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死后的第三天,我去她坟前送饭,发现祭品被吃了一半。那是一碗红烧肉。
我特意挑了婆婆生前最喜欢的五花三层,炖了两个小时,肉烂得筷子一夹就散。
可那碗原本满满当当的一大碗肉,却只剩了一半。1.当时我把饭菜放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起身准备走。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用筷子碰了一下瓷碗。
我回头。坟前空荡荡的,风吹得纸钱灰四处乱飞。可那碗红烧肉,少了一大半。
我以为是野狗。直到我第二天又去送饭。这次我带的是婆婆爱吃的排骨炖豆角。我走之前,
特意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排骨整整齐齐地码在碗中,旁边还放着两个白面馒头。
可等我半个小时后回来,排骨没了,馒头也没了。地上干干净净,连一滴油都没剩下。
我蹲在坟前,后背一点点发凉。婆婆下葬的时候,我亲手给她换的寿衣。她死于脑出血,
送到医院时人已经不行了。医生说,从发病到死亡,最多不过二十分钟。她走得很突然。
突然到我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她说。可现在,死了三天的人,
难道还能从坟里爬出来吃饭?我越想越害怕,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山。回家后,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周建军。他正在看电视,听完连眼皮都没抬。“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一碗饭而已,能说明什么?”我说:“不是一碗,是两碗。”他不耐烦地关了电视。
“那就是野狗。你要是真有闲工夫,就把家里的卫生搞一搞,别整天神神叨叨的。”说完,
他回了卧室。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黑掉的电视屏幕,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婆婆活着的时候,
周建军从来不让我给她做肉。他说老人年纪大了,吃肉不消化。婆婆每次来我家,
都只能喝白粥。可我知道,婆婆最爱吃的就是红烧肉。她年轻时在食堂做过饭,
最拿手的就是这道菜。我嫁进周家十年,婆婆对我谈不上多好,却也没真正亏待过我。
刚生孩子那会儿,是婆婆大半夜坐公交车赶来,抱着刚满月的孩子,陪我在医院住了三天。
她不识几个字,却知道怎么哄孩子。我女儿发烧,她背着孩子走了四里地去诊所。那天晚上,
她把最后一口粥喂给了孩子,自己饿着肚子睡在医院走廊里。这些事,周建军都不记得了。
但我还记得。所以婆婆死后,我才会哭得那么厉害。葬礼那天,
周建军只在灵堂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他说公司忙,不能耽误生意。亲戚们私下议论,
说婆婆辛苦一辈子,养了个白眼狼。我替他解释,说他只是太忙了。现在想来,
我替他解释了十年。但有些事,或许就不该解释。第二天,我没有再做饭。
我买了一只小型摄像头,藏在装饭菜的保温盒里。那天是婆婆去世后的第五天。
我做了一碗红烧肉,两个馒头,还特意放了一双筷子。临走前,我对着坟头说:“妈,
您要是真饿了,就吃吧。”说完,我把保温盒放下,转身离开。我没有走远。
我躲在山坡后面,盯着手机里摄像头的画面。过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甚至开始怀疑,前两天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就在我准备离开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摄像头传来了画面。一个人影从坟后慢慢走了出来。依稀看得出那是个小女孩。
她穿着灰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走路时一瘸一拐。她先是站在坟前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
打开保温盒。她吃得很急。一块肉塞进嘴里,还没咽下去,就伸手去拿第二块。两个馒头,
她一口气吃了一个半。吃到最后,她忽然停下来,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
她对着坟头说了一句话。隔着手机,我听不清。我把音量调到最大。终于听见了。
她说:“奶奶,我饿了。”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因为那声音,是我女儿的。
2.我女儿今年九岁。她叫周小满。此刻,那个蹲在婆婆坟前,狼吞虎咽吃着饭菜的人,
确确实实是她。我冲过去的时候,小满正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她吓得站起来,
手里的碗掉在地上。“妈妈……”我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我只是抓住她的胳膊,
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她低着头,不说话。我又问了一遍。她忽然哭了。“妈妈,
我不是故意偷吃的。”“我就是太饿了。”我愣住了。“你饿了为什么不回家吃饭?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说,我吃得太多了。”“他说家里没钱了,
让我以后少吃一点。”“奶奶以前会给我买鸡腿。奶奶死了以后,爸爸就不让我吃肉了。
”我看着她。那一刻,按捺不住的怒火涌上心头。小满的脸瘦了一圈。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根树枝。
我一直以为孩子只是挑食。周建军说她在学校吃得多,回家又不肯好好吃饭,所以才瘦。
我信了。我每天上班,晚上回来小满总是已经睡了。我的丈夫周建军没有固定工作。
他以前在工地做过几年,后来腰受了伤,就没再出去干活。他总说自己不适合给别人打工,
准备做点小生意。这几年,他倒腾过水果,卖过二手家电,还跟人合伙开过一家小饭馆。
钱没赚到多少,倒是欠下了一**债。最后,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成天研究股票和短视频,
嘴上说是在找机会,实际上家里的开支全靠我一个人撑着。不过,他也不是完全不干活。
家里的饭是他做,衣服是他洗,孩子也是他接送。亲戚们都说,我嫁了个好男人。他们说,
女人在外面挣钱,男人在家里带孩子,这有什么不好?周建军也说他负责养家,
家里的事不用**心。我便真的没操心过。我甚至不知道,
女儿已经饿到了要来坟前偷吃供饭的地步。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你告诉妈妈,
爸爸平时都给你吃什么?”小满伸出三根手指。“早上一个馒头,中午学校吃饭,
晚上半碗粥。”“那肉呢?”她摇摇头。我的拳头攥紧了。家里的钱一直是周建军管。
我每个月发工资,先留下一千块交通费和午饭钱,剩下的全部转给他。
房贷、水电费、孩子的学费和生活费,都由他安排。他偶尔还会给我发几张购物小票,
告诉我这个月花了多少钱,哪里又涨价了。我不擅长操持家务,也没时间逐笔核对。
看他把家里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就觉得自己没必要事事插手。尤其是小满的吃饭问题。
我从来没怀疑过。因为周建军每天都会在家庭群里发照片。早上是鸡蛋和牛奶,
中午是小满的学校餐盘,晚上是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有时是番茄炒蛋,
有时是土豆炖牛肉,有时是红烧排骨。他还会配上一句话。“今天小祖宗吃了两碗饭。
”或者:“这孩子长身体,饭量越来越大了。”我每次看到,都会给他发个红包。少则二十,
多则五十。算是奖励他照顾孩子辛苦。有一回,我看见小满抱着一只鸡腿,嘴边沾着油,
笑得眼睛都弯了。我当时正在公司加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我想,
自己虽然没能天天陪着女儿,但至少没让她受委屈。只要她吃得好、睡得好,
我多辛苦一点也值得。想到家庭群里那些照片。红烧排骨、鸡腿、牛肉。那些饭菜,
是谁吃的?我继续问小满:“那你见爸爸在家里做过好吃的吗?有肉肉吗?
”小满怯懦地看了我一眼,不愿意回答。我觉得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我自己的女儿,
居然已经开始害怕我了。我蹲下来抱着小满,耐心地引导她。“别怕,小满,
无论你说什么妈妈都不会怪你的,相信妈妈,妈妈会保护好你。
”过了一会儿小满怯怯地开口了。“爸爸会做肉,但他说肉贵。”“他说我一个女孩子,
吃那么多肉也长不高,所以就被爸爸吃掉了。”“那你以前不是说,每天都吃得很好吗?
”小满低下头。“爸爸说,不能告诉你。”“他说你上班已经很累了,要是知道家里没钱,
会生气,会不开心。”“他说只要我听话,等他赚到钱,就给我买好多好多鸡腿。
”我抱着女儿,眼泪一滴滴落在她的头发上。婆婆也曾经夸过我。她说:“素琴,
你一个女人撑起这个家不容易。建军虽然没出息,好在知道疼孩子。
”那时我还笑着替周建军说话。我说他就是运气不好,等以后有机会,肯定能翻身。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恨不得回去抽自己两巴掌。因为我以为的家庭分工,
其实从来不是我负责赚钱、他负责照顾家。而是我负责赚钱。他负责决定,
这些钱应该花在谁身上。至于女儿究竟吃没吃饱,我竟然连问都没认真问过。
因为我想着那也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女儿连饭都吃不饱?
3.我怒气冲冲地把小满带回家。一路上,她死死攥着我的手,生怕我会把她丢下。进门时,
周建军正在打电话。他看见小满,脸色瞬间变了。“你带她去哪儿了?”我没回答。
我把女儿带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颗鸡蛋、一把青菜,还有半袋面粉。
冷冻层里空空荡荡。我又打开橱柜。米缸里只剩下薄薄一层米,面袋也快空了。可昨天晚上,
周建军还说家里刚买了半个月的粮食。我转过头,冷冷地盯着他。“家里的肉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肉?”“你妈以前给小满买的那些肉呢?”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我说:“我问你,家里的钱呢?”他语调突然激昂起来。“钱?
你自己看看现在的日子!房贷不要钱?水电不要钱?你每个月挣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我在家里做饭、洗衣服、接送孩子,你以为我容易?”“你倒好,整天在外面上班,
回家就知道挑我的毛病!”他越说越激动。我打断了他:“你每个月到底花多少钱?
”“什么?”“我每个月把工资转给你,房贷、水电、孩子的生活费,一共花多少钱?
”“你问这些干什么?”“我想知道钱去哪儿了。”他冷笑一声。“林素琴,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挣钱了不起?”“我告诉你,这个家要是没有我,你连饭都吃不上!
”“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孩子谁管?衣服谁洗?饭谁做?”我没有再跟他争。
而是走进卧室,拿出自己的银行卡。那张卡绑定着家庭账户。每个月发工资,
我都会把大部分钱转进去。周建军说这样方便缴房贷,也方便管理家庭开支。
我以前从不查余额。因为我觉得钱在自己家里,放在谁手上都一样。可当我打开手机银行,
看见最近两年的流水时,整个人都愣住了。我的工资每个月固定转入。房贷每个月固定扣除。
水电费、物业费、孩子的学杂费,也都有记录。这些都没有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
每个月总有几笔钱,会被转到另一个账户。可当我点开交易记录时,我的手开始发抖。
每个月,他都会往一个陌生账户转钱。少则三千,多则八千。转账备注五花八门。
有时是生活费,有时是还款,有时干脆什么都不写。而这些转账,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年。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这些钱,转给谁了?”周建军一把夺过手机。“你查我账?
”“我问你,钱转给谁了?”他不耐烦地说:“借给朋友了,关你什么事?”“借给朋友,
你就让女儿吃不饱饭?”“她又饿不死!”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小满站在厨房门口,吓得一动不动。我看着周建军,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我把银行卡摔在地上,没再搭理周建军,而是把女儿带进房间,给她煮了一锅面条。
她吃了整整两大碗。吃到第三碗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小声问我:“妈妈,
我能不能再吃一块肉?”我喉咙一堵。我说:“能。”“以后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我。我打开手机,给她点了一份红烧肉。又点了一份鸡腿。
等外卖送到时,她坐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袋子。我把肉夹到她碗里。她吃了一口,
忽然哭了。“妈妈,奶奶以前说,我是她的小福星。”“她说等我长大了,
要带我去吃很多很多好吃的。”“可是奶奶死了。”“我再也吃不到她买的鸡腿了。
”我抱住她,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婆婆坟前的饭菜会少。小满不是鬼。
她只是饿了。她知道奶奶最疼她。她知道奶奶以前会把好吃的偷偷留给她。所以奶奶死后,
她还是会跑去坟前。她觉得,奶奶一定舍不得让她饿肚子。而我这个活着的妈妈,
却连女儿饿了多久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坐在客厅里,
把过去两年的账目全部翻了出来。然后我终于查清楚了一件事。
周建军根本没有把钱借给朋友。他把家里的钱,全部转给了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叫刘倩。
我认识她。她是周建军以前做生意时认识的一个女人。去年春节,她还来过我们家拜年。
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提着水果和牛奶,笑着叫我嫂子。那时候,
我还觉得她是个懂事的姑娘。她夸我做饭好吃,夸小满可爱。临走前,
她还特意给小满塞了一个红包。我记得那个红包里有两百块。周建军当时说,
刘倩刚参加工作,挣钱不容易,让我把红包退回去。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就把红包还给了她。现在想来,那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一个连女儿都不肯多给一块肉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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