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傅瑾年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
久到佣人站在门口,小声叫他:
“傅先生?”
他才像忽然回过神一样,弯腰把红绳捡起来。
那根绳子已经很旧了。
从前我天天戴着,洗澡戴着,睡觉也戴着,边缘被磨得起了毛。
傅瑾年把它攥在掌心,眉头皱得很紧。
“林雀呢?”
佣人愣了愣:
“林**不是一直在客厅吗?”
“人呢?”
佣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去找。
主卧,衣帽间,厨房,花园,三楼露台。
所有我可能去的地方,她们都找了一遍。
最后管家低着头回来:
“先生,没有找到林**。”
傅瑾年的脸色沉了下去。
“门口监控呢?”
“已经让人调了。”管家顿了顿,“可刚才到现在,林**没有从正门出去过。”
傅瑾年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没出去,人会凭空消失?”
没人敢接话。
他拿出手机给我打电话。
客厅茶几上,我那只手机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着他的名字。
傅瑾年走过去,拿起手机。
我的手机没有密码。
因为我以前总是记不住。
傅瑾年说:“没关系,反正你也没什么秘密。”
他点开通话记录,看见最后一个号码就是他。
再往上翻,也全是一些很简单的东西。
外卖,花店,炒瓜子的老店,还有他。
傅瑾年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发白。
沈知意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他看了一眼,没接。
电话挂断后,又打来一次。
傅瑾年终于接了。
沈知意在那边轻声问:
“瑾年,你到家了吗?姐姐还好吗?”
傅瑾年没什么表情:
“她不见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随后沈知意像是慌了:
“是不是姐姐还在生我的气?她会不会出去散心了?”
傅瑾年闭了闭眼。
“她没从门口出去。”
沈知意声音更轻:
“那……会不会是躲起来了?”
躲起来。
这三个字像是让傅瑾年终于找到一个能解释现状的理由。
他的脸色缓了些,声音也冷下来:
“林雀最爱闹脾气。”
“以前不高兴,也会躲在衣帽间里不出来。”
“这次大概也是。”
他说完,挂了电话。
然后他让所有佣人重新找。
连储物间的柜子,地下酒窖的角落,花园里能**的地方,全都翻了一遍。
可哪里都没有我。
只有客厅窗户开着。
风吹进来,吹动没有银铃的秋千。
它轻轻晃着。
像是有人刚刚从上面离开。
傅瑾年站在那架秋千前,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窗外。
三楼,不算低。
从前我总说,我以前睡在比这更高的地方。
他那时只觉得我傻。
他也从来没有认真问过,我说的“以前”,到底是什么时候。
傅瑾年把红绳缠回手腕上。
缠了一圈,又一圈。
可那绳子太短,只能松松挂住他的指节。
他盯着它,忽然低声说:
“林雀,别闹了。”
“出来。”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却有一只夜鸟掠过,翅膀擦过冷风,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傅瑾年猛地抬头。
可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深夜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
而那根红绳,在他掌心里,像一条已经死去的因果。
06
第一天,傅瑾年还在生气。
他让助理查我的身份证使用记录,查医院,查酒店,查车站机场。
助理很快回消息:
“傅总,没有林**的出行记录。”
傅瑾年坐在客厅里,冷笑了一声。
“她能去哪里?”
这句话像是在问别人,也像是在问他自己。
我在人间认识的人很少。
从前傅瑾年不喜欢我出门太远。
他说外面的人复杂,我这么笨,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于是我就真的很少出去。
我认识最多的,是小区门口卖糖炒栗子的阿姨,是城南炒瓜子的老板,是寺庙里扫地的小和尚。
可这些地方,傅瑾年都让人找了。
没有我。
第二天,他开始睡不着。
客厅的灯亮了一夜。
佣人下楼时,看见傅瑾年坐在落地窗前的秋千上。
那架秋千其实不适合他。
他太高了,坐在那里显得局促又可笑。
可他就那样坐着,手里攥着我的红绳。
茶几上的瓜子没有人收。
傅瑾年也不让人收。
管家小心翼翼问:
“先生,这些要不要……”
傅瑾年抬眼看过去。
管家立刻闭嘴。
他看着那半袋瓜子,忽然伸手拿了一颗。
剥开,放进嘴里。
已经凉了,也潮了。
一点都不香。
傅瑾年却吃了很久。
吃到最后,他忽然低声说:
“她以前吃瓜子,能吃一晚上。”
管家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回。
傅瑾年又说:
“壳扔得到处都是。”
他的声音很低。
“我每次都嫌她。”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因为他想起来。
我后来其实已经学会把瓜子壳放进盘子里了。
只是那天晚上,我大概太难过,所以才又忘了。
第三天,沈知意来了别墅。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外套,脸色苍白,看起来很担心。
“瑾年,还是没有姐姐的消息吗?”
傅瑾年没看她:
“没有。”
沈知意咬了咬唇:
“会不会姐姐真的只是想让你着急?她以前……也这样吗?”
傅瑾年握着红绳的手顿了顿。
以前?
以前我从来不舍得让他找不到。
有一次我在商场里看见一只会发光的水晶鸟,追着看了好久,回头就找不到傅瑾年了。
我站在人群里,急得眼睛都红了。
傅瑾年找到我时,我扑进他怀里,拽着他的衣服说:
“你不要丢下我。”
那天他抱了我很久。
他说:
“只有我找不到你,没有你找不到我。”
可现在,真的找不到我的人,变成了他。
沈知意见他不说话,轻轻坐到他旁边。
“瑾年,你别太担心,姐姐那么喜欢你,一定会回来的。”
傅瑾年抬头看她。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怎么知道她那么喜欢我?”
沈知意一怔。
傅瑾年声音很哑:
“我都快忘了。”
“你倒记得很清楚。”
沈知意脸色白了白。
她还想说什么,傅瑾年的手机忽然响起。
是傅瑾年的母亲。
老人家听说我失踪,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瑾年,你去见见清玄大师吧。”
傅瑾年握着手机,眉头紧皱。
“母亲,现在不是求神问卦的时候。”
傅老夫人的声音很沉:
“你和林雀第一次见面,不也是因为他那支姻缘签吗?”
傅瑾年呼吸一滞。
很多被他刻意忽略的记忆,忽然从深处翻了上来。
07
清玄大师住在城西一间很小的院子里。
院门旧得掉漆。
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傅瑾年到的时候,大师正在院子里晒草药。
他穿着一身灰色布衣,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傅先生。”
傅瑾年走过去,开门见山:
“林雀不见了。”
清玄大师手上动作没停。
“红绳断了?”
傅瑾年猛地抬头。
“您怎么知道?”
大师没有回答,只是把草药一株株摊开。
傅瑾年从口袋里拿出那根红绳。
这几天他一直带着它。
红绳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颜色更旧了。
“大师,这到底是什么?”
清玄大师看了那根绳一眼,叹息一声。
“去你第一次见她的地方。”
傅瑾年眉心紧拧:
“什么意思?”
“缘从哪里起,影子就会回到哪里。”
傅瑾年听不懂。
也不愿听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他声音沉下来:
“我来不是听您打机锋的。”
清玄大师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傅先生,你找不到她,是因为你一直在人该去的地方找。”
“酒店,机场,医院,车站。”
“可她未必是人。”
傅瑾年心口一震。
荒唐。
这是他第一个念头。
可荒唐之后,又有什么东西细细密密爬上脊背。
他想起我很多奇怪的地方。
我不会用筷子。
不会系安全带。
第一次看见电梯时,抓着他的袖子不肯进去,问他:
“这是不是人类关鸟的笼子?”
我喜欢坐在高处。
喜欢亮晶晶的小东西。
怕烟,却不怕高。
我总说以前睡在树上。
他说我胡闹。
我就不解释。
傅瑾年的喉咙忽然干得厉害。
他问:
“第一次见她的地方?”
清玄大师点头。
“清缘寺。”
傅瑾年转身就走。
车开得很快。
快到助理坐在副驾驶,脸色都白了。
清缘寺还是五年前的样子。
山门斑驳,香火不算旺。
寺前那棵菩提树枝叶繁密,在风里沙沙作响。
傅瑾年站在山门口,忽然有些恍惚。
五年前,他陪傅老夫人来求姻缘。
那天也是这样的风。
傅老夫人摇签时,签筒里掉出的不是签,而是一根红绳。
红绳被风卷起,落到菩提树下。
树下坐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不合身的旧裙子,赤着脚,低头看自己的手。
像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手一样。
傅瑾年问她:
“你是谁?”
她抬起头,眼睛圆圆的。
阳光透过菩提叶落在她脸上。
她认真地说:
“我是雀雀。”
后来他问她家在哪里。
她抬手指了指树。
傅瑾年以为她受了**,脑子不清醒。
他问她要不要跟他走。
她问:
“有瓜子吗?”
傅瑾年当时觉得荒唐。
可最后,他还是把我带回了家。
现在他站在同一棵树下,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林雀。”
“雀雀。”
寺里的小和尚被惊动,跑过来问:
“施主找谁?”
傅瑾年拿出照片。
“她。”
小和尚看了半天,摇头:
“没见过。”
傅瑾年不信。
他把寺庙里里外外找了一遍。
大殿,禅房,后院,放生池。
哪里都没有我。
天色渐暗,他站回菩提树下。
风吹过树叶。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鸟叫。
“啾。”
傅瑾年猛地抬头。
枝头上,停着一只小小的雀儿。
灰褐色的羽毛,圆圆的眼睛。
它歪着脑袋看他。
那一瞬间,傅瑾年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明明只是一只鸟。
可他却不受控制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雀雀?”
小雀儿眨了眨眼。
然后转过身,用尾巴对着他。
傅瑾年僵在原地。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就是觉得,它听懂了。
而且它不想理他。
08
傅瑾年在菩提树下站到天黑。
小和尚劝了他两次。
“施主,寺里要关门了。”
傅瑾年像没听见。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树上。
那只小雀儿一会儿啄叶子,一会儿梳羽毛。
偶尔低头看他一眼。
但就是不飞下来。
傅瑾年声音很轻:
“雀雀,如果是你,你下来。”
小雀儿没动。
他又说:
“我带你回家。”
小雀儿终于有了反应。
它抖了抖翅膀,飞到了更高的枝头。
傅瑾年胸口一空。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我问他的那句话。
“这里不是我家。”
他那时听见了。
可他没有往心里去。
他以为我只是生气。
以为只要过几天,哄一哄,我就会像从前一样回头。
因为我太好哄了。
一袋瓜子,一个亮晶晶的小发夹,或者他早点回家陪我吃一顿饭。
我就会忘记所有不开心。
可是这一次,我没有。
傅瑾年回到车上时,整个人像被抽空。
助理小心问:
“傅总,现在去哪儿?”
傅瑾年看着掌心里的红绳。
“回清玄大师那里。”
夜已经深了。
城西小院却还亮着灯。
清玄大师坐在院子里,像是在等他。
傅瑾年进门时,第一句话就是:
“那只鸟是谁?”
清玄大师没有装糊涂。
他只是问:
“你觉得呢?”
傅瑾年眼底有血丝。
“我不知道。”
他声音沙哑:
“我只是……觉得它像林雀。”
清玄大师沉默良久。
然后缓缓道:
“不是像。”
傅瑾年的呼吸骤然停住。
清玄大师说:
“她本就是菩提树上的一只小雀儿。”
院子里风铃轻响。
傅瑾年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他像是听见了这世上最荒唐的话。
可他偏偏反驳不了。
因为所有不合理的事,都在这一刻有了解释。
为什么我没有身份。
为什么寺庙监控拍不到我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他的车,会问这是会跑的铁盒子吗。
为什么我总是喜欢窝在高处。
傅瑾年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大师,您早就知道?”
“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清玄大师看着他。
“告诉你,然后呢?”
“让你把她当妖怪防着?”
“还是让你更理所当然地把她关在身边?”
傅瑾年唇线紧绷。
清玄大师继续说:
“傅先生,你和她有一段因果。”
“六年前,你求姻缘,红绳落在她身上。”
“她因你化成人形,随你入世。”
“红绳缠得越紧,她越像人。”
“可若情分耗尽,红绳自然会松。”
傅瑾年的手指猛地攥紧。
那根红绳硌进掌心。
他想起过去这段时间。
红绳确实越来越松。
我不止一次低头看它。
可他没有问过。
他只觉得我在发呆,在闹脾气,在用沉默惹他不快。
傅瑾年声音发颤:
“所以她为什么会变回去?”
清玄大师抬眸看他。
“你不是已经亲手松开她了吗?”
傅瑾年整个人一震。
那通电话里,他说: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我们就先分开一段时间。”
他以为那只是气话。
以为我会害怕。
以为我会低头。
可对我来说,那就是最后一句。
红绳断了。
因果尽了。
我也该回家了。
傅瑾年喉间像堵着一团砂砾。
“我想带她回来。”
清玄大师叹了一声。
“她已经回去了。”
“我可以重新求红绳。”
“求不回。”
“我可以等。”
“她不需要。”
傅瑾年眼眶骤然红了。
“大师,我知道错了。”
清玄大师看了他很久,声音终于沉下来:
“傅先生,悔意不是钥匙。”
“不是你后悔了,她就必须重新打开门。”
“你已经破过她一次因果。”
“别再破坏她第二次了。”
09
傅瑾年那一晚没有离开城西小院。
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红绳。
清玄大师没有赶他。
只在天快亮时,给他倒了一杯冷茶。
“喝吧。”
傅瑾年没动。
他问:
“她这六年,痛苦吗?”
清玄大师平静道:
“做人本就苦。”
“她原本不必受这些。”
傅瑾年闭了闭眼。
很多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刚学会说“喜欢”这个词时,每天都要说好多遍。
“我喜欢这个杯子。”
“我喜欢这串铃铛。”
“我喜欢傅瑾年。”
他说过什么?
他说:
“知道了,别总挂嘴边。”
后来我果然说得少了。
我第一次学会做蛋糕,奶油抹得乱七八糟。
我端到他面前,期待地问:
“甜吗?”
他那天忙着看文件,只尝了一口,说:
“太腻。”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做过蛋糕。
我喜欢那架秋千,喜欢上面的小银铃。
风一吹,我就会笑。
沈知意说吵。
他便让人拆了。
那时候我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他以为我懂事。
原来不是。
原来每一次沉默,都是红绳在松。
天亮后,傅瑾年回了别墅。
沈知意还在。
她看见他,立刻迎上来:
“瑾年,你昨晚去哪了?我很担心你。”
傅瑾年没有回答。
他从茶几上拿起那条修好的粉钻项链。
沈知意脸色微变。
傅瑾年问:
“锁扣真是被人撞坏的?”
沈知意眼睫颤了颤:
“当然。”
傅瑾年把手机扔到她面前。
视频开始播放。
宴会厅洗手间里,沈知意站在镜子前,低头看着颈间的粉钻。
她的脸上没有柔弱。
只有嫉妒。
她用力扯坏了锁扣。
又把项链捏在手心里,对着镜子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沈知意脸色瞬间惨白。
“瑾年,我……”
傅瑾年冷冷看着她。
“机场的媒体,也是你叫来的。”
沈知意僵住。
“你的公寓早就收拾好了。”
“北城的中医,是你提前联系好让我陪你去的。”
“生日宴上说喘不过气,也是假的。”
他说一句,沈知意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她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抬头看着傅瑾年,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尖起来:
“是,我是故意的。”
“可那又怎么样?”
“傅瑾年,当年如果不是你母亲不同意,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傅瑾年面无表情:
“我从来就不是你的。”
沈知意冷笑:
“你现在装什么深情?”
“她在的时候,你不是也觉得她烦吗?”
“她不会用筷子,你嫌她笨。”
“她问你还要不要她,你说分开。”
“傅瑾年,赶走她的人不是我。”
“是你。”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傅瑾年脸上。
他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
沈知意见他不说话,又红着眼靠近:
“瑾年,我只是太爱你了……”
傅瑾年后退一步。
避开了她的手。
“沈知意,你出国吧。”
沈知意怔住。
“什么?”
“沈家那几个项目,傅氏会全部退出。”
“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沈知意终于慌了。
“你为了林雀这样对我?”
傅瑾年看着她,眼底只剩疲惫。
“是,我爱她。”
沈知意还想说什么。
可保镖已经进来,请她离开。
那天之后,沈知意的很多旧事被翻出来。
国外所谓养病,是和一位富商订婚。
后来对方破产,她火速退婚回国。
她柔弱无辜的面具碎了一地。
没多久,沈家送她出了国。
她走的那天,给傅瑾年打了十几个电话。
傅瑾年一个都没有接。
10
傅瑾年又去了清缘寺。
这一次,他没有站到菩提树下。
他只在山门外停了很久。
寺里的小和尚认出他:
“施主,你又来找那只小雀儿吗?”
傅瑾年抬眸:
“它还在吗?”
小和尚点头:
“在呀。”
“它每天都在树上,最近还胖了点。”
傅瑾年眼底动了动。
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当然胖了点。
回到菩提树上以后,我每天吃得很好,睡得也很好。
不用再等谁的电话。
不用再猜谁的心思。
不用穿高跟鞋,不用戴项链,也不用坐在人类的餐桌前,看别人夹来夹去。
菩提爷爷说:
“小雀儿,你比刚回来时精神多了。”
我把脑袋埋进翅膀里,懒洋洋地说:
“做人太累了。”
菩提爷爷笑:
“那还想不想下去看看?”
我想了想。
“偶尔可以。”
我的妖力还在。
只是因果断了,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长期维持人形。
可偶尔变一会儿,还是可以的。
于是某个午后,我化成人形,赤着脚坐在寺后山的草地上晒太阳。
小和尚给我端来一碟甜糕。
“林雀姐姐,厨房新蒸的。”
我眼睛亮起来:
“给我的?”
“嗯!”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比六周年那天没切完的蛋糕甜多了。
那天傅瑾年也来了。
他远远看见我,脚步猛地停住。
我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青色布裙。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
没有粉钻。
没有红绳。
也没有从前那种等他回家的眼神。
他站在山门边,像是怕惊扰我,迟迟没有过来。
小和尚看见他,小声提醒我:
“林雀姐姐,那位施主又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傅瑾年眼眶瞬间红了。
很久后,他才轻声叫我:
“雀雀。”
我没有跑。
也没有躲。
只是把最后一口甜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慢慢走近,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距离刚好。
不亲近。
也不冒犯。
傅瑾年看着我,声音哑得厉害:
“你过得好吗?”
我点头。
“很好。”
他像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
可又像终于松了口气。
“那就好。”
风吹过寺里的檐铃。
叮当一声。
我忽然想起别墅里那架秋千。
以前铃铛被拆掉的时候,我难过了很久。
现在想想,也没什么。
这世上会响的铃铛很多。
不一定非要挂在傅瑾年的窗前。
傅瑾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锦盒。
打开后,里面放着那条粉钻项链。
光照上去,依旧亮晶晶的。
他低声说:
“修好了。”
我看了一眼。
“嗯,很漂亮。”
他喉结滚动:
“你还要吗?”
我摇头。
傅瑾年握着锦盒的手一点点收紧。
我认真地告诉他:
“太重了。”
他怔住。
从前我觉得亮晶晶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傅瑾年送我粉钻时,我高兴得一整晚没睡。
可后来我才知道。
有些东西不是戴在脖子上。
是压在心上。
我现在不想要那么重的东西了。
傅瑾年把锦盒合上。
“对不起。”
他说得很慢。
“对不起,拆了你的铃铛。”
“对不起,把沈知意带回家。”
“对不起,让你一次次等。”
“也对不起,在你问我还要不要你的时候,没有说要。”
我安静地听着。
他每说一句,眼睛就红一分。
可我心里很平静。
像听一场很久以前下过的雨。
雨是真的下过。
衣服也是真的湿过。
但现在太阳出来了。
我已经晒干了。
傅瑾年最后问:
“你还怪我吗?”
我想了想,说:
“不怪了。”
他眼底刚亮起一点光。
我又说:
“也不在乎了。”
那点光,慢慢熄灭。
傅瑾年站在原地,像是终于听懂了这句话。
不怪不是原谅。
不在乎才是结束。
我起身,准备回寺里。
他忽然叫住我:
“林雀。”
我回头。
他声音很轻:
“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我看向他。
又看向身后的菩提树。
最后摇了摇头。
“不要了。”
傅瑾年的脸色白了白。
我说:
“你来看我,我会想起以前。”
“虽然不疼了。”
“但我不喜欢。”
这一次,他没有再强求。
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才低声说:
“好。”
我转身往寺里走。
小和尚朝我招手:
“林雀姐姐,晚上有瓜子!”
我立刻加快脚步。
傅瑾年没有再叫我。
风从身后吹来。
我没有回头。
11
后来,我听说有人给清缘寺捐了一大笔钱。
寺里的屋顶重新修了。
大殿的墙也重新刷了漆。
后山那条下雨就泥泞的小路,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
连菩提树旁边,都多了一圈小小的护栏。
小和尚很开心:
“以后下雨就不会漏水了。”
我站在菩提树上,低头看着新换的瓦片。
阳光落上去,亮亮的。
菩提爷爷问我:
“知道是谁捐的吗?”
我啄了啄羽毛。
“不知道。”
菩提爷爷笑而不语。
其实我知道。
但我不想去想。
傅瑾年后来没有再靠近菩提树。
他偶尔来寺里上香,也只在大殿待一会儿。
听小和尚说,他每年都会捐钱。
不署名。
也不求签。
只是来,上一炷香,然后离开。
有人说傅总这是长情。
有人说傅总这是后悔。
我都没什么感觉。
因为人间总喜欢给许多事取名字。
喜欢叫羁绊,叫深情,叫遗憾。
可在我这里,过去就是过去。
像落下去的羽毛。
风一吹,就找不到了。
沈知意出国后,再也没有回来。
据说沈家把她送去了国外一个小城市。
她以前那些事被人翻出来,名声坏得彻底。
从前围着她转的人,也渐渐散了。
她发过几次疯,给傅瑾年打电话,骂他薄情。
傅瑾年始终没有接。
再后来,傅瑾年也很少出现在新闻里。
傅氏还在,他依旧是那个人人忌惮的傅总。
只是他身边再没有女伴。
别墅里的秋千重新挂上了银铃。
那条粉钻项链被收进保险柜。
我的那只手机,他一直留着。
还有那根断掉的红绳。
清玄大师说,他曾经来问过一次:
“如果我一直等,她会不会回来?”
大师只回了他一句:
“她不是走丢了。”
“她是回家了。”
傅瑾年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把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大师,寺庙那边若需要什么,告诉我。”
清玄大师没有收。
“修寺庙可以。”
“但别拿功德换她回头。”
傅瑾年低声说:
“我知道。”
“我只是希望她住得好一点。”
大师这才收下。
这些话,是后来小和尚偷偷告诉我的。
他说完,眼睛亮亮地问:
“林雀姐姐,你感动吗?”
我想了想。
“不感动。”
小和尚一愣。
我又补充:
“但寺庙修得挺好,我很喜欢。”
小和尚笑得直不起腰。
我也跟着笑。
春天的时候,我常常化成人形,在后山采野果。
夏天,我就变回小雀儿,躲在菩提叶下乘凉。
秋天有很多瓜子。
冬天寺里会烧炭,暖烘烘的。
我喜欢现在的日子。
想飞就飞。
想停就停。
没人叫我懂事。
没人说我闹。
没人让我把喜欢的东西借给别人。
也没人能用一句“分开一段时间”,就让我难过得整夜睡不着。
某天傍晚,我坐在菩提树最高的枝头看夕阳。
菩提爷爷问我:
“小雀儿,还想做人吗?”
我认真想了很久。
其实做人也不是全都不好。
人间有甜糕。
有热乎乎的瓜子。
有会发光的灯。
也有过一个人,在很多年前,把不会系安全带的我抱进车里,耐心地教我:
“这个要这样扣。”
那些是真的。
后来变坏了,也是真的。
可好与坏都过去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翅膀。
羽毛被夕阳染成暖金色。
轻轻一动,就能飞向很远的山林。
于是我说:
“不想啦。”
“做人太苦。”
“我还是当小鸟最好。”
风起时,我从枝头跃下。
寺里的钟声在身后响起。
山林辽阔,天光明净。
我飞过清缘寺新修的屋檐,飞过那条铺好的青石路,飞向更深更自由的林子。
再也没有红绳缠住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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