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章雀的手一抖,铁锤“吧嗒”一声掉在瓷砖上。
花臂男一把薅住她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拽了起来。
“老东西,大清早你砸谁的门?”
男人声音粗哑,带着浓浓的火气。
章雀这回是真的吓傻了。
她平时欺软怕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我、我走错了……”
她结结巴巴地往后缩,腿软得站不住。
“走错?”
男人冷笑一声,指着门板上那几个被铁锤砸出的深坑。
“走错门你拿锤子砸?你当老子是做慈善的?”
章雀一看糊弄不过去,立刻使出了看家本领。
她顺势往地上一滑,一**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大腿。
“哎哟!打人了!欺负老太婆了!救命啊!”
干嚎声在狭窄的楼道里特别刺耳。
可她显然用错了对象。
催债公司的人,最不怕的就是撒泼耍赖。
屋里又走出来两个男人,一人手里拿着一根实心甩棍。
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章雀。
“接着嚎。”
“老子这有监控,你砸门在先,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抓谁。”
领头的花臂男摸出手机,直接对着章雀拍。
一听到“警察”和“监控”,章雀的干嚎声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她顾不上装可怜了,扯着嗓子冲对门大喊:
“明远!明远快出来!有人要打死你妈!”
对面的门“砰”地一声开了。
李明远趿拉着拖鞋冲出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谁活腻了,敢动我妈……”
话音未落,他看清了眼前的三个壮汉,还有他们手里的甩棍。
李明远咽了口唾沫,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但他还要面子,硬着头皮走上前,想把他妈从地上拉起来。
“几位大哥,误会。我妈脑子有病,健忘症,她这是走错门了。”
李明远赔着笑脸递烟。
花臂男一巴掌打掉他的烟。
“走错门?她连砸五锤子,嘴里还骂着躲在里面不开门。”
花臂男指了指防盗门上的坑,
“一句有病就想混过去?这门,原价一万二,今天少一分钱,你们娘俩谁也别想走。”
“一万二?你怎么不去抢!”
李明远急了,
“这破门顶多几百块钱!”
花臂男没废话,一把揪住李明远的衣领,甩棍直接怼在他肚子上。
“老子说一万二就是一万二。”
“不给?行,我现在报警,拿着监控告她寻衅滋事,故意毁坏财物。”
“你看看你这有病的妈,能不能进局子蹲几天。”
李明远的脸色变了。
章雀更是吓得脸无血色,死死拽着儿子的裤腿。
他们一家子干的勾当,最见不得光,更不敢跟警察打交道。
李明远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花臂男。
“行,我赔。”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掏出手机扫了花臂男亮出的收款码。
花臂男收到钱,冷哼一声,一脚踢开地上的铁锤。
“下次再敢走错,老子敲碎你们的骨头。”
三个男人转身回屋,“砰”地关上了门。
楼道里安静下来。
李明远铁青着脸,一把将地上的章雀拽起来。
章雀还在哆嗦,小声嘟囔:“我明明没找错啊,那门上写着602……”
听到这话,李明远猛地抬起头,看向催债公司门上的门牌。
那上面清清楚楚贴着“602”。
他又猛地转头,看向我家那扇崭新的、和催债公司一模一样的防盗门。
门牌上写着“603”。
我坐在沙发上,隔着手机屏幕,对上了李明远阴毒的眼神。
他明白了。
他知道我是故意换了门,故意调换了门牌号,故意引他们去砸催债公司的门。
李明远一把推开章雀,大步朝我家门前走来。
他抬起手,用力拍打着我的防盗门。
“林燕!你给我出来!”
“你故意玩阴的是吧!”
隔着厚厚的防盗门,他的声音有些沉闷,但透着十足的戾气。
我没有动。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点。
婷婷从卧室探出头,有些紧张地问:
“妈,外面怎么了?好像有人在骂人?”
我转头看向女儿,语气平稳:
“隔壁邻居跟人吵架呢,不关我们的事。你回屋做题,戴上耳机。”
婷婷乖巧地点点头,关上了房门。
监控里,李明远还在砸门。
但他不敢像章雀那样拿锤子砸,也不敢用太大的力气,生怕再把旁边的煞星惹出来。
他贴在门缝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冲里面说话。
“林燕,你以为换个门牌号就能躲过去?”
“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拽着章雀,狠狠地回了自己家。
我看着屏幕里空荡荡的走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
当然没完。
一万两千块钱的亏空,加上今天吃的这个哑巴亏,只会让他们更加记恨我。
他们背后的团伙,一定会有新的动作。
我不怕,我甚至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6.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送婷婷去学校。
出门的时候,我对门的李明远家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送完孩子,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去了城东的电子市场。
我在市场里逛了一圈,买回了三个自带录音功能的隐形高清摄像头。
一个伪装成烟雾报警器,一个藏在路由器里,还有一个做成了插座的模样。
除此之外,我还买了一个实心的防暴阻门器。
回到家,我把“烟雾报警器”装在了客厅正对着大门的天花板上。
另外两个,分别装在了走廊和主卧的门正对面。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沙发上,静静等待着天黑。
上一世,婷婷就是在我加夜班的那个晚上出事的。
我太了解李明远和章雀这伙人了。
他们在催债公司那里吃了那么大一个暗亏,被硬生生敲走了一万二。
对他们这种底层的人贩子来说,这无异于割了他们的肉。
他们一定会急着找补回来,而且一定会把主意打到我家婷婷身上。
周五下午,我把婷婷从学校接回来。
走到家门口,我故意没有马上掏钥匙开门。
我站在楼道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公司的电话。
“喂,王经理,对,我今晚可以去顶那个夜班。”
我刻意提高了一点音量。
“嗯,我九点半出门,明早才回来,家里就我女儿一个人,她睡觉锁好门就行。”
刚说完这句话,我就听到对门李明远家传来了一丝细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贴在门板上不小心蹭到的声音。
我冷笑一声,挂断电话,开门带着婷婷进了屋。
吃过晚饭,我把婷婷叫到主卧。
“婷婷,今晚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声音,你都不许出声,不许开灯。”
我表情极其严肃,把防暴阻门器死死卡在主卧的门缝底下。
婷婷被我的样子吓住了,但她很懂事,什么都没问,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晚上九点半,我走到入户的大门前。
我用力拧开门把手,把门拉开一条缝,然后再“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制造出我已经出门的假象。
随后,我脱掉鞋子,赤脚走回主卧,反锁了房门。
夜越来越深。
凌晨一点,整栋楼都安静了下来。
我坐在主卧漆黑的床上,把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死死盯着监控画面。
突然,屏幕闪了一下。
客厅大门外,传来了极其细微的金属刮擦声。
有人在撬锁。
我握紧了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这扇新换的防盗门锁芯很复杂,外面的人捣鼓了足足二十分钟。
“咔哒”一声闷响。
门开了。
借着窗外的月光,监控画面里出现了两个黑影。
走在前面的是李明远。
他跟在一个身材矮胖的陌生男人身后。
两人手里都拿着一根带倒刺的撬棍。
还拎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
章雀没有跟进来,应该是在门外放风。
两人蹑手蹑脚地摸进客厅。
李明远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狠毒:
“强哥,那女的上夜班去了,就那个丫头在主卧睡觉。”
那个叫强哥的矮胖男人哼了一声:
“手脚麻利点。拿毛巾把嘴捂严实了,直接塞箱子里。”
“那边的老板等着要货,这小丫头水灵,能卖个十来万。”
“今天损失的那一万二,老子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李明远连连点头:
“强哥放心,干完这一票,咱们立马搬走。”
“这地方不能待了,隔壁那帮催债的太黑。”
“少废话,干活。”
听着监控里传出清晰的对话声,我的心脏狂跳。
铁证如山。
他们亲口承认了拐卖人口的勾当,连上下线交易都说了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拨通了110。
“喂,警察同志,我要报警。”
“我家里进贼了,他们是人贩子,带着行李箱要绑架我女儿,他们现在就在我家客厅。”
我把地址报得清清楚楚。
接线员立刻回复:
“请保持冷静,保证自身安全,我们立刻调集附近警力出警!”
挂断电话的瞬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李明远和强哥已经走到了主卧门外。
“咔哒。”
李明远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没拧开。
“锁上了。”
他压低声音说。
强哥冷嗤一声:
“废柴。拿撬棍来。”
紧接着,主卧的门缝处传来了粗暴的破坏声。
撬棍**门缝,用力地别着锁舌。
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床上的婷婷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用手捂住她的耳朵。
门外,李明远一边用力撬门,一边恶狠狠地嘀咕:
“林燕,你平时不是挺能耐吗?等我把你女儿卖到山沟沟里,我看你还换不换门牌号!”
门框的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门锁已经被撬松了。
就在强哥准备用力撞开房门的最后一秒。
楼下突然传来了极其刺耳的警笛声。
不止一辆,听声音至少来了三四辆警车。
刺目的红蓝警灯,瞬间穿透了客厅的窗户,照亮了屋内两人的脸。
李明远和强哥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警察?!怎么这么快!”
强哥脸色大变,扔下撬棍转头就跑。
李明远也吓破了胆,连那个黑色的大行李箱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往大门外冲。
可他们还没跑出楼道,楼梯间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严厉的呵斥:
“警察!不许动!”
“抱头蹲下!”
7.
楼道里的挣扎声没持续多久。
李明远和强哥被几个便衣警察反剪着双手,死死压在地上。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落下,清脆利落。
放风的章雀本来躲在楼梯拐角,见势不妙想往楼下溜。
刚跑出两步,就被守在下面的警察堵了个正着。
“干什么!警察打人啦!我就是个老太太,我走错门了!”
章雀熟练地往地上一瘫,双手捂着胸口开始翻白眼。
“哎哟,我有心脏病,我有健忘症,你们不能抓我……”
我确认外面彻底安全后,把防暴阻门器抽走。
拉开主卧的门,我牵着婷婷的手,直接走到了客厅的大门前。
防盗门大开着。
门外,警察正拿着手电筒照在李明远和强哥的脸上。
我把手机递给领头的警官。
“警察同志,这是他们刚才撬门进屋的全部监控录像。屋里也有录音。”
我直接点开播放键,把音量调到最大。
手机里清晰地传出强哥和李明远的声音。
“那小丫头水灵,能卖个十来万。”
“强哥放心,干完这一票,咱们立马搬走。”
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原本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章雀,听到这段对话,声音戛然而止。
她像见了鬼一样瞪大眼睛,脸色瞬间惨白,连装病都忘了。
警察的脸色变得极其严厉。
他们打开了李明远带来的那个黑色大行李箱。
拉链一拉开,里面装满了粗麻绳、宽胶带、还有几条散发着刺鼻化学药水味的毛巾。
铁证如山。
这不是普通的入室盗窃,这是一起蓄谋已久的入室绑架拐卖案。
“走错门?带着乙醚和绳子走错门?”
领头的警官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章雀,一挥手。
“全部带走!”
就在这时,右边“602”的防盗门从里面推开了。
那个催债公司的花臂男靠在门框上,手里还夹着半根烟。
他看着被戴上手铐的李明远和章雀,嗤笑了一声。
“哟,老太太,今儿这门没敲错啊?直接敲到局子里去了?”
章雀低着头,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那天半夜,我带着婷婷去派出所做了详细的笔录。
因为证据确凿,警方连夜对强哥和李明远进行了突审。
强哥这种底层的人贩子,根本经不住吓。
不到天亮,他就把上线买家和之前拐卖的几个孩子的去向,全部吐得干干净净。
警方立刻成立了专案组,顺藤摸瓜,直接端掉了这个盘踞在城郊的拐卖团伙。
李明远一家这半年来,一直利用章雀“老年痴呆”和“走错门”的借口,在各个老小区踩点。
遇到好欺负的住户,就先敲门试探。
摸清屋里的人员情况后,再伺机下手。
我因为忍气吞声,再加上婷婷是个年轻女孩,不幸成了他们盯上的猎物。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一世,我没有再给他们任何得逞的机会。
8.
半年后,市中级人民法院。
我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看着被告席上的三个人。
李明远、强哥,还有章雀。
他们穿着统一的囚服,剃了平头,早已没了当初砸我家门时的嚣张气焰。
章雀瘦得脱了相,佝偻着背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法庭审理进行得很顺利。
因为我提供的录像和录音证据非常完整,直接坐实了他们入室绑架未遂的罪名。
加上警方后来查出的团伙旧案,数罪并罚。
到了被告人陈述环节,章雀的指定辩护律师还在试图拿她的病历说事。
“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患有严重的阿尔兹海默症,对自己的行为没有完全的控制能力……”
法官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翻开手边的文件。
“根据市司法鉴定中心的精神状态鉴定报告,被告人章雀,无任何阿尔兹海默症病史及相关症状,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被告人长期以装病为掩护,协助团伙踩点、放风,情节恶劣。”
法槌落下,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彻底敲碎了章雀最后的一丝侥幸。
她腿一软,直接跪倒在被告席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法官,我再也不敢敲错门了……”
没有人理会她的眼泪。
对于那些因为他们而家破人亡的家庭来说,这种眼泪一文不值。
最终判决下来了。
强哥作为团伙主犯,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李明远作为重要从犯,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章雀作为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听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上一世,我在找女儿的路上绝望而死。
这一世,那些毁了我生活的人,终于得到了他们应有的下场。
从法院出来,外面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婷婷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等我。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快递信封,正冲我使劲挥手。
“妈!快点!”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
“妈,录取通知书到了!”婷婷把信封塞进我手里,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我低下头,看着信封上“省重点大学”几个字,眼眶一热。
案子结束后,我把那套房子卖了。
我们在城南的高新区买了一套二手房。
新小区有严格的安保,有尽职的物业,邻里之间也和睦客气。
我重新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不再需要频繁加班。
“走吧,想吃什么?妈今天请客。”我摸了摸婷婷的头发,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
“去吃市中心那家海鲜自助吧!我馋好久了!”婷婷挽住我的胳膊。
我们母女俩并肩往前走。
路过小区门口时,有邻居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
“林姐,带婷婷出去吃好吃的啊?”
“是啊,孩子考上大学了,庆祝一下。”我笑着回应。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阳光下安静祥和的街道。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拿着铁锤,故意敲错我家的门了。
我的女儿就在我身边。
这余下的大半生,我们都会好好地活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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