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可我没想到,平稳的日子还没过多久,就被打破了。
这天,洞口的常春藤忽然被撞得乱颤。
阿玖踉跄着栽进来,后腿渗着血,黑毛烧焦了一片,九条尾巴蔫蔫地垂着。
“出事了。”它压低嗓子,“我打听到,你那个表妹沈令仪买通看守,跑了!”
我一顿。
“她一路逃去投奔她娘早年结识的邪道。”
“那穿黑袍的老东西,昨夜在山口放话,要抓衔芝鹿,炼内丹!”
“说吃了鹿丹,不但能根治她的心疾,还能延年益寿、永葆青春!简直疯了!”
洞府里静了一瞬。
我把松子壳一点点踩碎。
“炼内丹。”
我轻声重复,忽然笑了,“上回讨我的血,这回要我的命。”
“沈令仪的胃口,倒是不小。”
“亏你还笑得出来!”
阿玖的尾巴“腾”地炸成一团火。
“那老东西是养蛊出身,一张符纸能烧穿我三层皮毛!我方才差点没跑回来——”
“阿玖。”
我按住它炸起的背毛,“不许去。”
“那是要拿你炼丹的仇人!”
“我知道。”我抬眼望向洞外,“我倒想看看,这场因我而起的闹剧,最后能闹到什么地步。”
它气得团团转。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嗤了一声。
“对了,姓谢的也疯了。”
“沈令仪前脚出逃,他后脚调了两千禁军封死苍山,一边截杀那黑袍的,一边满山掘地三尺找你。”
“昨夜在鹰嘴崖交了手,箭矢差点把半面崖壁射成了蜂窝。”
“他还……”阿玖撇撇嘴,“把你的旧琴抱上了山。说在林子里弹,你听见琴声,兴许肯出来。”
旧琴。
及笄那年他送的,弦是他亲手上的。
他说朝务繁忙,改日教我弹《凤求凰》。
这一改,琴在汀兰院落了几年的灰。
如今倒想起来,抱上山了。
三更,风里飘来一缕甜香。
极淡,却像钩子,顺着鼻腔往灵台里钻。
我额上光秃秃的鹿角突突直跳,四蹄发软,不受控地想往洞外走。
引兽香。
邪道捉灵兽的老手段,香里掺了迷心草,闻着便神魂颠倒,循香自投罗网。
“绝命谷方向。”
阿玖猛地弹起来,浑身毛竖成刺,“你待着别动,我去把香引开——”
“阿玖!”
它已经拖着伤腿冲进了夜色。
洞外很快响起动静。
符火破空,“嗤”地一声,又一声。
再然后,是阿玖一声痛嘶。
我追出去时,它正从乱石堆上滚下来。
半边身子的皮毛烧得焦卷,后腿那道最深,血把火红的毛浸成暗黑。
它死死咬着半截香头,一路把香引到崖涧边,啐进万丈深涧,才回头冲我咧嘴。
“没事,皮外伤……”
它舌头肿得发亮,那半截香,是它用牙咬碎的。
“那老东西的符纸,用得差不多了……”
话没说完,它腿一软,栽进我怀里。
我抱着它,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十五年来,我对着一府的人端汤奉药、低眉顺眼,把真心一片片摘下来喂了白眼狼,没掉过一滴泪。
可阿玖烧糊的皮毛贴在我掌心,烫得我眼眶发酸。
它是这世上最后一个,没骗过我、没算计过我的。
洞外,甜腻的香又丝丝缕缕渗上来,混着一声阴恻恻的笑。
“小鹿儿,何必让狐狸替你挡灾?”
“你的血,你的丹,本座今日收定了。”
我轻轻把阿玖放进干草堆,替它掖好草叶,站起身。
额角皮肉下,淡金的鹿角虚影一寸一寸浮起。
我俯身,捡起崖边那半截没烧尽的引兽香,放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下。
黑暗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迷心草,佐雪蚕涎,引火归元——”
我垂下眼,声音很轻,“这三味东西的配伍禁忌,你可知晓?”
“真当我这千年药兽,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朝着夜色深处,缓缓抬眸。
“药能救人。”
“也能,杀人。”
小说《四叶凋零,鹿隐苍山》 第11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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