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我妈把三百万全给了我弟,让我签放弃继承。我笑着签了。
第二天法院传票送到——那套房子的房本上,有我的名字。
第一章签字母亲把那张纸推过来的时候,笔帽已经拔好了。纸是新的,A4,
打印店出来的,右下角压着一道褶。桌上的红烧肉刚端上来,盘边的油结了一层薄壳。
林晓刚下夜班,护工服还没换,袖口有一圈被消毒水泡白了。“签吧。”母亲说,
“就签个名,别的不用你管。”林晓没伸手。她先看抬头:《自愿放弃继承声明》。
标题小四,正文五号,行距挤得很紧,像怕多占一页纸。“哪来的?
”“浩浩在楼下打印店弄的,人家有模板。”母亲又把笔往前推,“别磨蹭,一会儿菜凉了。
”弟媳小敏坐在对面,手机支在酱油瓶上,屏幕里是户型图。
她拿筷子点着屏幕:“一百二十平,全包一万一千八。主卧得做个衣帽间。妈,
你看这个飘窗能不能砸?”“能砸就砸。”母亲说。林浩坐在林晓右手边,低头打游戏,
拇指在屏幕上滑。他那碗米饭没动,上面卧着半个卤蛋。“姐,签吧。”他头也没抬,
“签完吃饭。”林晓把纸拿起来,从头看。第一遍,看的是那行字:本人林晓,
自愿放弃对坐落于机床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四〇一室房屋及其拆迁补偿款的全部权利。
第二遍,看的是落款。声明人。日期那一栏空着。第三遍,她看的是整张纸。三行正文,
一处签名。这张纸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要往上写。“这房子,”她把纸放下,
“房本上写的是谁的名?”母亲正在给林浩盛汤,勺子停在锅沿上。“你爸的。”“还有呢?
”“没了。”“没了?”“就你爸一个人的名。”母亲把汤碗放到林浩手边,
碗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响了一声,“你爸走的时候交代过,房子留给浩浩结婚。
你一个姑娘家,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林晓嗯了一声。窗外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楼下有收废品的,喇叭一遍一遍喊“收旧家电旧手机”,隔着一层纱窗飘上来,闷闷的。
“你一个月挣那么多,”母亲坐下,把筷子递到她手里,“不差这点。浩浩要结婚,
人家女方要房子。你当姐的,帮一把。”“我一个月六千八。”“六千八还少?
”“房贷两千三。”“你那也叫房贷?”母亲把声音提起来,“你那房子才多大,四十平。
浩浩这是一百二。”小敏在旁边接话:“姐,我们看中的那个盘,首付要一百八十万。
加装修,三百一十万打不住。”她笑了一下,指甲在屏幕上敲了敲,“幸亏妈想着我们。
”林晓看了她一眼。小敏二十五,指甲做得亮,吃饭的时候翘着小指,
夹一筷子青菜要在盘边滗两下。“三百万,都给他?”“什么叫都给他。
”母亲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一点,落在桌布上洇开,“我跟你爸攒一辈子,
就这一套房。你在医院上班,铁饭碗,将来有退休金。浩浩开网约车,一天跑十二个钟头,
腰椎都跑坏了。他拿什么买房?”林浩把手机扣在桌上。“妈,你别说了。”“我说错了?
”“行了行了。”他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姐,你签个字,走个形式。
钱又不是不给你花。以后你要用,跟我说。”林晓把笔拿起来。黑色的中性笔,
笔杆上印着某家保险公司的名字,是母亲从社区活动上领的。她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放下。
“我再问一句。”她说,“爸当年办房本,是一个人去的?”母亲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爸办的事,我哪记得那么清。”“哦。”林晓低下头,在声明人那一栏写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很正,最后一笔收得干净。写完,她把笔帽扣回去,扣了两次才扣上。“行了?
”母亲问。“行了。”“那吃饭。”林晓没动筷子。她把那张纸推回母亲面前,抬起头,
笑了一下。“妈,恭喜。”母亲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恭喜。”林晓说,
“三百万,浩浩的房子有着落了。”她声音不高,也没别的意思。桌上静了两秒,
小敏先笑出来:“姐你真好。”母亲也笑了,笑得有点不自然,
伸筷子给她夹了一块肉:“吃,吃肉。”那块肉肥的多。林晓把它搁在碗边,
一口一口把米饭吃完。饭粒有点硬,是陈米。“姐,”小敏把手机收进包里,
“彩礼那边我们家要十八万八。我妈说了,不能少。到时候你可得来。”“来。
”“还有三金。”小敏掰着手指,“镯子、项链、耳环。我妈说不能买镀的。
”母亲在旁边点头:“该买。人家养这么大个闺女。”“你今年三十二了。
”母亲忽然转过来。“嗯。”“对象呢。”“没有。”“没有就抓紧。
”母亲把那盘鱼推到林浩那边,“女人过了三十五,就不好找了。”“知道了。
”“你别老知道知道的。”母亲叹了口气,“我跟你爸这辈子就操心你们俩。你爸走的时候,
最不放心的还是你。”饭吃到八点半。她收了碗去洗,母亲没拦。碗摞好,抹布拧干,
挂在灶台边的钩子上。抽油烟机坏了一个月,墙上那层油摸上去发黏。“我走了。
”“这么晚?”母亲送到门口,“住下呗,你那屋还空着。”“明天上早班。
”“那你路上小心。”林晓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最底层还搁着她的一双旧球鞋,白的,
鞋头黄了。她没拿。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她扶着栏杆下去,四楼、三楼、二楼,
走到二楼半灯才亮。地铁二号线,八点五十。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手机剩百分之十九的电。她点开相册,往上翻。照片按年份分组,
二〇二六、二〇二五、二〇二四。翻到二〇一二年的时候,手指停住。那年她刚换智能手机,
像素低,照片发灰。第一张,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红本,红本的塑料封皮翘了角。
第二张,那个红本摊开在桌上。她点开,两根手指一撑,放大。第一页,
房屋所有权人:林建国。坐落:机床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四〇一。
建筑面积:七十八点四六平方米。第二页,上半部分是共有人情况。那一栏里印着三个字。
林晓。照片右下角有日期,二〇一二年九月十七日。桌角还搁着半个搪瓷缸,
缸沿磕掉一块瓷,里头泡着茶叶梗。那年她十八岁。她不懂“共有人”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父亲让她站在桌边,说,拍一张,留着。她拍了,存进相册,再没打开过。
地铁报站:“前方到站,人民广场。”车门开了,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她把手机关了屏,抱在膝盖上。到站的人往外走。她没动。车门合上,车厢又空了。
她在下一站下车,走回去,站在站台上打开浏览器,输了五个字:共有人,拆迁。
页面转了很久才出来。第二章传票传票是下午三点送到母亲家的。法院专递,牛皮纸信封,
正面贴一张白色送达回证,边角被雨打湿过,压出一道深色的印。母亲不识字,
是楼下的张姨念给她听的。念到“被告赵桂芬、林浩”的时候,母亲的手抖了,
把信封撕成了两半。电话打过来是三点二十。“林晓,你干什么?”林晓在护士站。
她把治疗车推到墙边,走到楼梯间,把门带上。楼梯间有股消毒水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起诉我?你起诉你妈?”母亲的声音劈了,“你要逼死我。”“传票收到了?
”“你要逼死我。”母亲说,“我这辈子没进过法院。你爸走的时候我都没哭成那样。
你要逼死我。”林晓靠在墙上。楼上有推车的轮子滚过去,咯噔咯噔。“妈,
十一月四号去法院。”“你要逼死我。”“你可以找个律师。”“我找什么律师?
我五十八了,我上哪找律师?”母亲在那头喘,“街坊邻居都知道了。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你要逼死我。”四十分钟。林晓没挂。她听着,中间母亲骂了医院,骂了她舅,
说当年不该让她念卫校。说到最后嗓子哑了,只剩下那一句,一遍一遍。“你要逼死我。
”“妈,”林晓说,“水开了没有。”那头顿了一下。“什么?”“你灶上是不是坐着水。
”母亲没说话。过了几秒,电话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关火的咔哒一声。“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打电话都在烧水。”母亲把电话挂了。晚上九点,林浩来了。他站在出租屋门口,
头发被雨打塌了,夹克肩膀上湿了一片。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盒牛奶,一袋橘子。
“姐。”林晓把门让开。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电磁炉搁在窗台上,锅还没刷。
墙上钉了一颗钉子,挂着一本日历,翻在十月。二〇二一年十月她搬出来。到这天,
一千八百二十六天。“不进了。”他说,“我说两句就走。
”他把塑料袋往门边的鞋柜上一放,橘子滚了一个出来,滚到楼梯口。“妈哭了一下午。
”“嗯。”“姐,你要是缺钱,我给你。”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我卡里有八万,
先给你转五万,行不行?”“我不缺。”“那你要干什么?”他把手机攥紧了,“你告妈,
图什么?街坊都传开了,说我们家闺女把老娘告了。妈今天没吃饭。”林晓看着他。
他二十七,眼底下两块青,是熬夜跑车熬出来的,指甲缝里有黑。“浩浩。”“啊。
”“二〇一四年九月,你上高中,择校费四千八。谁交的?”林浩愣了一下。“妈交的。
”“嗯。”“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把声音放软,“姐,你别闹了。都是一家人,
闹到法院去,多难看。”林晓没接话。屋里静着,楼下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
“你回去吧。”她说,“妈那边,你多看着点。”“那你撤不撤?”“不撤。
”林浩的脸垮下来。他站了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有本事。”他下楼,
脚步很重。橘子还在地上,林晓弯腰捡起来,放回袋子里。
袋子上印着“某某超市天天低价”,提手断了一半。第二天上午,老王打来电话。
老王在拆迁办干了十九年,说话直,不绕弯。他约她在办事处门口的台阶上见。
办事处是老办公楼,一进去就是旧报纸的味,堆在窗台上,晒得发脆。“我跟你说个事。
”老王点了根烟,“你别问我是谁说的。”“你说。”“你家这个放弃书,程序上有毛病。
”他弹了弹烟灰,“这房子是房改房,二〇一二年你爸买的,二〇一九年补了面积差价款,
换了新证。两次登记,共有人那一栏都有你。”林晓把手里的一次性杯子转了半圈。
“共有人签字才有效。”老王说,“你一个人签放弃,没用。得全体权利人签字。
这张纸从程序上讲,本身就是废的。”“那她为什么要我签。”“她不知道。
”老王吸了一口,“也可能知道,装着不知道。老太太那个岁数,认死理,
觉得房本上第一个名字是谁,房子就是谁的。”烟烧到手指,他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
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还有,”他说,“钱还没发。手续卡在共有人这一环。你不签字,
谁也拿不走。”“我知道。”“你知道你还签?”林晓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我想看看她会不会让我签。”老王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从兜里又摸出烟盒,捏了捏,
没抽。十一月四号,区法院一楼调解室。屋子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台老空调,出风口发黄。窗外是停车场,有人倒车,雷达叫了三声。
母亲坐在对面,穿了件藏青的呢子外套,是前年过年买的,袖口起球。她旁边坐着林浩,
林浩旁边是小敏。林晓这边只有她和一个法律援助的律师,姓周,三十来岁,
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法官姓陈,四十多岁,说话慢。“双方都到齐了。”陈法官翻开卷宗,
“原告林晓诉被告赵桂芬、林浩共有物分割纠纷一案,先做一次调解。原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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