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1983年的春天,我正跪在自家院里,听没过门的媳妇当众说我这辈子只配扛沙袋。
上辈子我咽了三十年,死在工棚的草席上。这一回,退婚书我自己签。分家,
我只要村东那片没人要的荒河滩。支书盖章的时候笑得直咳嗽。他不知道,明年国道改线,
就从那片滩上过。【第一章】我重生那天,膝盖底下硌着半块砖。
三月的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我后背的汗先凉了。眼前是我家那三间土坯房,
房檐下挂着一串干玉米。东墙根蹲着一群人,二婶、三大爷、王三春他娘,脖子伸得老长。
我爹周满仓坐在小板凳上,手里卷烟纸抖了三回没卷上。后妈王桂枝站在堂屋门口,
胳膊抱在胸前。李巧英站我面前,粗布褂子外头套了件新的的确良,白得扎眼。她身后半步,
赵德旺叼着烟,皮鞋尖一下一下踢地上的土坷垃。“周正,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巧英开口了。这句话,我上辈子听过一次。那一次我没说话。我跪在这块砖上,
脑袋埋到裤裆里,听着满院子的笑声,一直跪到天黑。然后我被赶出家门,
一辈子在工地扛沙袋,死的时候五十八,手里攥着两张没取出来的工钱条。“你说,
”我把膝盖从砖上挪开,站起来,“我听着。”李巧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我站起来了。
“我要退婚。”她把下巴抬起来,“人得往高处走,我不能跟你在这村里喂一辈子猪。
”赵德旺吐了口烟:“巧英现在是供销社收购站的人了,正式工指标快下来。你一个泥腿子,
拿什么跟人比?”院里的人笑起来。王三春他娘笑得最响。我爹低头抽烟。
后妈王桂枝往前走了两步,掐着嗓子说:“正子,你别犯浑。人家姑娘前程好,
你拦着是害人。”“彩礼呢。”我说。院子一下静了。“什么彩礼。”李巧英眼皮一跳。
“两百块现钱,一辆飞鸽自行车,三十斤粮票。”我一样一样数,“我爹给的只有五十,
剩下的一百五,是我在砖窑搬了两年砖挣的。手上这茧子,我自己数过,六个。
”“周正你什么意思!”李巧英声音拔高,“我们李家是那种人吗?
”她大伯从人群后头挤进来了。柳沟村支书李长贵,中山装,左手夹着一本账簿,
右手两根手指,指甲盖发黄。“小周啊。”李长贵先咳了一声,“婚事是你们年轻人的事,
钱的事别提了,提了伤和气。巧英这事办得明白,先跟你说清楚,没偷没抢。你写个字据,
自愿退婚,以后两家不提,你看成不成?”我上辈子就是在这句话上栽的。我不写,
李长贵让人把我爹叫到村委会,关了半天。我爹回来,抽我两巴掌。这回我伸手:“笔。
”王三春他娘喊了一声:“哟,这就认了?”我爹手一抖,烟掉地上。
我在那张皱纸上签了名,按了手印,推给李长贵。“签了。”我说,“现在该分家了。
”王桂枝眼睛亮了。她等这天等了八年。“正子,你总算懂事。
”她立马转身进屋端出来一碗水,往我手里塞,“你爹就这点家底,
你弟富根还要娶媳妇……”“西头半间房归我。”我自己接过去说,“二亩沙地归我,
院里那口裂缸归我。你们住的三间正房、东边那三亩水浇地、还有那头骡子,
都归我爹和富根。”王桂枝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她准备了一肚子话,全没用上。
“再加一条。”我说。“你还要什么!”王桂枝脖子一粗。“我不要你们的东西。
”我看向李长贵,“支书,我要承包村东那片荒河滩,一百二十亩,
还有南坡那二十亩石头坡。三十年。写进分家单,你盖章。”院里先是静,后来笑声炸开。
三大爷拍着腿:“正子你疯了?那滩上尽是砂石子,种草都不长!
”赵德旺笑得烟头掉了:“这小子脑子被砖砸了。”李长贵笑得咳起来,咳完了,眼睛一转。
“这是好事啊。”他慢悠悠说,“荒地有人要,公社还给记一笔。小周有志气。
”他当场从账簿里撕下两张纸,写了合同,掏出印泥,啪,一个章。“三十年,
承包费一年八块。”他把纸拍我手里,“小周,往后可别反悔啊。”“不反悔。
”我把那张纸折成四折,塞进贴胸的口袋,手按在上头。纸角硬,扎着我胸口的肉。
我知道的事,他们一个都不知道。明年秋天,国道改线,从柳沟村东头过。修路要沙要石子。
我手里这一百二十亩河滩,就是我的。【第二章】我搬进西头半间房那天,下了一夜雨。
房顶漏,我在地上摆了三个盆,接了半夜。天亮时炕头湿了一片,我拿铁锹和了泥,
上房顶抹了一遍。抹完下来,石锁蹲在我家门口。石锁是我们村的,当兵回来的,
左腿里有块弹片,走路左肩往下沉。他不爱说话,一年到头统共也说不了一百句。
“你要干什么。”他问。“挣钱。”我说,“跟我上山。”“干啥。”“抓蝎子。
”石锁看了我半天,起身跟上了。我记得清楚。1983年县药材站收干全蝎,
一斤四十二块。两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个月,挣不到二十块。南坡那片石头窝,
石头底下一掀全是蝎子。前世有个外村人在这片坡上掏了两年蝎子,盖了五间砖房。
那人我见过,姓崔,走路一撇一撇的。我们掀了八天石头。白天掀,晚上在灶上烘。
石锁的手被蛰了四次,肿得攥不住筷子,他一声没吭,把手**凉水盆里,接着烘。
第九天早上,我用一块布包了一斤八两干蝎子,走了十八里路去县药材站。
收货的老师傅捏起一只看了半天:“哪来的?干得透,没发霉,不掺水。”“南坡自己掏的。
”“四十二一斤,一斤八两,七十五块六。”他把钱拍在柜台上,又抬头,“小伙子,
有多少我收多少。这玩意儿现在走得俏。”我出门的时候,钱贴在胸口,
和那张承包合同挨着。回村路上我拐进供销社,买了二斤猪肉,一瓶酒,两包烟。我进院,
先把一包烟拍在石锁手里:“三十七块八,是你的。”石锁没接。“拿着。
”我把钱塞进他上衣口袋,“往后我办厂,你管着人。”“你办厂?”“你记着这句话。
”当天晚上,王桂枝来了。她是闻着肉味来的。“正子,听说你卖了七十多块?
”她**一挪,坐上我的炕沿,“你弟要相亲了,人家闺女要一块手表。”“分家单上写着,
分完两清。”我把锅盖扣上。“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她声音一下高了,“你亲爹还在呢!
我把你奶了这些年……”“我妈走那年我六岁。”我说,“你进门第二天,
我从西屋搬到柴房。那年冬天我手上冻裂了十一道口子,我数过。”王桂枝嘴张着,没出声。
我爹在门外头,没进来。“往后我挣多少,都是我的。”我拉开门,“你们要是缺吃的,
我给。手表没有。”王桂枝从炕上蹦下来,走到门口又转身:“你等着,
你这辈子就是个掏蝎子的!”她走了,我爹还站在外头。“正子。”我爹喉咙里卡着,
“那河滩……你真要种?”“不种。”我说,“挖。”我爹没听懂。那一个月,
我和石锁又上了六趟坡。药材站的钱攒到三百六。我没买手表,没买自行车。我买了两把镐,
四把铁锹,两辆独轮车,还有一盘筛子。然后我拉着石锁,去了河滩。【第三章】四月底,
我在河滩上挖了第一个坑。坑挖到一米二,底下是一层细沙,手一抓,哗啦啦从指缝漏下去。
“这沙,”石锁抓了一把,搓了搓,“比砖窑那边的好。”“粗沙在下头。”我拿镐往下刨,
“再往下两米有石子,鸡蛋大的。”“你咋知道。”我没回答。我往下挖了十天。
沙堆起三个,石子堆起两个,用筛子筛过,分了号。第十一天,李长贵带着人来了。四个人,
扛着锄头,还有他儿子李满堂。“小周,停了。”李长贵站在沙堆上,“公社有规定,
河道不能动。”“承包合同是你盖的章。”“合同是承包荒滩,没写让你挖河。
”他鞋底在沙上碾了碾,“这沙是集体财产。”我把合同掏出来,摊开,举到他眼前。
“第三条。”我念,“承包期内,地上地下附着物归承包人自主经营处置。你亲笔写的,
字我认得。”李长贵脸上肉抖了一下。“字据上写错了。”他一伸手就来抢。
石锁往前跨了半步,一只手扣住他手腕。石锁一句话没说,李长贵的脸就白了。
他被那只手捏着,使劲往外抽,抽不动。“放开。”他声音发虚。“支书。
”我把合同折好收起来,“你今天要是把这纸撕了,我明天就去公社。顺便问问,
去年冬天村里那三十袋救灾面粉,分到各家的为啥只有十九袋。”李长贵整个人一僵。
他手一甩,石锁松了。他回头吼他儿子:“走!”走出二十步,他又停下来,
回头冲我喊:“周正,你给我等着!你这破沙,卖给谁去!”那句话扎在我后背上,
我一点不慌。第二天我去了公社。公社书记吴有德,五十多,戴个眼镜,
办公桌上压着一摞文件。我进去就把那张承包合同放在他桌上。“吴书记,我想问一句,
今年的中央一号文件,允不允许社员个人搞采运、搞加工。
”吴有德抬头看我:“你是哪个村的?”“柳沟,周正。”他把合同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看完了把眼镜推上去。“你一个人挖沙?”“我和石锁两个。往后要雇人。
”“雇人要给工钱,按月给,不能欠。”吴有德说,“文件上写的雇工,有数,别超。
你超了,就是我顶雷。”“我记账。”我说,“每一笔都记,账本你随时来看。
”吴有德拿起钢笔,在我合同背面写了一行字:经核,承包有效,自主经营。签了名。
我走到门口,他叫住我。“周正。”“在。”“你怎么敢挖那个滩。”我站在门框里头,
背后是太阳。有句话我没法跟他说。我上辈子五十八岁死的,
死前在清河县修路的工地上扛沙袋。那条路,1984年秋天开工,
料场就设在柳沟村东那片滩上。那年的沙价,从一块二一方涨到四块八。我扛了一个月沙袋,
挣了二十八块;料场的包工头一个月挣了一万一。“我算过。”我说。出公社大门,
我撞上一个人。一摞纸哗啦散在地上。我蹲下去捡。最上面一张是药品入库单,
字写得特别瘦,特别稳。“对不住。”我把纸递过去。她接过纸的时候,
我看见了她的手——指头很干净,指甲剪得平,右手中指上有一道旧疤。沈念禾。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上辈子,1986年,我在县城汽车站见过她一回。她提着箱子走了,
有人说她爹落实政策回了省外贸,调她进城。我们村卫生室从那以后再没来过医生。
我还记得另一件事。1985年,省外贸在我们县收粉丝出口,一吨出厂价一千四。
那年清河县没一家厂接得住,货全让邻县拿走了。“你没事吧。”沈念禾看着我。“没事。
”我喉咙发干,“你是柳沟卫生室的沈大夫?”“嗯。”“我家在柳沟。”我说,
“往后我可能要麻烦你。”“看病?”“记账。”我说,“你那笔字,比我强。
”她把纸抱在怀里,没答应,也没拒绝,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她不知道她爹明年回岗,
不知道她自己能进城,更不知道我全知道。我站在公社门口,手心里全是汗。我重生这件事,
有一样东西我不敢说出口:我只记得大事和价钱,记不住哪天下雨,更管不住人心会不会变。
我改了自己的命,后头的路就全是新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第一个在我背后动刀的人,
上辈子跟我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第四章】七月,县公路段的人来柳沟了。三辆吉普,
一台卷尺,一排人沿着河滩走。消息传出去半天,整个柳沟疯了。国道改线,从村东过。
征地、用工、料场。晚上我家门口站了一院子人。“正子,那滩是你包的?”“三十年?
八块钱一年?”“这小子命也太好了。”三大爷蹲在我门槛上抽烟:“正子,当初我笑过你,
我给你磕个头。”我把他扶起来。“磕头没用。”我说,“我要人。会筛沙的,能装车的,
明天早上五点,河滩上集齐。一天一块二,干满一个月再加三块。”第二天早上,
河滩上站了四十七个人。王三春是第一个到的。他跑过来,帮我扛筛子,
嘴上甜得流油:“正哥,我跟你干,你让我扫地我都干。”我拍他肩膀:“你认字,
管出库条。”第三天,供销社的赵德旺带着李长贵父子来了。赵德旺穿着皮鞋踩上沙堆,
一脚下去陷进去半只脚,他骂了一句,**,鞋面全是沙。“周正。”他把烟一扔,
“公路段供料的事,我们已经跟上头说好了。你这点沙,不够人家一天用。识相的,
你把滩转给我,我给你两千块。”我蹲在筛子前头,手里捧着沙,一点没抬头。
“我爹是供销社主任。”赵德旺往前走两步,“这县里的料,谁说话管用,你心里没数?
”“公路段的人昨天来了。”我把沙倒进筛子,抖了两下,“他们要的东西,我都有。
”“你有什么。”我站起来,把三个布袋拎到他面前,啪啪啪摆开。“细沙,
含泥量低于百分之三,筛过三遍。粗沙,筛孔五毫米。石子,分两号,一号一到二公分,
二号二到四公分。昨天公路段的试验员取走了样,今天上午报告出来了。
”我把一张纸从口袋里抽出来。“合格。全项合格。”赵德旺脸上的肉一跳。“还有,
”我说,“他们问我能不能一天出三百方。我答应了。昨晚我已经找了邻村两个大队,
签了短工合同,一百二十个人,三班轮。”“你放屁!”李长贵吼起来,
“你哪来的钱付工钱!”“信用社。”我说,“吴书记给我担了保。”李长贵的嘴张了半天,
没出声。赵德旺一脚把那袋细沙踹翻了。“挖!”他冲着身后几个人吼,“这河是公家的,
谁都能挖!”他身后那几个人没动。有一个把头低下去了,那是我们村的,姓孙,
前天刚在我这儿上了工。“孙二哥。”我说,“你今天在我这儿记了一天工,一块二。
你要是动手,这一块二我不给你。”那人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人群里去了。
赵德旺一个人站在沙堆上,脖子通红。他骂了一句,转身走,皮鞋又陷进沙里,
他整个人往前扑,一张脸贴到沙上。四十七个人,没一个敢笑出声,全憋着。石锁走过去,
把他从沙堆里拎起来,拍了拍他背上的沙,拍得特别重。“赵同志。”石锁说,“路滑。
”半个月后,李巧英来了。她站在我家院门外,没进来。身上那件的确良旧了,
领口磨得起毛。“周正。”我在院里筛豆子,没停手。“我有个事。”她声音低下去,
“德旺他爹说,正式工指标要两千块……我们家凑了一千四。”我把簸箕放下。“你来借钱。
”“我不是借。”她眼睛往上一抬,“周正,咱俩从小一块长大的。你现在挣了钱,
我就跟你说句实话,当初退婚我也是被我大伯逼的……”我笑了一下。“你那天说的话,
我记得清楚。”我说,“你说你不能跟我在这村里喂一辈子猪。”“我那是气话。
”“我那天跪在院里,膝盖底下有半块砖。”我蹲下去,继续筛豆子,
“那砖我后来砌到墙根了,你要不要看看。”她站了很久。“你就这么狠?”“我不狠。
”我说,“你走的时候我连话都没多说一句。你现在站在我院门口,是你自己来的。
”“周正你会后悔的。”她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我没抬头。
那一年八月到十月,我往公路段供了六千四百方沙石。
扣掉工钱、车马费、承包费、信用社的利息,账上剩一万一千三百二十六块。
记账的是沈念禾。她一笔一画写完最后一行,把算盘推到一边,抬头问我:“周正,
你赚这么多钱,要干什么。”“办厂。”我说。“办什么厂。”“粉丝厂。
”我把一张图纸推给她,“红薯粉丝。咱们村南坡那片坡地,秋天收红薯两万斤,
烂在地里五千斤。明年我让全村都种。”“粉丝卖给谁。”“省外贸。”我说,“出口。
”沈念禾的手停在算盘上。“你一个农民,跟省外贸做生意?”“他们要货,我有货。
”我说,“到时候你帮我看合同。”她没答应。她起身走到门口,
忽然说了一句:“我爹以前在外贸干过。”我心里咚了一下。“他现在不在了吗。”我问。
“不知道。”她说,“十年没见。”【第五章】1984年春天,
柳沟村粉丝厂的牌子挂起来了。三间瓦房,两口大锅,一台从县农机厂拉回来的粉碎机,
一个晒粉场。牌子是石锁刻的,字歪,他刻了三遍。厂子开工第一天,
我让会计把入股名单贴在厂门口。全村一百零三户,入股的八十七户。最少的一股五块,
最多的三十块。我占四成,村集体占两成,社员占四成。名单贴出去,
围着看的人里头有人哭了。二婶拉着我袖子:“正子,我那五块是鸡蛋钱……”“二婶。
”我把她手握住,“年底分红,一股至少两块。”“真的?”“写在合同上,吴书记签了字,
公社留了一份。”王三春那阵子最卖力。他跑县城、跑车站、跑原料,鞋底磨穿两双。
我给他记了技术员,一个月二十八块,比别人高十块。出粉的工艺是我自己摸的。
上辈子我在工地扛沙袋,旁边就是一家粉丝厂,老师傅姓胡,每天中午跟我蹲一块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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