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9
我追上妈妈的步伐，也跟着去了厨房，“妈妈我帮你！”
“好！”
就在我们一家子其乐融融吃饭的时候，对门忽然传来了争吵声。
先是顾阿姨的声音，“你就是为了那个丫头才考砸了是吗？十分啊，你知不知道这十分你都可以去上那所顶尖名校了！”
然后是顾予泽略显无奈的声音，“妈，都跟你说了今年的试卷难度大，再说了一模的分数又不一定就是高考的分数，我这样哪里就考砸了？我不还是全校第一吗？”
“难度大？难度大怎么愿愿反而比一模高了三十多分？”
“那文科跟理科能一样吗？”
“怎么就不一样，你要是跟愿愿一样没事多刷刷题，你会考差这十分吗？”
“他们物化生的能搞题海战术，我这能吗？理科来来去去都是那些公式，万变不离其宗的，文科能一样吗？再说今年的题目有多刁钻您上网查一下就知道了，我这已经算不错了。”
争吵声越来越大，顾阿姨跟妈妈一样，都不懂这些。
但她认死理。
我能比一模成绩高，顾予泽就一定能。
她才不管什么文科理科题目刁不刁钻呢。
顾予泽跟她争论这个，纯白费口舌。
我妈听了一半就要站起身。
她要去劝劝顾阿姨，说顾予泽已经很不错了，别太苛责孩子。
但我拦住了她，“妈妈，我肚子好像有点疼。”
拦住我妈，用任何语言都没有用的。
她热心肠，又把顾予泽当自己半个儿子。
能让她不去管顾予泽的唯一办法，就是她的亲闺女有更要紧的事情。
果然我妈一听我不舒服，立马站住脚步转过来看我，“怎么了宝贝？怎么忽然肚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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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争吵声还在响着。
我不想听，也为了避免一会儿顾阿姨说出是我告诉她顾予泽和楚杳杳的事情然后让顾予泽记恨上我，所以我装出一副越来越疼的样子。
我妈手足无措。
好在我爸还算镇定。
他当即抱起我，吩咐我妈，“别找药了，赶紧上医院！”
“哦哦！”慌了神的我妈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去翻出我的证件和医保卡，跟在我爸身后出了门。
走到一楼，还能听到楼上母子俩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我在无人在意的角度里勾了勾唇。
第一步，完成了。
顾予泽，这次，是你不可能去奔赴你的梦想。
我就不信，有你妈妈施压，你还能跟楚杳杳甜甜蜜蜜地牵手去北京。
顾阿姨的掌控欲是很恐怖的。
她要培养一个优秀的儿子，免不得要事事关照他留心他，不让他有多余的精力去玩，不让他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但鞭长莫及，学校里的事情，她管不到。
但现在学校不用去了，还让她知道了顾予泽跟楚杳杳有这么一段。
控制欲爆棚的顾阿姨当即收走了顾予泽的手机，不让他出门。
每天上班的时候，她就把顾予泽反锁在家里。
填报志愿的账号密码也死死捏在她手里，电脑不让顾予泽碰，志愿也不许顾予泽改。
妈妈说，顾阿姨给顾予泽报了个本地的名校。
也是一本，也不差的。
但跟首都名校，还是没法比。
11
我在医院里装模作样地躺了两天。
因为是装的，也查不出什么问题，但我不想那么快回家，我知道顾予泽一定会找上我，所以我还是咬着牙装了两天疼，耗着等做全身检查。
医生查不出我怎么了，只能说我可能是心理问题，或许是这几天报考志愿压力太大了，所以反射到身体上，建议我去寻找心理医生帮助，或者回家再观察观察。
总之一句话，平复心情。
爸妈很担心，怕我得了什么查不出来的隐形疾病，求着医生一定要救救我。
总之，我在医院躺了小一个礼拜。
症状嘛，一点一点慢慢装，装慢慢没事。
志愿是在医院填的，妈妈给我带了笔记本。
很好，没有人干预我，也可以一直盯着系统到最后一刻。
我很安心。
回家的时候，发现隔壁的门还是锁着的。
妈妈说，顾阿姨打算就这么锁着顾予泽，一直到大学开学，绝对不会提前将他放出来。
我耸了下肩，径直回到房间里。
我的房间跟隔壁顾予泽所在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
走到房间自带的小阳台，我还能看到隔壁顾予泽房间的阳台。
但我没去阳台，回了房间就躺下闭眼休息，顺便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让顾予泽留在本市，之后呢？
还有一个楚杳杳对吧？
她那么喜欢看我的笑话，如今，也该让她看看别人的笑话。
我拨通了楚杳杳的电话，假装自己刚出院，闷得慌，想找人出来玩。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传来楚杳杳的尖声，“姜愿！你在干吗啊，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12
我拿开了手机。
真受不了她的尖叫。
等楚杳杳叫够了，我才重新将手机放回耳边，故作无辜，“我这几天生病住院了，来不及拿手机，怎么了，找我有事？”
“我……”楚杳杳显然没有想到我会给出这么个答复，她不好再苛责我，想好的话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但片刻之后，她又开始厉声质问我，“姜愿，是不是你把我跟泽哥的事情说给他妈妈知道的？”
我故作疑惑，“你跟顾予泽？你们之间有什么事啊？”
我是防着顾予泽找我呢，从前他在学校有一点表现不好的地方，阿姨都是来问我的，我有时候怕顾予泽走歪，怕他被阿姨责骂，也会主动将他的一切事情说给顾阿姨知道。
所以我一直防着顾予泽，担心他找我控诉我将他和楚杳杳的事情说给阿姨知道。
但如果找我的这个人是楚杳杳，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顾予泽会先入为主，他认定是我，我反而不好说没有，因为他会去跟阿姨对峙。
我不想坏了我在阿姨心里好孩子的形象。
但楚杳杳算个屁啊。
她怀疑我，我只管否认就是了。
毕竟，这个时间段的我，的确不知道她跟顾予泽之间那隐隐升起的感情啊。
我耐着性子等了等，果然等来楚杳杳的哭腔，“姜愿，泽哥联系不上了，我去他家找他，他被锁在家里出不来，他说他妈妈不让他出门，还给他报了一个本地的大学。”
“哦。”我淡淡的，似是不明白这两个话题之间有什么关系，“所以你跟顾予泽什么关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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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杳杳被我装傻的话给气得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姜愿！你到底会不会抓重点啊，现在是泽哥被关起来了啊！”
我还是那副无辜的语气，“所以呢，你跟顾予泽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我倒是要看看，楚杳杳会不会跟我说实话。
可惜她没有。
她似乎意识到只要不跟我解释明白这个问题，我就会一直纠结下去。
气急败坏的她终于松了口，“我跟泽哥能有什么关系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能认识也是因为你，不就是一起玩的关系吗，都是朋友，我也是关心他。”
关心这个词用得好啊。
我低了低头，嘲讽一笑，“你联系不上顾予泽，会上他家找他，你联系不上我，却只会怪我为什么不接你电话。”
“楚杳杳，我都不知道，到底顾予泽是你朋友，还是我是你朋友。”
说完我也不给楚杳杳继续往下说的机会，直截了当地挂断了电话。
员工宿舍的隔音并不好，我没有控制音量，隔壁的顾予泽只要在房间里，就一定听到了我的声音。
果然下一刻，阳台上就出现了他的声音，“阿愿！你回来了是吗？”
我走到阳台，侧过头看了眼。
顾予泽果然就站在阳台上。
比起楚杳杳的失控，他看起来还淡然一些，“听说你病了，恢复了吗？”
他这话问得，仿佛还是那个从小一起玩到大，一直对我很好的顾予泽。
但我知道，他潜藏在心里的、对我的厌恶，已经到了一刻都不想看到我的时候。
14
所以我也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已经好了，多谢关心。”
我们很少有这么疏离的时候。
或者说，我很少有不黏着顾予泽，什么事情都告诉他的时候。
我们之间，一向都是我来找话题。
我忽然不说话了，顾予泽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对了，你住院，那志愿填了吗？我可是按照答应过你的，已经填了本地的大学哦。”
我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发现我完全看不懂这个人。
他明明很想去首都，明明很想离开这儿离开我，却为什么在知道自己被留在本地的时候没有一丝不满，还能气定神闲地告诉我，他是为了我才留下的？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顾予泽扯了扯嘴角笑了下，“怎么了，不相信我真的会留下啊？怪不得你一直让我发誓呢，现在志愿已经锁定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顾予泽的笑容自在，半点看不出不高兴的样子。
我不懂。
我无条件信任过他一次，代价是折磨了十数年的精神痛苦，和一条命。
现在的顾予泽，他说的任何话，给出的任何反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
总之，我不信他的。
我只是看着他，无情地吐出几个字，“可我报了哈工大。”
15
我想看顾予泽激动的样子，我想看他愤怒，甚至责怪我骂我也没关系。
来吧顾予泽，问我，问我为什么不听你的，问我为什么不报那所本地的二本。
问我为什么不听话。
我等着你愤怒，我等着你失控。
现在，我们之间的关系颠倒过来了。
要奔赴梦想的成了我，要留下的人则是你。
快啊，快愤怒啊！
可我的期待落空了。
顾予泽只是淡淡的，淡淡地点了下头，“我知道，阿姨已经告诉我妈了。”
没有我期待中的表情出现，我很疑惑，“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听你的？”
顾予泽冲我扯了扯嘴角，轻笑了一下，“我给你的只是建议，究竟该怎么选择应该由你去做，你听或者不听我的我都不会问你为什么的。”
我沉默了。
这话，他从前怎么不说？
害了我一辈子，最后用一句轻飘飘的“玩笑”盖过，难道，难道错的真的是那个全身心相信他的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予泽了。
报复的**在那一瞬间消失不见，我甚至开始对自己产生疑惑。
是不是错的真的是我，是不是我不该报复顾予泽？
我有我自己是人生，不该让外人干预，那么顾予泽呢？他难道不是也有自己的人生，我凭什么又因为前世的恨而去干预他的人生？
我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我想不通。
16
这样迷惑的日子，一直维持到了我准备出发的那天。
顾予泽在本地，不用提前去报到，但我要走的那天，两家人齐聚了一下，给我送行，他也来了。
楚杳杳本来也想来的，她表面上还是我的闺蜜，到底是没跟我正儿八经撕破脸。
但我拒绝了，一来我不想见到她的嘴脸，二来，我不愿自己成为楚杳杳见顾予泽的借口。
她跟我闹了一场，问我难道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我没说话。
但心里接住了楚杳杳的话茬。
不是了，从你前世站在顾予泽身边看我笑话的那一刻开始，就不是了。
但这些，没有必要跟她解释，往后不来往就好了。
酒桌上爸爸和顾叔叔喝得有些高，顾叔叔拍着我爸爸的肩膀，说就这么个闺女，要是他他肯定舍不得让我走那么远。
爸爸说闺女的梦想最重要，孩子长大了，总得出去闯一闯，看看外面的世界。
顾叔叔指着爸爸，对顾阿姨说，看到没，你看人家老姜，人家是个闺女都舍得放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要我说你啊，你就是把儿子管得太死了，他都这么大了，你还把他绑在身边。
顾阿姨当时就不乐意了，跟顾叔叔吵了起来，说这是我儿子，我不管他谁管他，我不管他他能有今日的成绩吗。
话题中心的顾予泽倒是平静，安安静静吃菜。
见我看他，还端起酒杯要跟我碰杯，“阿愿，一路平安。”
我至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予泽，或者说，面对我扭曲的内心。
听说他会接受顾阿姨把控他的志愿，很大原因是顾阿姨用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挟他，说他如果不听她的，她就马上从楼上跳下去。
所以那天顾予泽那么平静，只是因为没有办法了吧？
他可真能装啊，在我面前还装得一副为了我才留下来的样子。
难为我还真的反思了好几天。
我鄙夷他给自己造出来的这个人设，本不想跟顾予泽碰杯的。
但妈妈看了过来。
在妈妈的催促下，我只好举起酒杯，跟顾予泽碰了碰。
我俩因为年纪小，酒杯里装的都是饮料。
甜甜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喝下去却有一丝苦涩。
17
我去了心心念念的哈工大，念了光学。
这里的氛围跟老家的二本院校很不一样，倒是跟顾予泽说的有几分相似。
大家的节奏都很快，每天就是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
我被这样的氛围所感染，也慢慢投身进学业里，不知不觉地，四年就这么过去了。
不像从前，我在学校总觉得日子难过，课程枯燥无味，就业方向也迷茫。
在哈工大就不会这样。
跟室友一起做了几个项目之后，我提前拿到了大厂的Offer，只要一毕业就能入职。
毕业的时候，我把爸妈也接来一起参加了毕业典礼。
然后我们没有回家。
我用四年攒的奖学金，在大厂所在的省会租了一套房子。
奖学金刚好覆盖三年的房租。
我让爸妈去提前申请退休，他们操劳了一辈子，现在也该歇歇了。
爸妈一向都听我的，跟我一块安置下来之后就回老家办理手续，顺便将剩余的行李也搬过来。
他们还跟我提及了顾予泽。
顾予泽现在过得，怎么说呢，跟我前世一样平庸，碌碌无为。
他没有去首都，自然也没有被央视录取。
顾叔叔花了钱找了门路，给他塞到一家新媒体公司工作去了。
妈妈说，顾阿姨不是很满意他这份工作，总觉得她儿子该有更大的出息。
她到现在都没有忘了楚杳杳，时不时还念叨着都是楚杳杳祸害了她儿子。
我叹了口气。
念书的时候，我见过楚杳杳。
跟前世不一样。
前世她跟顾予泽一起在首都，有顾予泽经济上的支援，还有个名校的男朋友撑场面，她过得很是体面风光，哪怕就读的只是技校，也是里头最风光最得意的那个。
但这辈子，她去了首都，什么都没有。
她家里给不起经济支撑，身边也没有个名校的男朋友撑场面，她那张貌美的脸蛋，就成了她的负担。
听说她为了钱，做了很多堕落的事情。
但那都跟我无关了。
18
毕业十年后，我忽然收到了一封手写信。
是从老家寄来的。
顾予泽的笔迹。
“阿愿，听说你全款买了房子，真为你高兴。
你终于完成了你一直以来的梦想，也不必再跟从前一样艰难度日，我很高兴，也终于觉得松了口气。
还记得你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执意让你报考本地的二本学校，其实那个时候我藏有私心，我实在是厌倦了生活里有你的身影，我想将你留下，想过没有你的日子。
我也的确真的尝试了那样的生活。
但直到你真的彻底离开了我的生命，我才发现这样的生活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我贪恋楚杳杳的明艳热烈，却不知道我其实更喜欢你的平静温和，可惜我发现得太晚，我已经来不及挽回。
所幸这辈子我发现了你的端倪，你一个不会转笔的人，却在那天将笔杆子玩得那么溜。
我意识到你的不对劲，我一直苦恼纠结。
直到那天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我们的前世。
我是个混账，因为私心害了你的一生，还害了你的性命。
醒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那个梦好真实，真实得就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我几乎都要恍惚了。
对比过梦里跟现实之后，我意识到，或许那真的，是我们从前经历过的事情。
而你，重生归来的你，是来报仇的。
是计划吧？妈妈忽然知道我跟楚杳杳的事情，那应该是你报复我的手段。
我很愤怒，愤怒你竟然这样对我。
可梦里眼睁睁看着你被撞飞的那一幕在我眼前不断重现，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那时候的感觉。
大概只有四个字。
痛彻心扉。
所以我选择原谅你，不，或者说，体谅你。
如果是我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我也会恨，我也会想报复。
我想了很久，这一辈子的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气顺，才能让你不再怪上一辈子的我。
然后我发现，我没什么可以补偿你的。
唯一能让你痛快的法子，就是我也过过你从前过的日子。
可笑的是，做出这个选择的竟然是我的妈妈。
而我还在你面前强装是为了你，你应该觉得我很装吧？
不过阴差阳错的，也算圆了你的计划了。
我们阿愿，真的非常聪明呢，知道一击毙命。
我不该因为私心将你留下，那真的太糟蹋你了。
所以我尝试着去感受普通人的生活。
但是平庸的感觉真不好啊，比直接让我过得苦还惨，那种想要做什么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想努力却又没什么好努力的感觉真让我难受，原来你从前竟是过的这样的日子。
不过听说你过得好，我也就有些许安慰了。
望你今后能够一切顺遂，勿念，勿忘。
顾予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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