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咱们科里来了个大人物,院长带着大主任跟着,护士长亲自接的。”李静从医生办公室拿了病历出来,隔着高台,小声跟坐在电脑前的陈青衿八卦。“嗯”陈青衿头也没抬,一句简短的嗯之后,继续忙起了手头上的事。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有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显然,李静对她的反应习以为常。淡定地把病历放到长桌一侧,随手拉了个电脑椅坐下,双脚抓地一使劲儿,划拉一下,直接滑到陈青衿旁边,趴在桌上问:“你怎么
“听说了吗?咱们科里来了个大人物,院长带着大主任跟着,护士长亲自接的。”李静从医生办公室拿了病历出来,隔着高台,小声跟坐在电脑前的陈青衿八卦。
“嗯”
陈青衿头也没抬,一句简短的嗯之后,继续忙起了手头上的事。
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有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显然,李静对她的反应习以为常。淡定地把病历放到长桌一侧,随手拉了个电脑椅坐下,双脚抓地一使劲儿,划拉一下,直接滑到陈青衿旁边,趴在桌上问:“你怎么知道?”
大有长聊的架势。
“住在我那屋的病号。”只是住在她管的那个病房,但并不归她管而已。
说完继续盯着电脑,眉头倏地皱起:“这六床怎么回事儿,都五天没解大便了,还不灌肠?”
李静想了下:“不灌肠,说是再等几天。”
“不行,我得去说说他。”
“哎……”李静伸手拦住她,“夜班灌什么肠,不怕他拉一宿。等明天再灌。”
陈青衿一拍脑袋:“糊涂了糊涂了,那个大爷我还真惹不起。”
想起那个六床,她就头疼。
六床是手术成功出院后,因为术后并发症又被收入院的一个老病号。

当初出院时,她按照规定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又把住院清单打了出来,交给患者家属,意思是让他们留着走保险报销用。
结果家属看到手术当日的花销后,不乐意了,非嚷嚷着要把当日用到的手术刀,器械包全带回家。意思是他们花钱了,凭什么不能带走。
这一句话下来,不仅把她整蒙了,连一旁闲聊的大夫也停了话头,面露无奈。
费了半天劲儿跟他们解释,手术中用到的器械包是要统一收到供应室消毒后,循环利用的,不是他们想当然的那样简单。至于其他的用物,属于医疗垃圾,都是要依据规定消毒销毁的。
手术室的严谨程度,一块纱布都是有数的,哪能由着他们乱来,想要什么要什么,要拿什么拿什么?
最后的最后,她抿了抿干涩的唇,目视着那一家人整整齐齐地骂骂咧咧出了院。
骂就骂吧,也算是不辱使命,把这几尊大佛给送走了。
之后过了大约一个星期,这大爷又满面愁容地被家属推着进了科室。张口第一句就是要找她,说是她没交代清楚注意事项,所以才会到这一地步。
后来还是大夫站出来解释,对方面子挂不住,跟大夫又吵了两嘴,才堪堪收场。
冤有头债有主,既然刚开始的责任护士是她,其他护士也都避之唯恐不及,最后的重担理所应当,还是落在了她身上。
李静面色沉重地拍了拍她,一脸同情:“加油。”
陈青衿自认倒霉,端着治疗盘去了病房。
有了静脉血栓能怎么办?
制动是第一步。腿部的静脉血栓,很可能会因为活动脱落,随着血液穿行全身,万一到达心肺脑,将会直接威胁到生命。
所以要求患者,能在床上解决的,绝不拖到床下去。
其二就是打针吃药,低钙给患者用上,qd 或者 bid 。什么情况下执行哪种医嘱,什么大夫用什么治疗方案,都需要护士铭记在心。
各种流程虽说枯燥无味,却也容不得半点马虎。每天上班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重复着相同的治疗。
长久来看,唯一的变量好像只有患者。
所以跟病号斗智斗勇,也成了日常。
护理工作,除了工作固定、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太阳晒不到、别的专业抢不了你的饭碗,好像也没什么其他的优势了。
当初凭着满腔热血,报考了护理专业,后来工作时才发现,热血并不能当饭吃。相反的,在临床上还随时面临被砍的风险。
陈青衿歇了去灌肠的念头,老老实实地坐回电脑前。
“那人什么来头?在几床?多大了?”
又来了。
李静比自己大七岁,今年三十一,都说三年一代沟,她们俩都隔着快两个半代沟了,结果还是一见如故,打到了一起。
也或许是因为,两人都是未婚单身女青年的原因?
陈青衿想了想,也就这个论据靠谱点。
她略一沉思,想了下匆匆瞥到的单子:“七床,六十多岁吧。具体我也忘了,你翻翻病历。”
科里没单间,最近病号也多,难得给腾出来一个两人间住下,也算是费劲了心思。
这也是陈青衿头一次近距离感受到——“权贵的特权”。
“什么来头啊?”
“这个没多说,只听护士长交代了一句,让好好照顾着。”
“唉,真可惜,都六十多了,没希望了没希望了。”李静长舒了一口气,背靠电脑椅,滑到了病历车前一阵儿翻。
结果翻了半天,一无所获。环顾四周后,又朝医生办公室瞥了眼:“怎么没有啊?”
“啊,”想起什么,陈青衿抬头看过去,“好像在咱们科主任那里。”
话音刚落,只听对方一声长叹:“这年头只听说过零零后的黑历史是高清的,没听说过权贵的病历是高糊的。老天不公啊!”
“高糊的是他的履历,不是他的病历,”陈青衿安慰,“都来了我们脊柱科了,至少我们知道他的腰和颈椎,最起码得有一个是不好的。”
“……”
有道理。
李静一想也是:“我觉得大人物应该是腰不好,毕竟年纪到了。”
陈青衿不认同:“你这纯属拙见,谁规定了男人到六十多就必须阳痿?年纪大那方面好的多了去了,前一阵子网上还有什么八十岁老头喜得爱女的新闻,我觉得六十多岁那方面行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
“陈小姐?”
陈青衿正科普到兴头上,话还没说完,一道略微沉稳的男声突然响起,语气略有些迟疑。
她条件反射地打了个激灵,坐直身子看过去:“您好,怎么了?”
来人三四十岁的样子,一身黑色西装搭配一条黑色领带,穿着极为讲究,整个人板板正正的站在护士站外。
而身后站着的,正是此话题的主人公,穿着一身休闲运动服的——六十多岁的老男人。
冯明望本来是打着电话的,耳边突然听到护士站的讨论声,难得握着手机的手一顿,分了神。他饶有兴趣地寻着声音看过去,眼中若有所思,正好与女人打量的目光相撞。
男人眼神深邃,犀利,表面看着温润,实际近距离接触才发现,浑身透露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姿态。
特别是那双黑眸,仿佛能透过她的肉体,看穿她的灵魂似的。
在他面前,陈青衿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毛的丑小鸭,所有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坦坦然。
这感觉就好比,妖精照了照妖镜,现原形也只在那一刻。
她还是太稚嫩了,只一秒,便败下阵来。
收回目光,她坐在那里强自淡定地攥着笔,声音有些生涩的问道:“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男人淡笑,礼貌地摇了下头,拿着手机的手,食指轻敲后壳,示意自己在打电话。
陈青衿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也不知为何,莫名有种拍马屁拍到驴蹄上了的感觉。
男人没再看她,继续低头听着电话,时不时嗯一声,接下来就是一阵儿沉默。
西装男笑笑,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临时有急事要回家一趟,已经跟你们科主任打完招呼了,想着跟你们说一声,省的你们找。”
既然主任都同意了,她自然没什么可说的,陈青衿回过神来,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可以,路上注意安全。”
西装男出声道谢:“好的,谢谢。”
转身毕恭毕敬地带着身后的男人出了科室。
至此,周围寒气褪去,稀薄的空气中氧气含量迅速攀升。仿佛经历了一场高压氧治疗,陈青衿脑袋嗡鸣,一时难散。
她看向一侧的李静,对方显然也是没缓过神来。沉默了片刻,才幽幽出声:“这就是那位六十多岁的老男人?”
陈青衿点头。
“你确定他六十多?”
陈青衿又点头。
“你说他三十我都信。”
陈青衿被呛了下:“别太离谱,实事求是些。”
李静托着下巴,老实开口:“也就像四十多岁的样子,但我跟你说,男人越老越有魅力,他们是随着时间升值的。”
“要不找个老男人嫁了?”
李静:“要是真都像七床那个样子,我也乐意,不过现实是现实,他那样的还是少数。”话说完,长伸了个懒腰,继续感慨,“我还是抱着小鲜肉睡觉更香一些。”
陈青衿:“事实是,你还没有对象。”
李静咬牙:“你找死是不是,都是单身,你怎么就高人一等?”
陈青衿一本正经:“单身贵族可贵,不入红尘俗世。我的对象就是钱,这就是我比你高贵的地方。”
“……”
李静:“七情六欲,人之常情,你尼姑不成?”
陈青衿:“那也得等我赚到钱,钱才是保证。”
“钱是永远都赚不完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想要的越来越多,人就越来越不容易满足。但你试想一下,这世界上更多的还是像我们一样,为了生计熬秃头的人。不缺吃穿,每个月固定还房贷,车贷,这样也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小康。至于那些有能力的,也就那么几个,跟咱们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
“男人才不靠谱,靠得住的只有钱。不好好工作,在家带孩子不成?你看有多少女人因为人老珠黄没能力被嫌弃的?”
李静说:“事物都有两面性,也不能太过绝对,过犹不及。不过提升自己确实没错,不能太依赖男人。但是,到最后就不结婚了吗?”
陈青衿说:“看个人选择吧。”
“祖国的未来需要建设,如今都鼓励生三胎了,年轻人却在想结不结婚的问题,堪忧啊!”
“你的思想已经上升到了一定高度。”
“低调,位卑不敢忘忧国而已。”
“……”
李静:“话说回来,我生三胎的那一天,应该是国家打出横幅标语说(一胎一套房!) 的那一天。”
陈青衿认真盘算了一下,觉得可行:“真有那么一天,我的主业就是生孩子。”
“……”
02.电梯偶遇
脊柱科一般没手术的情况下不是特别忙,术前不用药,除非是那种痛到一定程度的,会执行个酮咯酸氨丁三醇 60mg/250ml 氯化钠注射液和甘露醇 150ml ivdrip qd 的医嘱。
上午手术下台的,一般到夜班只需要执行一个 bid 的抗生素医嘱。至于下午临近夜班交接下台的,那就需要做好忙一晚上的准备。
今晚就是这样,临近下班下了三台手术,还有一个在台上的,交班时,陈青衿脑袋都快炸了。
四个病号四个病房,从最东头的病房跑到最西头的病房,费足了劲儿。
这边刚挂上二十点的针,那边铃就响了。后来没办法,她俩就商量着一个先去挂液体,挂完之后去护士站守着,另一个在后边打。这样虽然延长了穿刺时间,但、却也是最轻松的办法。
就这样忙来忙去,到二十三点的时候,接了那个下台的病号,然后开始给病号补液,给家人指导翻身,可以说是几乎一夜没消停。直到凌晨四点,她们才有空坐下歇一歇。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八点交完班,陈青衿去更衣室换衣服。最近这几天有些感冒,她的头也是昏昏沉沉的,整个脑袋就像一个大号容器,里面盛满了浆糊。
李静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靠在柜门上一脸病态。
“感冒没事吧?”
陈青衿睁开眼:“没事儿,就是太困了。”
“护士这职业得拿命拼,熬秃头,看瞎眼,最后还被护理部一顿批,真不知道还能不能熬到退休。”脱下隔离衣挂在墙上,李静忍不住吐槽。
“估计是不能了吧,不是说又延迟退休年龄了吗?”陈青衿拍拍脸,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熬了一夜脸又暗沉了。
说者无心,听者直接哀嚎一声:“干脆直接干到入土得了,到时候让咱们棠城社保局直接把退休金换成元宝烧给我。”
陈青衿:“……”
等李静收拾完,两人一起去了医护梯。
整栋住院部就两部医护梯,电梯空间还小得可怜。此刻恰巧又正处在用梯高峰,她们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上来的电梯,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走出两个熟悉的面孔。
陈青衿抬头看去,一前一后下电梯的,正是昨天跟她说话的西装男,后面跟着冯明望。西装男看不出来换没换衣服,冯明望倒是换了一身黑色运动服,依旧没有标签,不过猜也能猜出来,很贵。
一身黑色运动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陈青衿突然想到李静昨晚说的,他“看起来就像四十来岁的样子”,如今近距离一看,只觉得她说的一点也不假。
正犹豫着要不要打声招呼,毕竟是科室里的病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打招呼未免显得太过冷血了。转念一想,也可能她们换了隔离衣,摘了口罩,他们认不得她俩了。迟疑不决间,便看到西装男身后的冯明望冲她们点头示意,绅士地让了电梯口。
李静都快困成狗了,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拉着她道了谢,陈青衿就这么被推进了电梯。
合上门的那一刻,正好看见电梯外,西装男替男人打开门禁,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科室。
“发什么呆呢?”
陈青衿将目光收了回来,见一旁的李静疑惑地看着她。
她摇摇头:“没什么。”
李静没刨根问底,只当她感冒糊涂了,叹了口气,靠着厢壁直感慨:“有钱人真好,都不用自己动手开门。”
陈青衿问:“羡慕吗?”
“明知故问。”李静白了她一眼,又攥紧拳头暗暗发誓,“等我有钱了,我就雇十个八个的小鲜肉,天天背着我上下班。”
“有钱了你还上班?要我早在家里躺着了。”
听她说完,女人傲娇地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一副你不懂的样子说:“不上班谁知道我有钱,我还跟谁炫耀小鲜肉去?”
“……”陈青衿抿嘴,好像说得还挺是那么回事儿的。
胡侃间,到了一楼。李静车停在负二楼停车场,两人也并不顺路,她往东李静往西。
于是她就先下了电梯。
工资本来就不高,油价还老是涨,再加上棠城市中心还堵,她也就歇了买车的心思。而且住的地方离医院又不是特别远,坐 BRT 有专用通道,也就十分钟的路程。索性就步行一段路,走到公交站坐 BRT。
BRT 二十分钟一班,原本就不太好等,结果附近超市多不说,还都偏偏都聚在早晨搞活动,连带着方圆好几里的老头老太太,就为了那一个鸡蛋,一棵白菜,专门坐车来到这里排队买,估计也是觉得反正都有老年卡,坐车又不花钱。
陈青衿有幸目睹过早晨八点钟的超市,还没开卖,门外就乌泱泱排了一群老头老太太。
在超市卷帘门升起的一刹那,仿佛是某种信号,老头老太太们抱着菜篮子预备起跑,个个健步如飞,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冲向超市。那一刻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就比谁先进去抢得多了。
她自觉抢不过,就识相地拐了个弯进了菜市场。
所以当她看到公交站一排排大包小包的老头老太太时,一点也不意外,车来时,还极其有经验地排在了最后。
早上车让座站一路,晚上车就省下了让座那一步。
不出所料,一路站到家。
刚下车准备往小区走,就接到了陈母打来的电话。
看了眼手机,她按了接听放在耳边:“妈,怎么了?”
“家里没盐了,买袋盐上来。”
“哦,好。”
挂了电话,陈青衿转头进了小区旁的超市,又轻车熟路地提着两袋盐付了钱,出了超市。
两袋盐,这回可够吃一段时间的了吧。
回到家时,陈母刚做好早饭端上桌。陈青衿把盐递给她,回屋换了衣服出来,坐到餐桌旁,直接拿起陈母剥好的鸡蛋往嘴里送。
“哎,没大没小的,”陈母看着女儿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直皱眉,“就你这个样子,怪不得我们单位那个同事的外甥看不上你。”
陈青衿切了声:“他还说看不上我?我还没嫌弃他工资低呢。他除了有车有房,还有什么?跟着我吃软饭吗?我可养不起他。”
一想到那个身高一米七五,全身上下透漏着一股韩流小鲜肉味道的男人,陈青衿就一阵儿膈应。她并不是歧视这种男的,她只是歧视他而已。单说那眼线,都快画到太阳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眼线跟她相亲呢。
陈母不悦:“工资低怎么了,人家最起码也是个事业单位。”
说到这,陈青衿就来了兴趣,就着口米粥咽下嘴里的鸡蛋,饶有兴趣地问陈母:“您知道他工资多少吗?”
“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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