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第三年，**日夜浆洗缝补攒够了夫君周景安赶考的盘缠，他却温和地拉住我的手，
说要带我去青云山古刹求个一儿半女。才进深山岔口，周景安便变了脸，
任由林中蹿出的山匪夺走我的包袱、将我捆上押往匪寨的骡车。山道颠簸，
我拼命挣扎着劝他快带我回头。只因我认出这条山路通往的黑风寨，
正是我三年前九死一生才逃出来的旧家。而他口中那位出价五十两买我的山寨大当家梁屠，
正是逼我学绑票的义父。义父对我护短至极，却又以父爱为名将我困在山中，
逼我接班坐那张染血的虎皮椅。我隐姓埋名逃下山做个寻常妇人，万万没想到，
竟被自己供养三年的夫君亲手卖了回来！第1章山风吹过林梢，
一想到义父梁屠往日处置外人的酷烈手段，我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周景安骑在骡车旁的青驴上，垂眼看着我被麻绳捆在车板上的模样，嗤笑了一声。“梁氏，
你一个成婚三年连蛋都孵不出来的孤女，也配跟我去京城享官太太的清福？
”听到他这句凉薄的话，我的心直往下沉。幼年我寄居在黑风寨时，义父虽然疼我，
性子却暴戾嗜杀。曾有个外姓头目只因在山下抢粮时拿话冲撞了我一句，义父得知后，
当场便命人挑断了他的手筋，捆在山门外的石柱上吹了三夜寒风。
正是受够了义父动辄绑票勒索、逼我提刀见血的日子，
我才在三年前趁着下山采买的机会跳入急流逃生。嫁给周景安后，我怕他忌惮我的来历，
只说自己幼年寄人篱下，他也从未问过那究竟是哪一家。要是让义父知道周景安不仅羞辱我，
还敢把我当货物卖回黑风寨……我不敢往下想，顾不得腕上被麻绳磨出的血痕，
急声向他开口：“景安，我不跟你去京城了，
家里那匣子我缝补攒下的三十两盘缠我也一文不要！”“趁现在还没进黑风寨的山口哨卡，
你快掉头下山吧！只要回了临江县，你便是写休书赶我走，我也绝不纠缠你半分！
”周景安闻言，冷着脸往车辕上啐了一口。“呸！现在知道拿休书糊弄我？晚了！”“梁氏，
你也不看看自己那双手，十根指头全是冻疮和针眼，粗得跟老树皮一样！
我周景安将来是要入翰林做官的人，带着你这么个寒酸妇人，同窗都要笑话我！
”“当年要不是看你手脚勤快、能替我浆洗赚束脩，你以为我真会娶你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听着他字字诛心的话，我脸色惨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这三年为省下灯油钱供他夜读，
我冬日泡在冰水里洗棉衣，夜里借着月光替人绣屏风纳鞋底，才把一双手熬成了这副模样。
他从前握着我的手说“他日高中定不负你”，原来全都是哄我做牛做马的假话！
“实话告诉你，城里如意坊的如茵姑娘知书达理，早就与我私定终身了。
”周景安理了理身上的青布直裰，眉宇间满是算计得逞的得意。
“老鸨开价五十两纹银才肯放如茵赎身。我正愁凑不齐这笔钱，
恰好在城外茶寮遇上了黑风寨下山接货的疤六爷。”“疤六爷说了，
山寨正缺浆洗做饭的粗使妇人，把你拉上山正好换五十两现银！”我心头剧震，
急忙仰起头冲他喊道：“周景安！我幼年寄人篱下的地方就是这黑风寨！
山寨大当家梁屠是我义父，你若敢拿这笔卖我的银子，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周景安先是一愣，随即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打得我嘴角溢血。“贱妇！
死到临头还敢编山大王的名号吓唬我？”恰在这时，前头哨卡走出一个左颊带疤的壮汉，
提着大刀喝问：“周秀才，人带到了？抬起头让老子验验！”我认出他腰间的黑风寨铁牌，
拼尽全力高喊：“我是梁屠的义女梁照雪！快带我去见大当家！”第2章周景安脸色骤变，
一把抓起车板角落塞草料用的粗麻核与破布团，发狠地塞进我嘴里。“贱妇闭嘴！
大当家的名讳也是你能乱叫的？”粗糙的麻核带着硬刺，刮破了我的上颚和舌尖，
唇齿间渗出满嘴血沫，剧痛之下我再也吐不出半个字，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提刀走近的疤六脚步一顿，眯起眼狐疑地打量过来。“刚才这娘们嚷嚷什么？
我怎么听着她提了我们大当家的名号？”周景安忙跳下青驴，满脸堆笑地凑到疤六跟前拱手。
“疤六爷莫怪，这贱内自打知道自己生不出儿子，脑子就有些犯糊涂。
刚才一路听小生提起黑风寨大当家威震临江，吓得胡乱攀咬想保命呢！
”旁边两个巡山喽啰也跟着哄笑起来，说山下绑来的妇人见了刀子都爱乱认亲戚。
周景安一边赔笑，一边转过身隔着车栏在我背上狠拧了一把，
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催促道：“给我老实点！六爷，咱们还是赶紧验完人去账房支银子吧，
小生还得赶在城门落锁前回县里赎人呢！”嘴里**辣的刺痛混着血腥味直往喉咙里涌，
我的半边脸颊已经肿得发木。“急什么？先让老子瞧瞧货色值不值五十两。
”疤六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走到骡车旁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听到周景安叫他“疤六爷”，
我心里原本还存着几分指望。三年前我逃离山寨后，义父曾派老堂主四处寻我，
只要这头目见过我的画像，定能认出我的眉眼！可当疤六凑近时，
我才看清他腰间挂的是外围巡山房刚发的生铁牌，口音也是外地流民的腔调。
周景安忙爬上骡车，一把揪住我散乱的发髻，迫使我仰起头面向疤六。
疤六只是粗略扫了我两眼，嫌弃地皱起眉头：“周秀才，你莫不是拿老子寻开心？
这娘们满脸是血、嘴角都烂了，瘦得跟麻秆似的，拉上山能干什么粗活？
”我的心瞬间沉入冰冷的谷底。这个疤六根本不是山寨的旧部，
而是近来刚投奔入伙的新喽啰，压根没见过三年前逃出山的我！
更何况我这三年为供周景安读书，日日泡在冷水里浆洗、熬夜缝补，
一双手早已布满冻疮和针眼，身上穿的又是打满补丁的粗布旧袄，
任谁看都只是个困顿潦倒的寒门妇人。周景安一听疤六嫌弃，生怕五十两赎身银泡了汤，
急忙擦着冷汗解释：“六爷明鉴！她平日里手脚最是麻利，
一天能洗几十件棉衣、纳十几双鞋底，就是进山口时不肯上车，小生才动手管教了几下。
”说着，周景安忙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卖妻死契和我的户籍路引，双手递到疤六面前。
“六爷请看，这是小生亲笔写的死契，还有县衙发的户籍路引，上头写得明明白白，
周门梁氏，年方二十，绝无半点虚假！”我死死盯着那张路引，盼着疤六能对“梁”字起疑。
可疤六大字不识几个，只草草瞥了一眼上头的红泥手印，便随手揣进怀里，咧嘴一笑：“成，
既然有秀才公写的死契，那就拉上山交差吧！”第3章见疤六收下死契应允了五十两银钱，
周景安长舒了一口气，连声道谢。我瘫在冰冷的车板上，心头最后一点指望也彻底落了空。
三年前我从黑风寨逃到临江县时，为了躲避义父派出的眼线，特意隐去了“照雪”二字，
成婚落籍时在衙门户册上只登记作“周梁氏”。在山上那十几年，
义父虽是个刀口舔血的悍匪，却从不让我沾半点灶台粗活，总说我是黑风寨未来的当家人，
只逼着我学看山川地形、学管山寨账目。
那时义父曾亲手打了一只内壁刻着“雪”字的赤金镯子套在我腕上，寨里老少见了那只金镯，
便如见大当家亲临。可去年隆冬，周景安哭丧着脸回来说书院山长要推荐贡生名额，
他缺二十两银子打点人情，整宿在窗前唉声叹气。我心疼他寒窗苦读不易，
瞒着他去城里当铺，把那只唯一能证明我身份的赤金镯子死当了二十两纹银，
全数交到了他手里。如今想来，哪有什么打点山长的人情？
分明是他那时就已经迷上了如意坊的柳如茵，拿我护身的金镯换了银子，
去给那风尘女子买脂粉头面了！疤六既没见过我的真容，我身上又没了金镯信物，
他自然只当我是个被穷秀才发卖的糟糠妇。前头山路渐陡，疤六带着喽啰在前面开路，
周景安慢下青驴，贴着骡车木栏低声开口：“梁氏，你也别怪我心狠，
要怪就怪你自己命薄福浅。”他看着满脸血泪的我，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
反倒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冷漠。“我周景安读了十年圣贤书，
将来是要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的。可自打娶了你这孤女进门，我考了两次乡试都名落孙山，
连个传宗接代的子嗣都没怀上！”“城外算命先生早就给我批过字，
说你八字带煞、妨夫克子，留你在家里只会败光我的文曲星运道！
”“这三年你替我缝补浆洗，不过是在偿还你克我功名的罪过。
如今拿你换五十两银子替如茵赎身，助我重振文运，
也算你进我周家门三年唯一有用的地方了！”听着他颠倒黑白、恩将仇报的话，
我只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乱冰，冷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原来这三年我起早贪黑、熬坏了眼睛替他攒下的束脩和盘缠，在他眼里竟全成了我欠他的债！
可笑我当年逃出山寨时，还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终于脱了匪籍，
嫁了个温文尔雅、知冷知热的读书人，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清白日子。却原来，
这个满口圣贤书的夫君，比山上那些明火执仗的山匪还要狠毒百倍！我剧烈地喘息着，
趁着车轮碾过山石的颠簸，用力将嘴里被血水浸软的破布团顶开一道缝隙，
沙哑着嗓子最后一次提醒他：“周景安……我报黑风寨的名号，不是吓唬你，
是看在三年夫妻情分上想留你一条活路……”“你现在收手逃下山还来得及，
一旦进了聚义堂，你必死无疑！”周景安嗤笑出声：“到现在还敢咒我死？你还是省省力气，
想想待会儿怎么伺候山大王保命吧！”说完，他扯过车板上一只黑麻布袋，
劈头盖脸套在我头上，将袋口死死勒紧。黑暗中，我缓缓闭上了眼。
既然他赶着去聚义堂领那笔买命钱，我又何必再拦着他呢？
第4章骡车在崎岖的山道上又颠簸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一道险峻的石门关前停了下来。
我被人粗暴地拽下骡车，头上的黑麻袋一把扯掉。灰蒙蒙的山雾扑面而来，
待看清眼前高耸的圆木寨墙和猎猎作响的黑底滴血旗，我心头涌上一阵酸楚。兜兜转转三年，
我竟还是被送回了这座困住我整个少年的黑风寨。周景安见我盯着寨墙出神，
生怕我到了山上再乱喊坏事，上前把塞在我嘴里的破布团又往深处摁了摁，
压低声音警告道：“到了山大王的地盘，你若敢再吐出半个字，
我立刻让六爷拿刀割了你的舌头！”说着，他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凑到疤六跟前搓着手催促：“疤六爷，人已经押进山门了，
劳烦您快带小生去账房支那五十两纹银吧！小生还得赶回城里去如意坊赎人呢！
”疤六瞥了周景安一眼，哼道：“急什么？五十两现银在山寨里可不是小数目，
没有大当家亲手批的条子，账房先生一个铜板都不敢往外掏。”“算你小子赶巧，
大当家今日正在聚义堂点验前两日从临江渡口绑来的肉票和苦力。走吧，
带这娘们去聚义堂偏厅候着，等大当家过了目，立马给你结银子！
”我心头猛地一紧——义父此刻就在聚义堂！两个守门的喽啰押住我的胳膊，
带着我和周景安穿过两道岗哨林立的石阶，径直走进了聚义堂偏厅。偏厅里光线昏暗，
青石地面上跪着十几个被粗麻绳串成一排的乡民，个个衣衫破烂、满脸惊惶。
我一眼认出跪在最前头的白发老汉，
正是常年在临江渡口撑船的老船工陈伯——三年前我跳水逃出山寨时，
还是陈伯在下游芦苇荡捞起我、给了我一碗热姜汤！没想到黑风寨如今越发猖獗，
竟连渡口摆渡的老船工和无辜乡民都绑上山来了。这时，
一名管账房的文书捧着算盘和银盘走进偏厅，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我，
皱眉对疤六说：“大当家在正堂议事呢，这种买来的粗使婆娘，哪用得着惊动大当家？
我先点三十两银子把这个穷秀才打发走，你们直接把这婆娘押去后山浆洗房锁起来就是了！
”我心头大骇！后山浆洗房归外围头目看管，若是今天就这么被塞进后山锁起来，
不等义父知道我的下落，我就会被折磨致死，而堂上陈伯这十几号无辜乡民也休想活着下山！
周景安一听只给三十两，顿时急红了眼，拦住文书争辩：“这位先生，
当初跟疤六爷说好的可是足足五十两纹银！少一分小生都不够替如茵姑娘赎身啊！
”文书不耐烦地一甩袖子：“爱要不要！来人，先把这婆娘拖去后山！
”就在两个喽啰伸手拽我铁链的千钧一发之际，正堂方向传来了义父梁屠浑厚低沉的说话声，
沉重的脚步声正朝偏厅走来！我不再犹豫，拼尽全力猛地撞翻了文书手里的银盘！
哗啦一声巨响，铜算盘与银锭砸在青石砖上四处乱滚，偏厅竹帘被人一把掀开，
披着熊皮大氅的义父梁屠满脸戾气地跨进门槛：“外头吵什么！
”疤六忙掏出死契和户籍路引双手呈上，而我趁乱扑通跪倒在门槛前，仰起满是血污的脸，
露出了眉眼与耳后那道幼时替义父挡暗器留下的月牙旧疤。第5章“周梁氏？
”义父死死盯着路引上的三个字，目光落在我的眉眼与耳后月牙旧疤上，浑身剧震，
再抬头看向周景安时，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周景安丝毫没察觉大难临头，还在搓着手赔笑。
“回大当家，这妇人娘家早绝了户，八字又硬，进门三年克得小生乡试落榜，
连个蛋也生不出来。”“古礼有七出之条，无子本就当休。如今既卖进了贵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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