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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职进修项目的材料清单,是周二下午发到我邮箱里的。

身份证、工作证明、近三年的项目经历、学历证明。前面几项都不麻烦,

真正让我停了一下的是最后一栏。本科毕业证或可核验的毕业证明。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自己的毕业证了。这些年搬过几次家,从父母家搬出去,

又从城南换到城北,旧书、文件、相册丢过不少。我一直记得大学毕业那年,

学校发过一个深蓝色文件袋,成绩单、离校材料、学业证明之类都装在里面。

后来那个文件袋也找不到了。我一直默认,毕业证应该也在里面。

以前换工作时没人特别追着我要原件。第一家公司是校招提前录用,

入职时交过成绩单和学校开的材料;后来我在那里做了八年,再换工作,

别人更多看的是项目经历和工作经历。“本科毕业”一直只是简历上的一行字。

我从来没觉得它会出问题。这次不一样。进修项目不仅要求上传毕业证明,

还要求填写可核验的毕业证编号。系统下面还有一行灰字:学历信息将与学校正式记录核对。

我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家里以前那个蓝色文件袋还在吗?”“什么文件袋?

”“大学毕业那年带回去的。”她想了半天:“你房间柜子里不是有两箱旧东西吗?

”“找过了,没有。”“你爸前几年装修的时候扔过一批纸,会不会一起扔了?”“有可能。

”“我晚上再给你找找,储物柜那边还有些旧东西。

”她叹了口气:“毕业证这种东西你也能弄丢。”我笑了一下。“能补。”当时我真觉得,

就是补一张证。母校离我现在住的地方两个小时高铁。

我在学校网站上找到学历证明补办的联系方式,对方让我带身份证、学号信息和旧材料,

现场查档案。周五上午,我请了半天假。进校门的时候,我已经十几年没回来过了。

原来的西门还在,旁边那家打印店没了,图书馆前多了一排树。行政楼比记忆里小很多,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大四时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二楼档案窗口前没什么人。

我报了姓名、专业和毕业年份。窗口里的老师五十岁上下,戴着细框眼镜。“补毕业证明?

”“对,原件找不到了。”“身份证给我一下。”我把证件递过去。她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

又让我确认学号。“周远?”“对。”“信息管理专业?”“对。”她又查了一遍,

随后抬起头。“你确定是来补毕业证的?”我笑了一下。“不然呢?”她没有笑。

“你以前拿到过毕业证吗?”我愣了一下。“当然。”话刚出口,我自己先停住了。

我记得毕业照,记得宿舍最后一天收东西,记得毕业聚餐,也记得那个深蓝色文件袋。

但如果让我现在回忆,我到底有没有亲手拿过一张写着“毕业证书”的纸,

我忽然没有那么确定。“应该拿过。”“‘应该’是什么意思?”“时间太久了。

我一直以为后来搬家丢了。”她又查了一遍。“你不是毕业证遗失。”“什么意思?

”“系统里没有你的毕业证编号。”我没听明白。“编号丢了?”“不是。

”她把屏幕转回去。“你当年没有正式毕业记录。”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你那一届的正式毕业记录里,没有你。”我第一反应是系统出错。“你再查一下。

”“姓名、学号、身份证都核对过了。”“我论文答辩通过了。”“这个要看档案。

”“课程也都修完了。”“那就一起查。”我工作十几年了,所有简历写的都是本科毕业。

我不相信自己会连有没有毕业都搞错。我把手机里还能找到的旧材料翻出来给她看。

最早的一张,

公司入职时扫描的成绩单;还有当年的就业推荐表、学校邮箱里保存的一封毕业生离校通知,

甚至有一张班级毕业合照。“这些都有。”我说,“我怎么可能没毕业?”老师看了一遍。

“这些能证明你当时是应届生,也能证明课程完成情况,但不能代替正式毕业记录。

”“就业推荐表都盖学校章了。”“就业推荐和毕业资格不是一回事。”“那毕业照呢?

”她终于笑了一下。“毕业照更不能算。”我知道自己这句话有点荒唐,

可当时能拿出来的东西,我都想拿出来。那些材料陪了我十几年,

每一样都在告诉我:我就是正常读完大学、正常离校、正常进入社会的人。

老师让我先在外面等一会儿。我坐到窗口旁边的椅子上,给以前同宿舍的老郑发了一条消息。

“你还记得咱们毕业证什么时候发的吗?”他很快回:“毕业典礼前吧,怎么了?

”“我证找不到了。”“补呗。”我看着这个“补”字。和我两个小时前的想法一模一样。

二十多分钟后,老师抱着一摞扫描档案回来。成绩记录完整。

专业课、选修课、实习学分都没有异常。论文题目也在。

《区域制造企业信息化流程优化研究》。答辩成绩:良好。我指着屏幕。

“课程、论文、答辩都有。”“有。”“那怎么可能没毕业?

”老师说:“课程和论文没问题,但毕业资格最后还要确认。”“我没确认?

”“至少系统里没有完成。”“那是谁没给我确认?”她没有接这个判断。

“纸质材料还没调完。”她又进了里间。这次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薄薄的档案袋。

班级名单。实习情况表。离校手续汇总。还有一张当年的毕业资格待确认名单。

我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周远。它就在郑伟、陈浩、罗强下面。我几乎松了口气。

“你看,我名字明明就在。”老师没接话,只把那张纸又往我面前推了一点。我这才看清。

郑伟旁边打了勾。陈浩旁边打了勾。罗强旁边也打了勾。我的名字上面,

却横着一道蓝黑色的笔迹。旁边只有四个字:材料未齐。我刚才那点轻松一下没了。

那道线正压在我的名字上。“谁划的?”“应该是最后报送前处理的。”“为什么只有我?

”老师往后翻。“你这边当时有一项毕业资格材料没有完成确认。”“什么材料?

”“要看当年的说明。”我压着火。“课程全了,论文过了,答辩也过了。我人都离校了,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没毕业?”老师把档案又往后翻了几页。“先别急着说没人告诉你。

”她先帮我排查了几个可能性。处分记录,没有。论文撤回,没有。学籍异常,没有。

实习成绩,有。欠费记录,也没有。我看着她一项项划过去,反而越来越不明白。

如果这些都没问题,那最后到底卡在哪里?老师也皱了下眉。“你这个情况不算常见。

主要学业记录都在,应该是离校时有材料没有回齐。”她又去旁边柜子里找了一会儿。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泛黄的扫描件。“这个你有印象吗?”我低头看。

第一行字就让我停住了。“因提前赴外地参加入职培训……”我的手指往下移。

“本人申请先行办理离校,剩余毕业资格材料返校后补交。”不是因为签名。

是因为那天下午突然回来了。档案老师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当年不是被学校漏掉的。

”她指着最后一行。“你自己写的是,回来再办。”那几个字让我停了很久。

老师又调出一页当年的报送记录。那上面不是成绩,也不是处分,

而是一串毕业资格报送的时间。我们班大部分人的状态在六月二十几号已经变成“完成”,

我的那一栏却一直停着。“你看这里。”她说,“不是先毕业、后来被撤掉。

是最后报送的时候,你这边一直没有完成。”我问:“那学校当年有没有把毕业证做出来?

”“没有编号,就不会制证。

”这句话把我最后一点“也许只是系统后来丢了”的想法堵住了。我又翻出班级群。

群已经十几年没人说话,头像灰了一大片。我往前翻了很久,终于看到毕业那几天的消息。

有人问什么时候领证。有人发毕业典礼座位表。

老郑还在群里发过一句:“周远这家伙提前跑去挣钱了。

”下面有人回:“他的东西谁帮着领?”没人回答。我盯着那几条旧消息,

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记忆里有一个很大的空白。我记得离开学校。记得到公司报到。

却从来没有一段记忆,是我后来拿着毕业证走出校门。我问老师:“如果我当时只是提前走,

证不能让同学代领吗?”“前提是你已经有毕业资格。”她说,“你这个不是证没人领,

是资格当时没完成。”我没再说话。这两个区别,我用了十几年才真正听懂。返校后补交。

我还不死心。“会不会证其实已经做出来了,只是我没领?

”老师又查了一份当年的证书发放登记。那一页上有编号、姓名和领取情况。

老郑他们几个都在,我的名字却根本没有出现。“如果证已经**,会先有编号。”她说,

“你这里连编号都没生成。”我看着那张登记表,终于没法再把这件事解释成“证丢了”。

不是我把毕业证弄丢了。是那张证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做出来。十四年前的六月,我二十二岁。

那时候我已经拿到一家软件公司的录用通知。公司对我们这种普通学校的毕业生来说算不错,

更重要的是,他们要求那一批新员工提前去外地参加统一培训。错过这一批,

岗位不一定还能保留。而我学校这边还差最后一些毕业资格材料没有完成。辅导员姓赵。

我拿着录用通知去找他。“公司让我三天以后报到。”他看完通知。“你这边材料还没齐,

能不能晚几天?”“问过了,不行。”“那你准备怎么办?”“能不能先走,回来再补?

”赵老师想了一会儿。“可以先办离校,但缺的东西你得回来补。”我问:“会影响毕业吗?

”他没有说“不影响”。他说的是:“你把缺的补齐就行。”我写了那张情况说明。第三天,

我拖着行李去了火车站。那时候我并不觉得自己放弃了什么。学校这边已经差不多结束,

剩下的事情以后回来办就行。到公司以后,培训、分组、项目一个接一个。七月中旬,

我还给赵老师发过消息:“老师,我剩下的材料什么时候回去补方便?

”他回:“暑假值班时间不固定,开学前后都可以,来之前联系我。”我当时想,

等培训结束。培训结束以后,我进了项目组。我又想,等项目结束。九月初,

学校邮箱里还真发过一封提醒。主题是“毕业材料补充通知”。收件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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