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苍山的偃无师 小说 小说全集免费在线阅读(苍山的偃无师 )

1楼下那户钥匙**去,转了半圈,开了。两年没回来,锁芯还是顺的。

我把箱子放在门口,抹了一把鞋柜上的灰,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客厅的灯没亮。

总闸在楼道里。我出去推上,回来再按,亮了。灯泡上积了一层灰。手机响的时候,

我正拿抹布擦桌子。“苏姐?我是安家的小顾。”“嗯。”“您那套房子,

明天上午十点带人看,行吗。”“行。”“有件事我先跟您说一声。”他停了一下,

“明天看房,您最好别从楼下那家门口过。”“为什么。”“那户有点怪。

”小顾清了清嗓子,“常年没人,灯倒是天天亮。客户老问我是不是没人住,我答不上来。

”我把抹布放下。“楼下什么时候换的人。”“有两年了。”“男的女的。”“男的。

”他说,“三十多,没见过几次。”“知道是谁吗。”“不知道。我就管您这套。

”“挂牌价我按一百九十八挂的,您看行吗。”“行。”“要是急,一百八十八好走。

”“不急。”我说,“挂一百九十八。”挂了电话,我把桌子擦完,铺上带来的床单。

这房子是我爸妈给的,写我的名字。走的时候我锁了门,把一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现在我手里这把,是我妈给我的。她那儿一直留着一把。“这两年你没回来过?

”小顾后来又发微信问了一句。“没有。”“那屋里的东西……”“都在。”我回,

“我自己看。”十一点,我关灯躺下。躺了半个钟头,又起来,走到窗边,

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那户的窗亮着。客厅是黑的。亮的是朝北那间小屋,方方正正一格。

灯罩是旧的,右边缺了个口。我把窗帘放下,站在窗边没有动。我在这个小区住了二十六年,

从来没有注意过楼下那盏灯亮不亮。现在我站着看它,看到十二点。那盏灯是我妈的。

灯罩上的缺口是我补的。2留灯的人这灯是我妈结婚那年买的。灯罩磕过一下,缺了个口,

我用米浆调颜料补过,补得不好,凑近看能看出来。结婚第二年,我开始给他留灯。

他做建筑,画图,十点十一点回来是常事。那年他三十四,我二十八。“你不用留。

”他第一次看见灯亮着,说,“费电。”“你回来把灯关了,我就知道你到家了。”“哦。

”他哦了一声。第二天早上灯还亮着,他的鞋在门口。“江迟。”“嗯。”“昨晚几点回的。

”“一点。”“灯怎么没关。”“忘了。”“你天天忘?”“回来太晚。”他说,

“怕开灯吵着你。”他忘了一年多。后来我不问了。我把灯留着,自己睡。半夜醒,

看见客厅还亮着,就知道他还没回。看一眼表,三点。翻个身,接着睡。

楼下那套挂出来那年,我去看过三次。朝南,两间,采光好。我想把修复台搬到南边那间,

冬天浆糊干得慢,南边快。“江迟,楼下那套,我们买了吧。”“多少。”“两百一。

”他低头看图纸,没抬眼。“再说。”“房东急着出手。”“我这两个月走不开。”他说,

“等我忙完这段。”我等到他忙完。房子卖了。买主是做茶叶的,把两间隔成了一间。

那箱书也差不多。我师父七月走的。他没儿没女,师母让我去挑几本留个念想。我挑了一箱,

四十多本,全是线装,搁在阁楼上受过潮,边上起了霉。拉回来那天,

我跟江迟说:“你周末帮我把书搬下去晒晒,我下周弄。”“下周吧。”“这周天好。

”“下周。”他说,“这周加班。”那周下了三天雨。箱子在阳台上,我没盖严。

等我腾出手,书胀了,霉从书脊往里走。我把箱盖合上,没再打开。他也没问过。

3最后三秒师父的告别式在七月二十六。那天早上我给他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他接了,那边很吵。“我在开会。”“我师父今天走。”“几点。”“十点。

”“我尽量。”“你几点能到。”“说不准。”他说,“开完会就过去。”“花圈我买了。

”“嗯。”他没来。十点半,我站在殡仪馆的院子里,看别人家的花圈。手机响了一下,

是他的消息:“会没完,我晚点到。”我回了一个字:“嗯。”他四点半到的。人都散了。

“苏念。”“嗯。”“对不起。”“没事。”那天晚上回家,我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

放在餐桌上。他十一点回来,看见了,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你想好了?”“想好了。

”“我哪儿做错了。”我看着他。“江迟,你没错。”我说,“你就是不在。”八月十九号,

我们签了字。九月十四号,我搬家。那天晴。他不在家。前一天晚上我说过,

他说明天有个会。我叫了一辆小货车,司机帮我把箱子搬下去,九箱,两箱衣服,七箱书。

“就这些?”他问。“就这些。”“书不少。”“做这行的。”搬到最后,屋里空了。

最后关的是客厅那盏灯。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三秒。这三秒里我什么都没想。数到三,

我伸手把开关按下去。灯灭的时候,屋里静了一下。我下楼,在车里给他打电话。

响了两声他接了。“江迟。”“嗯。”“我搬完了。”“钥匙呢。”“鞋柜上。

”那边静了一会儿。“苏念。”“嗯。”“晚上我回去,家里没人了。”“嗯。

”“灯……”“江迟。”我打断他,“灯我不留了。”我挂了电话。车开出小区的时候,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一个地址。4换了号码那天晚上十一点,手机响了一下。

他发来三个字:“灯坏了?”我没回。十二点,又来一条:“你睡了?”一点:“苏念。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第九天,我换了号。旧卡剪成两半,扔在高铁站的垃圾桶里。

新号只发给四个人:我妈,我表姐,师母,房东。我去了苏州。老师介绍我进一家修复室,

做古籍,也做民国平装。工位在二楼,朝北。第一天,老师给我一本《陶庵梦忆》,

光绪刻本,虫蛀了,前后缺七页。“以前做过古籍?”他问。“做过几年。”“那不用我教。

”他说,“一周以后我看你手上的活。”“拆线。”他说。我拿剪子把线剪断,一根一根抽。

抽到最后一根,书散在桌上,成了散页。“书脑别弄断。”“知道。”“断了要重装。

”他说,“重装过的书,就不是原来那本了。”第三本,他站在我后面看了一会儿。

“补纸的色,要比原纸浅半度。”他说,“深了,一眼就看出来。”“浅了也看得出来。

”“浅了是白补。”他说,“深了是补坏。”我点头。第一本我做了十一天。过了半个月,

我妈打过来一次。“江迟给我打电话了。”“嗯。”“问你在哪儿。”“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妈。”“嗯。”“你别跟他说。”“我知道。”她停了一下,

“你吃饭了吗。”“吃了。”“你表姐说你在苏州。”“嗯。”“那边冷不冷。”“还行。

”“苏念。”“嗯。”“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我过得好。”我说,“妈,

我真过得好。”晚上回出租屋,煮一碗面,吃完洗碗,洗完睡觉。有一次半夜醒,屋里黑的。

我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睡了。那以后我没再梦见过那盏灯。

5补纸托裱修复室里还有个师姐,姓周,做拓片。“你这手稳。”她看了我补的一页,说,

“以前学过?”“学过几年。”“那你之前干什么去了。”“结婚。”“几年。”“六年。

”“手没生。”她说,“生了就回不来了。”她笑了一下,没再问。补纸最费眼。

纸的颜色、厚薄、纹路都得对上。对上了撕成条,边缘得撕出毛口,不然接上去是一条硬线。

浆糊自己打。小麦淀粉,开水冲,边冲边搅,搅到没有疙瘩。凉了能用三天,第四天发酸。

托裱要等天。潮气重的日子不能做,纸一伸就皱。去霉最慢。霉斑在纸上是一层灰绿,

先拿软毛刷扫,再用棉签蘸药水一点一点吸,急不得,急了纸就破。压平要压七天。

一块大理石板压上去,上面再摞书。第三个月,来了个客人。五十来岁,穿一件夹克,

抱着一本《诗经》站在门口。“能修吗。”我接过来。水泡过,前半本粘成一块,

硬得像块砖。“能。”我说,“得两个月。”“多少钱。”“看了才知道。”他把书放下,

又拿起来,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给阿芸,一九八七年三月。”“这行字别弄掉。

”他说。“弄不掉。”我说,“我绕开它补。”“这书不值钱。”他说,“买的才八毛。

”“那您还修。”“修吧。”他把书往前推了推,“放在家里,也是个东西。”他点点头,

走了。两个月后他来取书。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扉页,看了很久。“多少钱。”“三百。

”他掏钱,数了三张,放在桌上。“值。”他说,“她要是还在,肯定舍不得让我花这个钱。

”我没接话。他把书抱走了。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把台面擦干净,浆糊倒掉。

倒的时候桶底结了一层皮。我想起我师父那箱书。不知道霉成什么样了。

6中介来电第二年秋天,小顾给我打电话。“苏姐,您那房子还卖吗。”“卖。

”“挂多少。”“你看着挂。”“空了两年,我建议您先做一次保洁。”“我自己弄。

”“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说。”“看房的一进楼道就问。”他说,

“问楼下那户的灯怎么老亮着。”“你怎么答的。”“我说住着人。”“那就这么答。

”“那我明天去拍照。”“等一下。”我说,“里面还有东西,我得回去一趟。

”我请了四天假。高铁到站是下午四点。我没让我妈来接,自己打车。

小区门口的理发店还在,老板换了个年轻的。楼道里的声控灯要跺脚才亮。我没跺,

拿手机照着上楼,到三楼,摸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声音。电视。

新闻联播的片头。我站在门口没动。片头放完,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今天有个会,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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