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水是从搪瓷脸盆里泼出来的,带着铁锈味,泼在她脸上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去。她猛吸一口气,呛得整个人弓起来,额头撞在炕沿上,咚的一声。
“死了没有?没死就起来做饭!”
这声音尖锐、短促,带着她前世二十多年没再听过的腔调。赵桂芳的声音。
林晚睁开眼,先看见的是自己的一双手——又红又肿,指关节处裂着几道口子,是冻疮。这不是她的手。她前世的手虽然也不细嫩,但至少没有冻疮。
她花了十秒钟打量四周:土墙,报纸糊的顶棚,木头窗棂上结着霜花,窗外天刚蒙蒙亮。炕上只有一条薄被,被面上是红牡丹图案,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这是1985年。
她上辈子活到三十二岁,在超市干到采购经理,最后死在加班回家的出租车上。现在她回到了别人嘴里说的“别人家孩子”的年纪——十八岁,但身份却是寄人篱下的孤女。
“你还挺会装。”赵桂芳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疙瘩,手里还拎着个空脸盆,嘴皮子翻动,“我告诉你,今天你哪儿也别去。张保媒下午来,你把头发洗洗,别给我丢人。”
林晚没说话,脑子里嗡嗡作响。
张保媒。她脑子里属于原主的记忆像水泡一样往上冒:镇上专给人说亲的婆子,嘴能说会道,经她手撮合的没有一个媳妇是好过的。原主被说给了镇上杀猪的郭老四,二婚,带俩孩子,彩礼六百块。
原主不肯,上个月偷偷跑到河边哭了一场,回来就发了高烧。然后,不知怎么的,人就没了。再然后,就是她来了。
“听见没有?”赵桂芳提高了声音。
林晚抬头看她一眼。
就是这个女人,逼死了原主。不,也不全是。还有这个家的沉默——舅舅林福全的沉默,表弟林小虎的躲闪,街坊邻居的装聋作哑。
“听见了。”林晚说。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
赵桂芳哼了一声,转身去了灶间,传来擀面杖砸在案板上的声音。
林晚慢慢坐起来。手撑着炕面,触到一块翘起的席条,扎了一下。
她没急着动。脑子里忽然叮咚一声。
很轻,像超市收银台扫码枪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眼前浮现出一排货架,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和她前世工作的超市里一模一样。货架最上层亮着一盏灯,下面摆着商品:一袋盐,一包火柴,一块肥皂。
每样东西下面都有个价格,但标的是“人气值”:盐,1点;火柴,1点;肥皂,2点。
她试着在心里“拿”那包盐。
手里忽然一沉。她低头一看,一包盐就躺在手心里,包装是白纸红字,写着“精制食盐”,背面右下角印着“临河县盐业公司”。看上去和这个时代的东西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这不是。这盐太干净了,颗粒太均匀了,包装纸太挺括了。
门外又传来赵桂芳的声音:“死丫头!面都和好了,你还不来烧火!”
林晚把手里的盐塞进被子底下,穿上鞋,往灶间走。
她路过堂屋的时候,看见墙上挂着一本日历,红纸黑字:1985年1月14日,星期一,农历腊月二十四。
腊月二十四。再过六天就是大年三十。
林晚蹲在灶前点火,柴火有点潮,点了三次才点着。赵桂芳在旁边剁白菜,一边剁一边骂:“连个火都点不利索,你还能干点什么?你这样的嫁过去也是白吃郭家的饭。”
林晚没接话,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腾起来,热气扑在脸上,冻疮更痒了。
她在想一件事。
那包盐,在供销社要卖三毛二。不要票。
镇上很多人连这不要钱的盐都买不到,因为供销社每次进货只有五十包,来晚了就没有了。她前世做采购最清楚——缺货就意味着有市场。
如果她能把这个“超市”里的东西拿出来卖呢?
赵桂芳的骂声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吃过早饭,林晚找了个由头,把被子拆了要洗。赵桂芳骂她“穷讲究”,但也没管。林晚趁人不注意,把藏起来的盐取出来,用干净手帕包好。
她又从“超市”里取了一包火柴。火柴盒也是这个年代的样子,红底黄字,上面印着“安全火柴”。
人气值从0变成了2。
她得试试,这两样东西能不能换成钱。
下午张保媒要来了。她得在那之前,有一点自己的钱。
不多。几毛钱也行。
钱是底气。
林晚端着木盆出门,往河边走。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得她脸疼。河边结了冰,冰面上有几个小孩在抽陀螺。她找了个没人的位置,放下盆,冻得直跺脚。
“林晚?”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推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个绿色帆布工具袋。是陈大勇。他看着她,微微皱眉:“这么冷的天,你洗被子?”
“嗯。”林晚把视线移开,落在车把上。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这是当兵时留下的。
“你舅妈也真是。”陈大勇说了半句,没往下说。他支好车,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报纸包的东西递过来:“我妈让给你的。她自己蒸的,还热着。”
林晚接过来。报纸里包着个玉米面馒头,虽然不大,但确实还温着。
“谢谢。”她说。
“别跟你舅妈说是我给的。”陈大勇扶正车子,“走了。”
他骑上车,裤腿被风吹得鼓起来。骑出几米,又回头喊了一句:“你要是有难处,就去街角修车摊找我。”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把馒头揣进兜里。
等她回到舅舅家,堂屋里多了两个人:一个涂着红脸蛋的胖婆子,笑呵呵地打量她;另一个是赵桂芳,拉着个脸。
“这就是晚晚吧?”胖婆子站起身,笑着说,“郭家那条件,那可是全镇头一份。你看这闺女,长得俊,就是瘦了点。没事,郭家肉多,养养就胖了。”
林晚把木盆放下,没说话。
赵桂芳使劲冲她使眼色。
林晚没理,径直走到胖婆子面前,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汽氤氲,她的声音在里面显得格外冷静:“张姨,您今天来,是要给我说亲的?”
“是呀是呀。”张保媒笑得更开了。
“那您跟郭老四说一声,”林晚喝了口水,“我叫林晚,不是只等着嫁人的。我开小卖部了。让他死了那条心。”
堂屋里安静下来。
赵桂芳张了张嘴,像被人捏住了喉咙。
门外,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更低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细小的雪粒。
林晚放下杯子,心里又叮咚一声。
“人气值+3。”
她没表露出什么,只是回头看了舅妈一眼,说:
“下午我去趟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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