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敬你一杯“祝你幸福。”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杯子已经举到我面前了。白的,二两。
酒店的统一杯,不是我店里那种厚底的。我坐着,他站着。“陆维。”我说。他笑了一下,
把杯子送到嘴边,仰头喝完。杯子从他手里掉下去,落在地毯上,滚了半圈,没碎。
他人跟着往下倒。先是膝盖,然后是肩膀。他倒在两张椅子中间,脸朝上。
隔壁桌的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很响的一声。“陆维!”苏晚从主桌那边跑过来,
婚纱拖在酒水里。她跪下去,一只手拍他的脸。“陆维,你醒醒。”他没醒。有人喊服务员,
有人掏手机打120。音乐还在放,司仪在台上说“新郎这是高兴”。我坐在原位,
手里捏着那个红包。红包上写了两个字:林昭。是我自己写的。请柬是二十天前送来的,
苏晚自己送到店里,压在我的杯垫底下。我装了一千块。他走过来之前,我数过。
他一桌一桌敬,白酒,一口一个。到我这一桌前面,他喝了六杯。第七杯端给了我。
“他今天喝得有点多。”同桌的女的说。“他每天都喝。”我说。他今天穿的西装是新的,
领带往左边歪。他瘦了,颧骨那儿凸出来一块。他手上的关节有点抖。救护车两点四十到。
两个人抬着担架从消防通道出去。苏晚跟在后面,婚纱提在手里,脚上只剩一只鞋。
我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站着,站到那辆车的灯拐过路口。一个服务员过来问我:“姐,
您是家属吗。”我说:“我不是。”我说:“我不是。”我回到座位上,
服务员已经在收台了。红包还在桌上,没有人动。我拿回来,放回包里。十点,
苏晚给我发微信。“胃出血。医生问他是不是常年喝酒。”我没回。十一点,我开了门。
那天周五,冰块用掉两桶,打烊是两点。2留个位子五年前的秋天,我的酒馆开业。
店名“打烊”,开在城西一条巷子里。那年我二十五。吧台十二个位子。
我从旧货市场拉回来十二把高脚凳,一把三十五。第二把放在吧台最里面,靠墙,正对着门。
那个位子是给陆维留的。开业前一天我跟他说,明天八点,你来。“我给你留了位子。
”我说,“最里面那个。”“八点。”他说。“嗯。”那天下午我擦了三遍吧台,
把新做的杯垫摆上去。杯垫是定做的,厚纸板,印着“打烊”两个字,一百张,三十六块。
冰块是自己冻的,两盘,切成方块,切得不方。量酒器是新的,三十和四十五两个刻度,
倒扣在架子上。八点,第二把椅子空着。九点,空着。十点,老陈来了,看了一眼那个位子,
**往上坐。“这儿有人。”我说。“谁啊。”“我老公。”老陈笑了一下,挪到旁边。
十一点,陆维打电话来。“昭昭,工地出了点事。”“嗯。”“我明天去。”“好。
”两点打烊。我把那杯酒倒了,杯子洗了,倒扣回架子上。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那个位子就留下来了。留了三年。“你这儿天天留个空位。”老陈说。“给人留的。”我说。
“留了多久。”“三年。”“人来了吗。”“来过四次。”我说,“第一次坐了四十分钟,
接了三个电话,把酒钱压在杯垫底下,五十块。”“第二次。”“带了两个同事,
喝到十二点。走的时候跟我点了一下头,像点头给一个老板娘。”“第三次。”“我生日。
他送了束花,放在吧台上,人没坐。”“第四次。”“离婚前一个月。他带了一桌甲方来。
”那桌人从八点喝到十二点,小满跑单。他坐在最里面,背对我。他说话的声音我认得,
隔着音乐也认得。十二点,他过来结账。“多少钱。”“两千一。”他把卡递过来,输密码,
签字。“陆总,这家店不错。”后面一个胖子说。“常来。”他说。“你常来?”“常来。
”他把小票折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味道不错。”他说。“谢谢。”我说。他们走了。
小满过来收杯子,收了七个。“昭姐,那是你老公吧。”“嗯。
”“他怎么不坐你给他留的位子。”我把七个杯子放进水槽。“他不知道。”第二天上午,
我在打印店打印了一份东西。A4纸,四页,双面。老板问我要不要装订。我说不用。
3搬走椅子民政局在城东,周三上午,人不多。我们前面排了两对。一对在吵,
一对不说话。我们也不说话。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袖口磨白了。“协议带了吗。
”窗口里的人问。“带了。”“双方都同意吗。”“同意。”我说。“同意。”他说。
“有孩子吗。”窗口里的人问。“没有。”“确定没有。”“没有。”表推过来,两支笔。
我签得很快。他签得慢,写完还看了一遍。红本换成了绿本。“店里那笔贷款,我还。
”他说。“不用。”“我还得起。”“陆维。”我说,“我不留位子了。”他站在台阶上,
没有跟下来。我走到路口等红灯。他在后面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绿灯亮了。
我打车回店里。四点,天还亮着。小满在擦吧台。“昭姐,今天这么早。”我没答,
走到吧台最里面,把第二把椅子搬起来。那把椅子左边那条腿短两毫米,坐上去会晃。
我一直没修。我把它侧过来,卡在门框上,又转了一下才出去。后备箱关不上,
我拿绳子绑了一道。小满追出来。“椅子呢?”“搬走。”“那这儿……”“这儿不放椅子。
”地板上留下四个印子。我拿湿抹布擦了两遍,第二遍才淡下去。五点半,
我把椅子拉到租的房子,放在阳台上,上面放洗衣液。那天晚上九点,他来了。
我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陆先生。”小满说。他没应。他站在那个空位前面,站了很久。
“我坐哪儿。”他说。小满看了我一眼。我低头擦杯子,杯口一圈一圈地擦。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走到最靠门的那把椅子上坐下。那天他喝了一杯。十一点走的。
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来,坐最靠门那把椅子。一坐两年。
4两年一杯他的规矩是自己定的。九点到,十一点走,一杯,不续。
我的规矩只有一条:一杯,喝完就走。小满问过我一次。“昭姐,你为什么让他来。
”“他给钱。”“他给的钱不够买你一天的气。”“那你说怎么办。”“我不知道。”她说,
“我看着难受。”过了几天,她又提起来。“他一杯能喝两个钟头。”小满说。“嗯。
”“冰块都化没了,他就把杯子转一圈,让水回去。”“他的杯垫从来不留水印。”我说。
“别人的一圈一圈的。”“他那个是干的。”两年里我数过天数。他来了六百三十九天。
老陈是店里的常客,退休前在内科。有一天他坐在吧台边上,看了一会儿陆维,
转过头跟我说:“这人是酒精依赖。”“嗯。”“是病。”老陈说,“得治。
靠自己扛戒不掉,扛到最后要出事。”“你跟他说过?”“上个月说的。”老陈说,
“他说他知道。”“然后呢。”“然后他第二天照来。”那天晚上十一点,陆维站起来,
手在吧台上按了一下。他的手在抖,杯子磕在台面上,响了一声。他把杯子摆正,走了。
小满去收杯子。“昭姐。”“嗯。”“他的杯子我单独放。”“为什么。
”“他每天都用这一个。”小满说,“我怕混了。”那只杯子是店里最普通的一只,厚底,
直身,杯沿上有一道很小的豁口,是他自己磕的。“放着吧。”我说。有一天他喝完了没走。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小满下班了,店里只剩我们两个。他不说话,我也不说。一点半,
我把最后一张杯垫收进抽屉。“陆维。”“嗯。”“我们要打烊了。”他抬起头,
看了我一会儿。“好。”他站起来,把杯子放在吧台上,走了。那天他坐到了打烊。
5别再来了十一月,我跟他说了一次。那天他九点来,坐下。我把杯子放在他面前,
没有倒酒。“陆维。”“嗯。”“你别来了。”他看了一眼杯子。“我就喝一杯。
”“一杯也是酒。”“我知道。”“你知道你还喝。”他没有说话。“你今年三十三。
”我说,“你的手在抖,你早上起来要缓半个钟头才敢开车。你胃疼的时候趴在吧台上,
以为我没看见。”他低着头。“林昭。”“嗯。”“我没有别的地方去。
”我把酒瓶放回架子上,坐回吧台后面。那天晚上他没喝,坐了二十分钟,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我照旧倒了一杯。小满问我,以后还给他倒吗。“倒。”我说。
“你不是让他别来。”“我让了,他不听。”他来,我卖。这件事我拦不住,我早就知道了。
第二年的冬天有一场雨。那天打烊,我关灯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的雨棚底下。一点四十。
我没开门。我在里面擦吧台,把杯子一只一只倒扣回架子上。雨打在雨棚上,声音很密。
两点二十,我拉开门看了一眼。他还在。“陆维。”他转过头。“你回去。”“我等你关门。
”他说。“我关了。”“嗯。”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走进雨里。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来了,换了件衣服。老陈那天坐在旁边,都看在眼里。“你这样不行。”他说。
“我知道。”“他得去医院。”“我不是他家里人。”“你比家里人还像。”“老陈。
”我说,“喝酒的是他。”“那你就看着。”“我看着。”“看到哪天。”“看到他不来。
”老陈叹了口气,把杯子推过来。“再给我一杯。”“你也是。”“我就一杯。
”我给他倒了半杯。6一张请柬苏晚是自己来的。那天下午店里没开门。她化了妆,
穿一件米色风衣,手上戴着戒指。“林昭。”“嗯。”“我能进来吗。”我给她开了门。
她坐在吧台最里面,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这儿怎么少一把。”她说。“搬走了。
”“为什么。”“不为什么。”我给她倒了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她喝了两口。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东西,推过来。“我要结婚了。”她说。“跟谁。”她看着我,
看了有三秒。“陆维。”我把请柬拿起来,翻开。上面印着两个名字,金字。我合上。
(完整版未删节)小说小满吧台老陈 第1章 (苍山的偃无师 )小说全集免费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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