二章 自请下堂

卯时。
天还未亮,许栀安便起了床。
安排好了回老宅事宜后,她把自己的小包袱也放进了马车的座位下。
靳斯越是北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常胜将军。
也是唯一的异姓侯爷,是当今皇上最信任之人。
二刻钟后,他已经穿戴整齐走出了府门口。
他就是这样做事严谨,?朝乾夕惕,从来不会疏忽懈怠。
上马车后,两人相继无言。
待马车行驶了一阵后,靳斯越冷声开口:“暖手炉可带了?”
许栀安心底颤了一下,声音微弱:“刚刚因为在准备礼品,便忙忘记了……”
闻言,靳斯越的脸色阴沉下来:“你作为侯府当家主母,应当事事留心。”
他的声音像冰一样向她砸来。
“对不起……”许栀安垂下了发涩的眼睑。
这三个字,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说过多少次。
好像自己所做一切在他眼中都是那般理所应当。
靳斯越满脸不耐烦的别过视线,低头看起了手里的书。
目光再没有在身旁人停留过。
恍惚间,许栀安忆起几年前,她因感风寒,松懈了几日,他便生气出征,几月未归……
下了马车后,靳斯越才冷声开口:“今日在老宅,好生照看爹娘。”
许栀安听闻他那句照看爹娘,眼眶莫名发热,是照看他的爹娘,不是自己的。
她没有回话,沉默的跟在靳斯越身后走进了老宅。
刚踏至卫宅。
许栀安就看见两个男童在正厅嬉笑打闹,这是卫家长姐卫涟漪的两个孩子。
“一路舟车劳顿了,快坐下喝茶。”卫母上前拉着靳斯越在正位坐下。
而许栀安孤身站在一边,她早已习惯了卫母的漠视。
这时,卫涟漪突然道:“你都嫁入侯府七年了,身为当家主母还无所出这可是大忌。”
带着轻蔑的警示让许栀安心略微一颤。
靳斯越对她没有夫妻之情,所以他们很早便没同房了。
至于孩子,更是她不敢肖想的。
卫母在睨了眼僵住的许栀安,顺势附和:“卿珩乃常胜将军,又深受皇上器重,这天底下不知有多少女子愿为他相夫教子。”
“娘,我看晋城郡主就不错……”卫涟漪唇角扬起笑来。
母女两一唱一和,全然不在意许栀安在场。
她强忍着心间蔓延的苦涩看向靳斯越,试图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动容。
可看到的却是他面无表情地在喝茶,完全不在意。
望久了,许栀安也放弃了。
是了,他本身就不爱她又怎么会在意呢?
现在和离于他们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用完午饭后,靳斯越便独身走到了后院的走廊。
外面落雪纷飞,一时间他不由得失神。
卫父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你娘和长姐说话是不中听了些,但也是为你好,你常年征战沙场,总要为卫家的血脉着想。”
靳斯越听着父亲的话,敷衍点头:“儿子知道。”

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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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凛冽,白雪还未停。
两人拜别了卫家人,坐上了马车回府。
许栀安安安静静的坐在小榻上,目光一直望着靳斯越。
之前,她原以为能和眼前的男人白头偕老。
可如今他连看自己一看都不肯。
马车行驶到了半路时,许栀安伸手撩开了车帘:“停车。”
闻言,靳斯越皱起眉:“你闹什么?”
许栀安不言,而是起身将自己的包袱拿了出来,从里面拿出了一封信。
“侯爷,我们和离吧。”

第三章 双亲早亡

靳斯越没有接过,而是冷眸凝着许栀安:“你又在闹什么?”
许栀安心口一涩:“我没有闹,和离这件事,我思索了很久。”
话落,将信放在了靳斯越的身旁,拿出小包袱后掀开车帘。
早在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了他不爱她的事实。
六年了,她是个人,也会累……
靳斯越神色微僵。
她竟早准备好了和离的一切。
隔着车帘,靳斯越听见许栀安轻轻一句:“侯爷,我走了。”
他袖中的手缓缓收紧,忍不住开口:“为什么?”
许栀安步伐顿住,她望着皑皑白雪,只说了两字:“保重。”
话落,许栀安转身朝和侯府相反的方向离去,没有一丝留恋。
她走的云淡风轻,以至于靳斯越良久都没能回过神。
他看着那封信,目光幽深。
这上京乃至北国又或者说这大千世界,没了许栀安又能怎么样?
他根本不在意。
许栀安走后的每一日,府里的杂事靳斯越都交给了管家张良。
虽说府邸下人丫鬟几十人,却没一人能像她一样细致。
几日后。
天色未亮,靳斯越就起身去书房批阅公文。
原本一直整理好的公文,如今摆在书案上混成一堆。
他皱起眉,刚想执笔批注,却又发现墨没了。
烦躁之余,靳斯越走到书架前想拿一本《庄子》,忽然看到里面夹着一本从未见过的书。
他揭起一看,娟秀的字迹让他一愣。
“卿珩胃寒,不可吃冷酒,切不可忘。”
靳斯越眸色一暗,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可记的?
他翻开第二页,上面依旧写满了他的生活起居。
“寅时,卿珩会批阅公文,要提早到书房研墨。”
“辰时,趁着卿珩去上朝整理好公文。”
“不可弄混公文,卿珩会生气……”
“……”
靳斯越看着这写满的记事簿,面色沉沉。
一句句搅得他连看公文的心思也没了,放下书便出了书房。
刚跨出门,这几日伺候他的丫鬟就跑了过来,忙跪地磕头:“奴婢昨夜睡昏了头,今起来迟了,望侯爷宽恕。”
靳斯越狭眸望着她认错的模样,一瞬的想起了许栀安。
当初她感染风寒晚起了一刻,他便怒声质问:“你不是自诩贤妻良母,无所不能吗?怎连起个床都能耽搁?”
靳斯越回过神,冲丫鬟摆摆手,没有再说话。
早膳时。
靳斯越吃了一口糯米酥,皱起眉:“这糯米酥味道为何与许栀安买的不同?”
闻言,张良走上前:“侯爷,我们买的一直都是梦梁阁的糯米酥。”
见靳斯越放下了筷,旁伺候的仆人小心开口:“侯爷,您之前吃的糯米酥不是买的,而是夫人每日天还未亮亲手所做。”
靳斯越听闻此话,眸色一沉。
隐约间,他心底涌起些许莫名的复杂。
未时,平阳楼船。
“卫侯,今日可是没有夫人给你挡酒了?”尚书之子上官楠戏谑道。
许栀安贤良淑德,但却不准靳斯越多喝酒。
四年前,靳斯越被好友们劝酒,许栀安过来竟替他挡下了足足十碗。
为此,还差点闹出了人命。
从那以后,大家就知道卫家这位内人,不是一般女子。
也就心照不宣不敢再劝靳斯越喝酒。
上官楠倒了杯酒:“那今日喝得尽致些。”
看着杯里的冷酒,靳斯越不由想起了许栀安的记事簿里面的话,心头一阵烦躁。
他执起酒杯:“自然,难得她回家省亲让我得空。”
话落,船内陷入一派寂静
上官楠不由道:“省亲?三年前江南突发洪涝,许栀安爹娘为救百姓双亡,你竟不知?”

第四章 守活寡

靳斯越手一颤,杯中酒也撒了出来。
上官楠忍不住叹息:“如今云家只剩你这么一个女婿了。”
云父此生只娶一妻,只生了两女。
他的大女儿云知画嫁给了抗击敌国战死的祁将军,成了寡妇。
二女儿许栀安则是嫁给了靳斯越,只不过外界都传言,她也是寡妇,是活寡……
现在看来真的不假。
靳斯越不知自己怎么下的船,只记得这个冬日的风格外凛冽。
他站在卫边,沉声问一直跟随身边的侍卫夜七:“许栀安父母的事,你也知晓?”
时隔三年,夜七第一次听靳斯越问,单膝跪地。
“主子……”
“说。”
夜七没办法只好如实禀报:“那年江南突发洪涝,恰逢云大人任江南知州,夫妻两人为了救一对百姓夫妇,不幸被洪水冲走,尸骨无存……”
靳斯越垂落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了几分:“为何没丽嘉有告知本侯?”
“那时您正班师归朝,全城举国欢庆,奴才刚提,您就……”后面的话夜七没敢说。
闻言,靳斯越想起来了。
当时他意气风发,只觉女人家的小事算不上什么,便让夜七不用理会许栀安。
小事……
他这才终于明白为何那年,皇帝亲封许栀安一品诰命,而她却是惶恐接下,终日郁郁寡欢。
“她走了多久?”靳斯越声音微哑。
“已有十二日了。”
十二日,若是乘马车,早该到江南了吧?
他又问:“可有消息传回?”
夜七摇了摇头。
靳斯越心一沉。
他本想让夜七赶去江南接回许栀安,可想到云父云母在三年前就去世了,她不可能是因为此事闹脾气。
或许是习惯了他人的追捧,习惯了她的顺从,靳斯越想等许栀安自己回来。
成婚七年,他不信她真能走的这般坚决。
况且,她现在什么依仗都没有了,肯定是会回来的。
校场。
靳斯越心不在焉的看着校场内训练的士兵。
到了戌时,日已归山,他才离开校场。
不曾想刚走到宫门,就看到一道清瘦的身影正站在他的马车旁。
靳斯越一扫眼底的郁气,快步上前一把拉过女子的手臂:“许栀安,你可知错?”
女子转过身,眸光流转:“卿珩……”
眼前之人不是许栀安,而是靳斯越的青梅且远嫁到越国的郡主谢婉姚。
靳斯越松开了手:“你怎会在这?”
谢婉姚杏目染上泪意:“越国国君驾崩,我又听闻许栀安终于肯与你和离,故此日夜兼程赶了回来,只为见你一面。”
说着她缓缓抬起手想牵靳斯越的手:“卿珩……我们从头来过可好?”
靳斯越微拧着眉,不着痕迹的避开了她的手:“许栀安还是本侯之妻!”
“我知道她是。”
“我不在乎。”
靳斯越冷声打断了她的话:“本侯还有事,你自便。”
话落,他便上了马车,自始至终都没看过谢婉姚。
回到侯府。
靳斯越将自己关在书房,谁都没见。
提笔写字时,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却已经看不到许栀安研墨的身影。
看着手旁的砚台,谢婉姚的话回荡在靳斯越的脑海里。
“我知道你是被逼才娶她,外界传她不过是占着侯府夫人的位置……”
靳斯越心一点点的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敲响。
夜七匆匆走了进来,半跪在地上禀报。
“侯爷,江南来信,是夫人的!”

第五章 代笔书信

靳斯越立刻放下笔,眸光发亮:“打开!”
夜七将信件打开后放到了书案上。
只一眼,靳斯越便认出这不是许栀安亲笔。
果然,信件上写着。
“卫侯,我是已故镇北大将祁臻之妻云知画,特代家妹起笔一封书信。”
“卫侯事务繁忙,可是忘了和离后,该给家妹的赡养银两……”
他冷眼看着信,信中只字未提许栀安所做之事,为的竟是银两。
许栀安何时变得如此市侩,为了银两连信都要家人起笔。
靳斯越看向夜七:“告诉她,想要银两就自己回来拿。”
十几日不归,一句交代没有。
如此不守妇道的女人,亏自己还觉得亏欠了她。
真是可笑至极!
三日后。
已故镇北大将祁臻府上。
云知画收到卫府的口信,气的眼眶发红。
她强掩心间的难受,转身走进卧室。
只见里面许栀安穿着单薄地坐在床榻上,脸色苍白,手中的绢帕都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长姐,你怎么在这儿?天快黑了,我该去给侯爷做晚膳了……”
许栀安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从床榻上站起,目色焦急。
看到这一幕,云知画险些落泪,她上前把人扶回了床上。
面对又忘了所有的妹妹,她忍痛解释:“轻轻,你向靳斯越提了和离,你们已经恩断义绝了。”
闻言,许栀安动作一滞,疼痛袭上大脑。
这十几日发生的事一点点回想起来,也慢慢涅灭了她眸中的光。
这时,云知画身边的丫鬟急匆匆走进来:“夫人,吴大夫说要用药浴,但必须先缴清欠下的诊疗费。”
“胡说什么!”云知画连忙起身低呵。
丫鬟见许栀安醒了,自觉说错话,慌忙住了口。
看到这一幕,许栀安都明白了。
她把床头的包袱打开,拿出里面仅有的四件首饰:“长姐,我有钱。”
看着那她出嫁时戴的发钗,云知画心疼之余又倍感心酸。
妹妹嫁到卫侯府七年,和离后包袱里竟只有这些。
云知画转过头,不愿让许栀安看见自己泛红的双眼。
她吩咐丫鬟:“你先带吴大夫去客厅,我等会就来。”
若非为了许栀安的病,她也不会丢了云家风骨,写信找靳斯越拿钱。
“是钱不够吗?”许栀安问。
云知画背着身,许久后才艰难地点点头。
闻言,许栀安攥着发钗的手紧了紧,却还是出言安慰:“无妨,那便不治了。”
姊兄战死沙场后,姐姐一个人管理这偌大的府邸,还要照顾二老,所有的重担都压在长姐一人身上。
她不能成为姐姐的拖累,更何况她本就活不久了。
望着许栀安苍白的病容,云知画抑着苦涩,将人轻轻揽入怀内。
温暖的怀抱让许栀安想起了云母,她噙泪弯起嘴角:“长姐,我想爹娘了。”
听到这话,云知画再也忍不住落下了泪:“瞎说什么,爹娘可不想你……”
翌日。
天还未亮,许栀安将首饰和一封辞别信放在桌上,只带了些许盘缠。
她背着来时的包袱走到云知画房门外。
寒风凛凛,许栀安缓缓跪下,对着紧闭的门磕了个头。
“爹娘故去,长姐如母,原谅妹妹不孝,若有来世,轻轻还与你做姐妹……”
雪悄然落下,寸寸染白她乌黑的发。
迎着飞雪,许栀安离开祁府,踏着不舍和孤寂一步步离去……

第六章 赌气赴宴

一路颠簸十几日。
许栀安终于如愿回到了江南
她没有直接回云宅,而是来到了云家族墓。
一直以来,靳斯越都告诉她要孝敬爹娘,可那只是他的爹娘。
而她自己的爹娘却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
往日有专人打扫的族墓,此刻破败不堪一片荒凉。
迎着满天飞雪,许栀安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往前迈的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时隔三年,她终于回来了……
望着眼前的两座衣冠冢,许栀安缓缓跪下,泪水也跟着滑落。
“爹,娘,轻轻回来了看望你们了……”
卫侯府。
靳斯越从梦中惊醒。
梦里,他梦见许栀安死在大雪纷飞的江南。
靳斯越捏了捏眉心,将心底的不安抹去。
喝了十碗陈年烈酒都没死成的女人,怎么会死呢?
然而残余的睡意也被那个梦一扫而空。
他看了眼外头未亮的天,随后起身披着衣服坐到榻上。
以往这个时候,许栀安会将热茶端来,细心地替他整理衣裳。
一室寂静,靳斯越望向窗外的目光渐远。
已过一月有余,除去云知画那封信,他再没有收到许栀安任何消息。
他拧着眉,就这么坐到了天明。
束发时,靳斯越打开檀木盒,却看见发冠旁两缕被红线缠在一起的青丝。
他眸色一紧,不由得动怒要将其扔掉。
可耳畔忽然响起许栀安刚嫁进侯府时所说之话。
“夫君,民间有句话,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只愿能陪你从青丝到白发……”
夫君……
靳斯越眸光渐渐暗下。
不知何时起,许栀安也如旁人那般称他为“侯爷”了。
半晌,他合上檀木盒,索性不戴发冠。
洗漱之时,靳斯越抬头便看见一块绣着他生肖的帕子落入眼帘。
“夫君,今年是您本明年,我只愿你平平安安。”
许栀安的声音又出现了……
靳斯越眸光一沉,转身离开。
偌大的侯府,好像他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她就像影子,跟随在他左右。
校场。
几个副将见今日的靳斯越脸色更加憔悴,不由问:“侯爷,可是因军务烦恼?”
靳斯越不答,冷眸扫过后,副将们也不敢多问了。
行至校场营帐。
靳斯越刚坐下不久,上官楠就来了。
看到向来意气风发的侯爷满眼血丝,也忍不住问了句:“许栀安还未回来?”
二人自小相识,他也发现唯有许栀安能影响靳斯越的情绪。
靳斯越嗯了一声,眉目拧的更紧。
他也没想起一向温顺贤淑的许栀安会有这么倔强的时候。
见靳斯越脸色难堪,上官楠话锋一转:“皇上今日为婉姚郡主设宫宴,郡主还特意让我来叫你一起去。”
“不去。”靳斯越没有半丝犹豫。
冰冷的回答让上官楠一愣:“为何?你们自幼一起长大,若不是郡主被送去越国和亲,你们这算是对神仙眷侣。”
说着,他又小声地嘟囔了句:“何况你和许栀安之间并无情谊,何不借机和郡主再续前缘?”
靳斯越眉目一横:“你何时这般多嘴了?”
听他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上官楠怀疑道:“莫不是你对许栀安动了真情?”
靳斯越神色微凝,良久后才冷飕飕回答:“就算世间再无其它女子,本侯也断不会喜欢她。”
见他说的决绝,上官楠也不好再开口。
不一会儿,夜七进帐将边关公函交给靳斯越,又附耳言:“主子,夫人还未有消息。”
靳斯越墨眸一沉,起身看着正准备离开的上官楠。
“进宫赴宴。”

第七章 香消玉殒

江南三月,残雪渐化。
云宅内。
许栀安头上扎满了银针,奄奄一息地躺在床榻上。
回家不过才几日,她病越发厉害,幸好云知画不放心赶过来,才在云宅内看到了倒地不起的她。
大夫取下银针,语气沉重:“药石无医,不必再费工夫了。”
闻言,云知画心霎时一紧,慌忙拉住要走的大夫:“您再想想办法吧,无论多少银两我都给!”
大夫无奈叹言:“老夫行医数十载,岂是贪恋钱财之人,不如多陪陪她吧,也好让她走的心安……”
话落,大夫就背起药箱离开了。
云知画红了眼眶,双手扶着桌角才不至于瘫倒。
她派人去找靳斯越已经走了三日,但上京离江南至少要八天。
可许栀安现在的情况,根本等不到靳斯越。
病榻上,许栀安缓缓睁开眼,气若游丝地唤了声:“长姐……”
云知画忙拭去泪,走过去坐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长姐在呢。”
许栀安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只能看清云知画的轮廓。
她想说话,但头疼的让她难以张口,就连呼吸都浅了几分。
看着强忍痛苦和泪水的妹妹,云知画再也控制不住怒意:“靳斯越这个混账,当初云家就算抗旨也不该把你嫁给他!”
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高门,都通通都是关住许栀安的囚笼!
看着怀里枯瘦如柴的人,云知画满心悲凉无助:“轻轻……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可不能留下我一人……”
父母为救百姓亡故,丈夫战死沙场,如今仅剩的妹妹难道也要离开她了吗?
滚烫的泪水滴滴落在许栀安的脸上,让她分不清此时身体和心哪个更痛。
她只能尽力回握住云知画的手,费力的张口:“姐姐莫哭,我……不疼。”
说话间,眼泪却顺着她的脸庞滑落。
自己何尝想丢下她。
姐姐送走了爹娘,又送走了丈夫,现在又要送走唯一的妹妹。
她如何舍得啊……
云知画轻轻擦去许栀安的泪,轻声问:“姐姐不哭,轻轻可有什么地方想去?姐姐带你去。”
闻言,许栀安黯淡眸子亮了亮,半晌后才喘着气回答:“望月湖。”
望月湖,那是儿时姐姐带她放纸风筝的地方。
云知画扯出个温柔的笑容:“好,姐姐带你去望月湖。”
望月湖。
风拂过碧青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许栀安靠在云知画坐在马车上,遥望着远处的青山和空中的飞鸟。
已经开春了。
许多年前的春天,她就在这里跟着云知画放风筝。
也是这样一个初春,她奉旨上京,嫁给了靳斯越……
忽然,许栀安苍白的脸上泛起孩童般的抗拒:“爹娘,轻轻不要去上京!不要嫁人!”
云知画知道她是病糊涂了,忍痛耐心地安抚:“轻轻不上京,也不嫁人。”
好一会儿,许栀安才清醒过来,眼神却一点点开始涣散。
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可看到云知画的泪眼,她压着刺骨的疼痛,轻声开口:“姐姐再给……轻轻买个风筝好不好?”
云知画强忍着心尖的顿痛,只应了一个字:“好。”
她轻轻放下许栀安,让她靠着马车门后朝不远处卖风筝的店铺而去。
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许栀安又哭了。
她不愿云知画看着自己离开,
自己这一生对得起所有人,唯对家人愧对。
终其短暂一生,不过大梦一场。
来生,她只求一个完整的家……
等云知画拿着纸风筝回来时,只见许栀安闭合着双眼。
而她纤细的手已经无力垂落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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