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我醒来时，病房里很安静。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刺得我眼眶发酸。
林宴尘坐在床边，双眼通红，手里攥着那张被揉皱的人流单。
他像是坐了很久。
久到衬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久到付悠悠站在门口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见我睁眼，他猛地俯身握住我的手。
“染染……”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盯着天花板，缓了很久，才轻声问他：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我怀孕了，好让你在我和付悠悠之间，犹豫着选一个吗？”
林宴尘脸色瞬间惨白。
“不是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怀孕了。”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解释：
“如果我知道，我不会丢下你去找悠悠，我不会……”
我偏头看向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没怀孕，你就可以丢下我？”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林宴尘的手僵在半空。
付悠悠站在门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小腹还平坦，身上披着林宴尘的外套，整个人看上去脆弱又可怜。
如果是从前，我大概早就冲过去抱住她了。
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害怕。
可现在，我只觉得荒唐。
我的孩子没了。
她的孩子还在。
而我的丈夫，刚刚还护着她，质问我不能因为“这点事情”就伤害他们。
林宴尘又开口，声音发颤：
“染染，孩子没了我们以后还可以再要。”
我终于笑了。
笑得牵动腹部，疼得眼前发黑。
“林宴尘，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
“什么叫还可以再要？”
“那是一个孩子，不是一件摔碎了还能再买的东西。”
他喉结滚了滚，眼泪忽然砸下来。
“对不起。”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和悠悠……我会处理干净的，我会让她把孩子……”
“林宴尘！”
付悠悠尖叫着打断他。
她捂着小腹，满脸不可置信。
“你什么意思？”
“你要为了染染，不要我们的孩子吗？”
林宴尘僵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我，又看向她。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累。
原来这就是我爱了五年的男人。
到了现在，他依旧不是因为爱我才痛苦。
他只是发现，他再也不能同时拥有两边了。
我闭了闭眼，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你不用处理。”
“我已经替你们处理好了。”
林宴尘呼吸一滞。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送给你。”
“林宴尘，我们结束了。”
他猛地摇头。
“不，我不同意。”
“染染，你可以恨我，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要离婚。”
“我只是犯了一次错，我没有想过真的不要你……”
我看着他，轻声问：
“三年前婚礼上的红痕，是付悠悠留下的，对吗？”
林宴尘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付悠悠也猛地抬起头。
我扯了扯嘴角。
“你看，连否认都做不到。”
“不是一次。”
“是你们在我最信任你们的时候，一次又一次，把我当傻子。”
林宴尘跪在床边，红着眼抓住床单。
“染染，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婚礼那天。
我穿着洁白的婚纱，像个疯子一样把剪刀抵在脖子上。
所有人都说我多疑，说我不懂事，说林宴尘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能怀疑他。
只有付悠悠抱着我哭。
她说：
“染染，我信你。”
可原来，她不是信我。
她只是怕我真的找出她。
我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
我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麻烦你，让他们出去。”
林宴尘脸色一变。
“染染……”
我没有看他。
“我需要休息。”
护士有些为难，但还是走到他面前。
“先生，病人现在身体很虚弱，情绪也不能再受**了。”
林宴尘不肯走。
付悠悠却忽然捂住小腹，脸色发白。
“宴尘，我肚子疼……”
他身体猛地一僵。
我看见他眼底挣扎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扶住了她。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我。
眼神里全是慌乱和悔意。
“染染，我很快回来。”
我闭上眼。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拿起手机，点开录音文件。
生日那晚，他们在房间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
林宴尘大概永远不知道。
我敲门之前，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
也录了很久。
6.
律师来得比林宴尘更快。
他是我大学学长，叫周叙。
毕业后我们很少联系，只在朋友圈里偶尔点个赞。
我给他打电话时，他没有问太多，只说：
“你先养身体，证据发我，剩下的我来办。”
周叙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一袋温热的粥。
他看见我苍白的脸，皱了皱眉。
“需要报警吗？”
我摇头。
付悠悠推我那一下，没有留下太重的伤。
更何况，我不想把自己再拖进无止境的争吵里。
我只想离开。
彻彻底底地离开。
周叙把文件放在床边。
“录音、照片、朋友圈截图、医院记录，够了。”
“如果他不同意协议离婚，可以起诉。”
“婚内出轨，有证据，他至少要承担过错方责任。”
我轻轻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苏染，你现在不能心软。”
我看向窗外。
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风一吹，像无数只枯瘦的手。
“我不会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我也能这么平静。
林宴尘回来时，已经是下午。
他手里拿着一束花，还有一双小小的婴儿鞋。
蓝白色的，软得像云。
看见周叙，他脸色沉了下来。
“他是谁？”
周叙站起身，递出名片。
“苏**的**律师。”
林宴尘的脸色瞬间难看。
他没有接名片，只死死盯着我。
“染染，你真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笑了笑。
“是你们先做到这个地步的。”
周叙把离婚协议递过去。
“林先生，苏**的诉求很简单。”
“婚内共同财产依法分割，另因你存在重大过错，苏**要求精神损害赔偿。”
“另外，从今天开始，请你不要再骚扰她。”
林宴尘像是听见什么荒唐的话。
“骚扰？”
他指着自己，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是她丈夫。”
“你们还没有离婚。”
周叙语气平静：
“所以现在给你协议。”
林宴尘猛地把协议摔在地上。
纸页散开，落了一地。
“我不签。”
他看向我，声音压抑得几乎破碎。
“染染，我知道你现在恨我。”
“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哪怕让我跪在你面前，我都认。”
“但你不能因为一时生气，就否定我们五年。”
我抬眸看他。
“林宴尘，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回家时说过什么吗？”
他愣住。
我替他回答：
“你说，以后我不用再害怕了。”
“你说，你会给我一个家。”
我胸口像被什么压住，连呼吸都发疼。
“我信了。”
“所以我把最狼狈的样子给你看，把最脆弱的地方交给你。”
“可你和付悠悠，一个拿我的不安当借口，一个拿我的信任当遮羞布。”
“你们让我觉得，过去这些年，我所有被爱过的瞬间，都像一场笑话。”
林宴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弯腰捡起那份协议，重新放到他面前。
“签吧。”
“别让我更恶心你。”
这一次，林宴尘没有摔。
他只是攥着那几页纸，手背青筋暴起。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说：
“我不会签。”
“染染，我会让你看见我的诚意。”
他说完，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我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血痕。
周叙看着我，低声问：
“害怕吗？”
我摇了摇头。
“不怕。”
我只是终于明白。
有些人不肯放手，不是因为爱。
而是因为他们接受不了，自己被丢下。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收到林宴尘发来的消息。
【染染，我和悠悠说清楚了。】
【以后我不会再见她。】
紧接着，付悠悠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没有接。
她一遍又一遍地打，直到最后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染染，你赢了。”
“宴尘不要我了。”
“你是不是满意了？”
7.
第二天，我出了院。
周叙替我联系了搬家公司。
林宴尘不在家。
客厅里还放着生日那天没吃完的蛋糕，奶油早就塌了，两个小姑娘歪歪斜斜地倒在盒子里。
像两具小小的尸体。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
搬东西时，我才发现原来这个家里属于我的东西并不多。
几箱书，几件衣服，一些证件，还有一个旧铁盒。
铁盒里装着我和付悠悠从小到大的照片。
十八岁生日那年，她在照片背面写：
【染染，以后谁欺负你，我就跟谁拼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一张一张撕碎。
撕到最后一张时，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搬家公司，打开门，却看见付悠悠站在门外。
她脸色苍白，眼睛肿得厉害。
看见地上的箱子，她愣了一下。
“你真的要走？”
我没有让她进门。
“有事吗？”
付悠悠嘴唇颤了颤。
“染染，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
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你不能这么对我。”
“十七年啊，苏染。”
“你不能说不要我，就真的不要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
林宴尘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他们都觉得，只要时间够长，伤害就可以被抵消。
可不是的。
时间越长，背叛才越疼。
付悠悠往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
“我承认我错了。”
“可我不是故意要抢你的东西。”
“我只是……只是也想被人坚定地选择一次。”
我冷冷看着她。
“所以你选择抢我的丈夫？”
她哭着摇头。
“我不是抢。”
“最开始真的只是意外。”
“那天婚礼前一晚，你又因为红痕的事和他吵架，他喝多了，抱着我说他很累。”
“他说你总是不信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那时候也很难受，我觉得你拥有了我最想要的家，最想要的人，却还不肯好好珍惜。”
她哽咽着，眼里满是不甘。
“染染，你知道吗？”
“我爸妈离婚后，没人要我。”
“我陪着你逃出你那个家，可其实我也没有家。”
“你有林宴尘爱你，有他妈妈疼你，有那么多人祝福你。”
“可我什么都没有。”
我怔怔看着她。
原来她竟然是这么想我的。
她看见我被父母殴打，看见我躲在厕所里发抖，看见我无数个夜晚做噩梦惊醒。
可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拥有太多”的人。
付悠悠哭得更厉害。
“我知道错了。”
“可是染染，孩子是无辜的。”
“宴尘现在不肯见我，他说要和我断干净。”
“你能不能劝劝他？就算你们离婚，也别让他不要这个孩子。”
我盯着她。
“付悠悠，你来找我，是为了让我替你的孩子求情？”
她被我问得僵住。
我忽然笑了一声。
“你看。”
“到现在，你还是只在乎你自己。”
付悠悠脸色发白。
我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红绳手链。
那是我们十五岁时一起买的。
她说这叫姐妹绳，戴上就一辈子不散。
我当着她的面，用剪刀剪断。
红绳落在地上。
付悠悠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人都晃了晃。
“染染……”
“别这么叫我。”
我把那截断绳丢进她怀里。
“从你推开我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我的朋友了。”
“从你和林宴尘亲吻的那一刻起，我们十七年就已经死了。”
她捂着嘴，哭得蹲在地上。
我没有再看她。
搬家公司的人走上来，抬走最后一个箱子。
关门前，我听见付悠悠在身后喃喃：
“如果没有你就好了。”
我停住脚步。
回头看她。
付悠悠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瞬间惨白。
我却一点都不意外。
原来人心里最脏的念头，总会在崩溃时露出尾巴。
我拿出手机，按下发送键。
周叙很快回复：
【录音收到。】
8.
林宴尘开始疯狂找我。
起初是消息。
每天从早到晚。
【染染，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你以前胃不好，别喝冷的。】
【我路过你喜欢的那家甜品店，买了草莓蛋糕。】
我没有回。
后来是电话。
我拉黑一个，他换一个。
再后来，他开始在我新租的公寓楼下等。
他不闹，也不吵。
只是站在路灯下，一站就是一整夜。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他手里拎着保温桶。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胡茬冒出来，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
“染染。”
我停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林宴尘，我说过，不要再骚扰我。”
他像是没听见，只把保温桶递过来。
“我给你炖了汤。”
“医生说你现在身体虚，要好好补。”
“我学了很久，味道可能还不太好，但你尝尝……”
我没有接。
“你以前从来不进厨房。”
林宴尘眼眶一红。
“以后我都会学。”
我看着他。
“晚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一把刀，扎得他脸色惨白。
他手指收紧，保温桶微微发颤。
“染染，我真的和付悠悠断了。”
“我让她把孩子打掉，她不肯。”
“我会给她钱，给她补偿，但我不会再和她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可笑。
“林宴尘，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因为你抛弃另一个女人和孩子，就感动？”
他怔住。
我一步步走近他。
“你背叛我的时候，说付悠悠理解你。”
“现在你不要她了，又说你爱我。”
“你所谓的爱，永远只是在给自己的选择找一个好听的理由。”
他嘴唇颤抖。
“不是的……”
“那是什么？”
我抬眼看他。
“林宴尘，如果我没有发现，你会怎么样？”
他彻底沉默。
我替他说下去：
“你会一边瞒着我，一边陪付悠悠产检。”
“等她肚子大了，你会说你没办法。”
“等孩子出生，你会让我接受现实。”
“也许你还会希望我和付悠悠和好，像从前一样替你们圆场。”
林宴尘眼泪落了下来。
他似乎被我说中了。
于是更显得狼狈。
“我那时候真的很乱。”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我点点头。
“所以我替你选了。”
“我退出。”
他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女声从不远处响起。
“林宴尘！”
付悠悠扶着路灯，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
她显然也听见了刚才的话。
她的目光落在林宴尘手里的保温桶上，又落在我身上。
“你说你在公司加班，就是来给她送汤？”
林宴尘眉头皱起。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
付悠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怀着你的孩子，一个人在医院排队产检，你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结果你在这里求她回头？”
她忽然冲到我面前，抬手就要打我。
林宴尘脸色一变，抓住了她的手腕。
“够了！”
付悠悠僵住。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吼我？”
“为了她，你吼我？”
林宴尘闭了闭眼，声音疲惫到极点。
“悠悠，别再闹了。”
“闹？”
付悠悠猛地笑出声。
“当初是你说，你受够了苏染的怀疑。”
“是你说只有我懂你。”
“是你抱着我说想娶我。”
“现在她不要你了，你就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
路过的人渐渐停下来。
有人开始拿手机拍。
林宴尘脸色难看。
“回去说。”
付悠悠却彻底失控。
“我不回去！”
“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林宴尘是个什么东西！”
她哭着把一沓检查单砸在他身上。
“你让我打掉孩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也是你的骨肉？”
“你现在装深情给谁看？”
林宴尘僵在原地，狼狈得像被扒光了衣服。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没有任何快意。
只觉得脏。
周叙很快赶来，把我护到身后。
他冷冷看向林宴尘。
“林先生，如果你再来骚扰苏**，我们会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林宴尘怔怔看着我。
“染染，你真的要这么绝？”
我没有回答。
转身上楼前，我听见付悠悠在身后崩溃地哭。
也听见林宴尘沙哑的声音。
“悠悠，我们完了。”
那天晚上，本地论坛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标题很刺眼。
【深情丈夫楼下追妻，孕妇小三当街怒撕。】
视频里，林宴尘和付悠悠的脸，清清楚楚。
9.
事情发酵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林宴尘所在公司是做品牌营销的，最看重公众形象。
他之前刚升了项目总监，手里有一个母婴品牌的大案子。
视频一出，甲方当天就撤了合作。
公司内部也开始调查。
更麻烦的是，网友扒出了付悠悠曾经在项目里做过外包设计。
有人质疑林宴尘利用职务给她开绿灯。
那几天，林宴尘给我打了无数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他发来一长段文字。
【染染，我被停职了。】
【他们说要查我和悠悠的资金往来。】
【我知道这是我活该。】
【可我现在才发现，我失去的不只是工作。】
【我失去的是你。】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周叙告诉我，林宴尘终于愿意签字了。
见面定在民政局附近的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林宴尘已经坐在那里。
他瘦得厉害，黑色大衣挂在身上，整个人空了一截。
看见我，他站起来。
“染染。”
我坐下，把协议推过去。
“签吧。”
他没有动笔。
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最近好吗？”
“很好。”
他苦笑一声。
“没有我，你好像真的过得更好。”
我没有否认。
林宴尘眼眶又红了。
“我以前总觉得，你离不开我。”
“你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去医院。”
“你每次做噩梦，都会抓着我的手。”
“所以我以为，不管我做错什么，只要我回头，你都会在。”
他说着，眼泪砸在桌面上。
“可我忘了，你最怕的不是一个人。”
“你最怕的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我垂眸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
“你现在明白，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点头。
“我知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后悔了。”
“从看见那张人流单开始，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我总梦见你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
“梦见你在门外听见我和悠悠说话。”
“梦见你生日那天，对着蛋糕闭眼，却什么愿望都没有许。”
我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林宴尘抬起头，眼底全是破碎的痛意。
“染染，如果我那天早点发现，如果我没有接那个电话……”
我打断他。
“林宴尘，别把一切归结成那一天。”
“不是那一天毁了我们。”
“是你每一次隐瞒，每一次偏袒，每一次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
他的脸一寸寸白下去。
“你说我敏感，说我多疑。”
“可事实证明，我每一次直觉都是对的。”
“真正折磨我的不是怀疑，是你们明明做了，却逼我相信没有。”
林宴尘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最后，他还是在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那一刻，他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染染。”
“我以后还能见你吗？”
我收起协议。
“不能。”
他怔怔看着我。
我平静地说：
“林宴尘，我不恨你了。”
他眼底刚升起一点光。
我接着说：
“因为你已经不重要了。”
那点光彻底熄灭。
走出咖啡馆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撑开伞，往民政局方向走。
林宴尘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像走向刑场。
办证窗口的工作人员动作很快。
钢印落下时，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忽然有种恍惚的轻松。
像压在身上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林宴尘却盯着那本证，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他伸手想碰我。
我退开一步。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付悠悠发来一张医院急诊照片。
下面只有一句话。
【林宴尘，孩子没了。】
10.
后来我才知道，付悠悠那天去公司闹了一场。
她以为只要把事情闹大，林宴尘就会顾及孩子，回到她身边。
可林宴尘已经被停职调查，自己都泥菩萨过江。
两人在公司楼下争执。
付悠悠情绪激动，当场见了红。
孩子没保住。
那之后，他们彻底撕破脸。
付悠悠把这些年和林宴尘的聊天记录发到了网上。
林宴尘也拿出转账记录，说她主动勾引、利用感情换资源。
两个人互相指责，互相拖拽。
从前藏得严严实实的龌龊，终于被摊在阳光下。
公司最终辞退了林宴尘。
他负责的项目里确实有几笔不合规的外包费用，金额不算大，却足够让他在这个圈子里名声扫地。
付悠悠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原本接的设计单被客户全部取消，社交账号下面全是骂声。
她给我发过很多消息。
从道歉，到咒骂，再到哭着求我原谅。
【染染，我真的没有朋友了。】
【我爸妈也说我丢人，不让我回家。】
【你能不能看在以前的份上，帮帮我？】
我把她拉黑了。
十七年的情分，我不是没有给过。
她亲手用刀割断，就别指望我再替她缝回去。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我离开了这座城市。
周叙帮我处理完所有手续。
临走前，他送我去机场。
安检口前，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赔偿款到账了。”
“你母亲留给你的那套房，也已经完全过户回你名下。”
我有些意外。
那套房是我妈妈去世前留给我的。
结婚后，林宴尘说那里离他公司远，不方便住，我就一直空着。
后来他几次提过想卖掉换大房子，我都没同意。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在那段婚姻里，唯一清醒的决定。
周叙看着我，笑了笑。
“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望向机场外的天空。
“先休息一阵。”
“然后去读书。”
他挑眉。
“之前你放弃的那个心理学项目？”
我点头。
大学毕业那年，我原本拿到了外地研修名额。
可林宴尘说他创业刚起步，身边离不开人。
付悠悠也说，女孩子不用那么辛苦，有爱的人在身边才最重要。
于是我留下来，陪林宴尘熬过最难的时候。
现在想想，我欠自己一句对不起。
广播开始提醒登机。
周叙伸手，轻轻抱了我一下。
“苏染，往前走。”
我笑着点头。
“会的。”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城市在云层下越来越小。
那些爱恨、背叛、眼泪，也一点点变成模糊的光斑。
我没有哭。
只是把手机里最后一张合照删掉。
那是我和林宴尘、付悠悠在婚礼前拍的。
照片里，林宴尘站在我身边，付悠悠挽着我的手。
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那时我以为，我拥有了爱情和友情。
后来才知道，有些笑容下面，早就藏着裂缝。
一年后，我在南方的一座小城定居。
租了一个带阳台的小房子。
阳台上种满薄荷和栀子。
我重新开始读书，做咨询志愿者，也学会了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过生日。
二十六岁生日那天，我给自己买了一个很小的蛋糕。
蛋糕上没有别人。
只有一只白色的小猫。
我点上蜡烛，闭眼许愿。
这一次，我许得很认真。
我希望以后的人生里，我不再为了任何人弄丢自己。
蜡烛吹灭时，手机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染染，生日快乐。】
【我今天路过我们以前的家，才发现那里已经换了新住户。】
【我找不到你了。】
【我知道我活该。】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先学会怎么爱你。】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我看完，把短信删除，顺手拉黑。
来生太远。
我连今生都不想再分给他一秒。
又过了几天，我听共同认识的人说，林宴尘离开了原来的行业，在一家小公司做最普通的销售。
他不再穿熨帖的西装，也不再意气风发。
有人见过他喝醉后坐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枚旧戒指，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付悠悠则去了另一个城市。
她和林宴尘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派出所。
两个人因为网上互相曝光的事吵到动手。
从那以后，再没人听说他们联系。
我听完，只是低头给阳台上的栀子浇水。
花开得很好。
洁白，安静，带着淡淡的香。
像一场迟来的新生。
我曾经以为，被爱是我逃离深渊的唯一方式。
后来才明白。
真正把我拉出来的，从来不是林宴尘，也不是付悠悠。
是那个在一次次背叛后，终于决定放手的我自己。
风吹过阳台，栀子花轻轻晃动。
我端起温热的茶，看着远处落下的夕阳。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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