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戒指丢在茶几上的声音。 司诀面色复杂上前,单手攥住了我的包带,「你真打算就这么走,我们好歹在一起十三年,分开这些天你有想过我一次吗?」 他像是真的很不解。 说来也是。 我不年轻了,更没有他身边那些女人漂亮了,按道理应该是我痛哭流涕后悔提出分手,可我没有,我的平静让司诀生出了不平衡感,我猜想是如此。 也不会有别的原因了。 男人在感情里都是争强好胜的那一方,女人的眼泪是他们耀武扬威的战利品,心软与悔
是戒指丢在茶几上的声音。
司诀面色复杂上前,单手攥住了我的包带,「你真打算就这么走,我们好歹在一起十三年,分开这些天你有想过我一次吗?」
他像是真的很不解。
说来也是。

我不年轻了,更没有他身边那些女人漂亮了,按道理应该是我痛哭流涕后悔提出分手,可我没有,我的平静让司诀生出了不平衡感,我猜想是如此。
也不会有别的原因了。
男人在感情里都是争强好胜的那一方,女人的眼泪是他们耀武扬威的战利品,心软与悔恨好像理所应当是女人该做的,状况一旦失控了,他们就像是失去了领地或是玩具的狗,急得汪汪直叫。
我多希望司诀不是这样的人。
可眼下看来。
他跟那些人没区别。
对上他较真的表情,我摇摇头,终于摧毁了他最后的防线,「早就想跟我分手了,这话难道不是你说的吗?」
有那么一刻,我是想过要放下过去,跟他结婚的。
只不过这样的想法,很快就被他自己给扼杀了。
转身出去时,我摸到眼角的泪,原来分开,要比我想得伤心一些。
6
司诀病了。
很严重。
司诀母亲找到我,低声下气求我去瞧瞧他,我还是紧张的,一旦涉及他的身体,我就没办法不在意。
元清站在我身边,眉头一样是紧锁的。
「姜宁姐,我陪你一起去吧?」
我是想要拒绝的,元清多了一份执拗,他那个表情我曾见过的,「姜宁姐,我要去,让我去。」
争不过他,我点头答应。
路上司诀母亲向我哭诉着,「司诀小时候身体就不好,还做过大手术,跟你在一起之后才好了不少,现在又复发了。」
她哭着。
却不知道我比她更急,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怕司诀生病了。
元清坐在副驾驶,我看到他渐渐凝重下来的神色,原来他早就知道了,我还当他是当年跟我抢葡萄吃的小孩子呢。
医生已经将司诀的病情稳定下来,可后续还需要很长的治疗修复时间。
当着我们的面,医生正要说些什么,司诀母亲打断他,擦了擦眼泪嘱咐我,「宁宁,你先去拿点药送去司诀房里,他醒了要用。」
我知道。
她是想要避着我。
可这完全不用。
司诀小时候做过心脏移植手术,那颗心脏,是元清哥哥元正的。
我坐在床边,时间像是静止了,不知是看到了年少时的司诀,还是过去的元正。
靠在司诀身边,他是真实的,他的心跳也是真实的,跟他在一起时,我常常靠在他心脏的位置,贪婪地获取每一丝属于元正存在的气息。
这不好,这对司诀很不公平。
所以我尽可能补偿他,陪他吃苦,拿出所有积蓄支持他创业,他的所有要求,我全部满足,包括分手也是其中一项,毕竟一开始,我就只是想陪在他身边,或者说,是陪在元正的心身边。
可现在司诀病了,发生了很严重的免疫排斥反应。
我陪在他身边,贴着那颗心脏很近很近,近到好像再次听见了元正的声音,又看到了十几岁时,我跟他、元清一起在元家小院里,他爬到高处摘葡萄,扶着架子,手中的紫色葡萄一晃一晃,光隙不断放大缩小。
慢慢的。
那背后的脸好像都模糊了。
我有太久没见到元正了,久到快要将他忘记,最后的记忆里,是他顺利从警校毕业,他的肩章很漂亮又耀眼,可染了血后就成了我的噩梦。
那一天距离我的二十岁只差三天。
约好了三天后,我们领证结婚,我是急性子,一天都等不了,元正则是慢悠悠的,总说他人就在这里,又跑不了,他撒谎了,他不在这里了,人也跑了,一次头都没有回。
我也想跑,却找不到对的路,只好守着他的心,犹如孤魂野鬼。
眼角的眼泪被擦去了。
我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对上的是司诀的脸,这么多年我无数次幻想那是一场噩梦,可每一次醒来,看到的都是司诀。
是他让我清醒了。
「你是为我在哭?」司诀有些不信,又难得露出了温柔,「别担心,我身体里这颗心脏是个好人的,我不会有事的。」
好人。
元正奉献了生命与器官,可在他人生的终点,得到的仅仅只有好人二字,或许连他的名字都会被时间抹去,我有些愤怒,愤怒之余又想,没有人有义务要像我一样一辈子在那场噩梦里醒不过来。
我不可以这样强求任何人,这也不是元正要的。
成为警察是他的梦想,捐献心脏也是生前他自己的主意,我应该尊重与接受。
可我不能忘记他,要是连我都忘了,还有谁会记得他?
我没吭声,按响了护士铃,起身要走出去时,司诀急忙开口,病容上多了太多的慌张,「姜宁,我不想分手,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我没求婚,没跟我妈妈说那些话,你也没看到,好吗?」
他很可怜,可怜得让我有些心软,可我知道心软不是爱,抽了抽鼻息,我忍住了快要落下的眼泪。
「我可以当作没看到,你呢?」
司诀是个好人,好到我不忍心继续编织这个爱的谎言。
我一个人是囚徒就好了,何必再拉他下水?
他果然僵住了,神色是无助又惶恐的,半响后,像是聚集了全身的力气开口问:「所以这么多年,你对我好只是因为这颗心脏?」
「不是。」这个问题太刁钻尖锐了,我的解答方式,司诀不太会满意,「对你好是真心的,爱的是那颗心也是真的。」
7
司诀如果想要知道,顺着元阿姨的那条线,可以追寻到很多。
比如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元清,经常跟在我身边,司诀认识,元清叫他姐夫,从不叫司诀哥,他的哥哥只有一个,早在十四年前就去世了,走得轰轰烈烈。
在那个讯息传播速度并不快的年代。
起初是新闻,再然后是报纸。
那段时间的头版头条都是有关元正的,那些夸大他如何英勇,如何与歹徒搏斗,又是怎么身中十三刀却去世的话题持续了很久,可总有新的事情掩盖他的名字,不到一个月,就不会有人还记得他。
不到一年。
这件事就会被忘得干干净净。
但打开搜索引擎,还是会寻找到当年的细枝末节,这很好找。
司诀会知道,我半点不意外。
我本是不想伤害他的,毕竟被相恋十三年的女人欺骗,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巨大的打击,元正的心脏还在司诀身体里,他难过,那颗心也会跟着难过。
元清跟在我身边,他嘴笨,小时候就是,元正总是叫他傻弟弟,我也跟着叫,他气得跺脚,指着我骂:「我才不是你弟弟!」
元正反驳他:「怎么不是?」
「她又不是我亲姐姐。」
「那亲嫂子行不行?」
元清小,不懂嫂子是什么,我懂,可这么多年却没等到元清一句嫂子,他还是叫我姜宁姐,劝我看开点,我怔怔地,一时间心绪翻涌,这些年要不是司诀,要不是还可以听到元正的心跳声,我是坚持不到今天的。
我苦笑着,眼泪都快掉了下来,「我要是看得不开,早就去跳楼了。」
我自小父母早亡,被寄养在舅舅家,在那段寄人篱下,喝一口热水都要看人脸色的日子里,是元正将我捞了起来,可后来他又去救了其他人,再没回来。
那一天我等啊等,等来的却只有一个血肉模糊再也睁不开眼睛的元正。
他支离破碎,我心如死灰。
那段时间我无数次想跟元正一起离开,是元阿姨拉住了我,要不是她亲口告诉我,元正的心脏被捐献出去,我想我是振作不起来的,可我没想因此害了司诀。
毕竟这十三年里,我曾多次暗示跟他分手。
终于找到了分开的契机,他却后悔了。
为了尽快了断,我向学校递交了辞呈,尽早离开这里,就不会有太多的纠葛。
离职手续前前后后办理了半个多月,离开的当天,我收到司诀母亲的求助电话,她在那边声泪俱下,求我帮忙找找司诀。
原来从医院出来后他的精神状况就很糟糕,这跟我的那些话脱不了干系,被骗了十三年,他又是那样骄傲的人,怎么会安然无恙?
8
我答应找人。
找遍了所有他有可能会去的地方,从天亮找到天黑,车子最后停在我跟司诀吃第一顿饭的面馆。
这么多年,面馆重新装潢过,上了新的油漆,换了新的招牌,就连老板的儿子都长大了。
我进去时司诀坐在里面,面前上了一碗牛肉面,却一口没动,我有些生气,头发是乱的,跑了一天,面色疲惫又憔悴,为了找他,我错过了离开的航班。
「你在这里干什么?」
司诀吐出一口烟,将烟头挤进烟灰缸中,他抬起眸,像是瘦了很多,眼窝凹陷着,胡茬冒了出来都没修剪,他是最讲究的人了,衬衫上却全是褶皱,他这个样子,我很不好过。
但不是因为爱。
我对他那点稀薄的、不值一提的爱早就被毁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忽冷忽热与三心二意中了。
「你来干什么?」司诀真像是有点疯了,「是怕我干什么不好的事,毁了这颗心脏吗?」
我在他面前坐下,企图拿出以前对待他的那一招,我去碰他的手,想要安慰他,这安慰里又透着不耐,「别闹了,快回去吧,你妈妈在等你。」
司诀甩开我的手,目光落在面前那份牛肉面里,他凄楚、可怜,像是被遗弃的丧家之犬,可他好像忘记了,一开始出轨、想分手的人是他,难道就因为知道了这颗心脏是元正的就变成这样?
那未免太滑稽。
我欺骗了他,他同样跟我离了心。
我原以为这样分开是最好的。
「你身边不是有其他女人了吗?」我试图说服他,「你这么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真的是因为爱我,不想分手吗?」
他没吭声。
面容颓丧,唇角有一点我看不懂的笑。
我没有停止,继续说了下去,说得越多,越是证明我离开的决心,「你只是不甘心,我爱的不是你。」
我说了这么多。
司诀却一句没听进去。
他只问:「你当初带我来这里,施舍给我一碗面,也是因为这颗心吗?」
「你想听真话吗?」
真话往往都是伤人的。
司诀沉默着,可我没什么不忍心的,「一开始接近你,就是因为知道你过得不好,想要帮帮你。」
「是怕我过得不好死了,这颗心也死了?」
「嗯。」
我没理由再欺骗他。
那些好,都是为了保留元正存在过的痕迹而已。
司诀皱着眉微笑,笑着笑着,眼睛红了,有了眼泪要掉下来的迹象,「一点点爱都没有吗?一点点……」
他声音哑了。
这一刻我面前闪过那些被忽视冷待的画面,多少次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等着司诀,那个时候,他应该在女秘书的床上。
我摇头,扼杀了他最后一点希望。
走
出了面馆,我没走远。
隔着一条街,我看到司诀坐在里面,吃完了凉掉的牛肉面,他的面庞不再是青涩的,变得冷硬了许多。
可我好像还是看见了那天走在冬夜里,咀嚼着冷面包的少年,我走过去,轻轻拍他的肩,「你就吃这个,能吃饱吗?」
他的局促慌张浮上了脸,点头又摇头。
我不经过他的同意就带他进了这家面馆,点了招牌的牛肉面,他吃的时候很斯文、很小心,又像是从没被这样莫名的善意对待过,吃两口就会看我一眼。
吃完了才想起来要问:「为什么要请我吃面?」
不管他信不信。
我知道,那一次只是单纯因为心疼而已。
吃完了那碗面。
司诀走了出来,跌跌撞撞上了车,他没走,坐在车里遥望着月光,我亲眼看到有眼泪从他脸上滑下来。
9
步入新生活的一个月后正好是元正的忌日。
我去扫墓,买了新鲜又漂亮的花摆在墓碑前,碑上的照片在岁月的打磨中有些模糊了,五官在消散,眼眸模糊了很多,但看得出,仍然是笑着的。
我在那里待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可没有人会回答我。
就连我哭,元正也不会手忙脚乱地替我擦眼泪了。
有夕阳落下来,照得面庞发烫,眼泪也被蒸发了,模模糊糊中,我好像又看到了最后一次见到元正的场景,他出任务,人走得很匆忙,说好要陪我吃晚饭,接了通电话急急忙忙就要走。
我耍小性子,抓着他不让他走,他很想哄我,但面色焦急,轻声凶我的时候气势却是弱的,他叫我宁宁,让我多等等, 他会回来的,到时候再跟我赔礼道歉。
我又气又急,脱口而出,「你要是走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这是赌气的话,最后却成了真。
那之后无论我怎么哭喊,我在他的尸体前叫他的名字,让他起来理理我,他却一言不发。
医生说那十三刀没中要害,元正是失血过多死亡的,他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嘴里呢喃着:「后天结婚……要结婚。」
他知道我还在等他。
也知道自己食言了。
可我不怪他了,不怪任何人了。
走出墓园后,我再次接到司诀妈妈的电话。
这一次我挂断了。
她又发来短信,「宁宁,阿姨只是想跟你聊聊天。」
电话里她没有哭了,平静又欣喜,语调忍不住激动,「宁宁,我还以为你跟司诀分手了,就再也不会接我的电话了。」
还没从悲伤中缓过神来。
我擦了擦眼泪,笑道:「不会的阿姨。」
「那就好。」司诀妈妈叹了口气,「就算你们分开了,我也是一直把你当作女儿看待的……可惜以后怕是见不到了。」
见不到是真的。
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我说不出安慰的话,「您多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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