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起风了。
包里装着盖了公章的注销户口证明，还有一本绿色的离婚登记申请回执。
按照规定，有一个月的冷静期。
但我不需要等到冷静期结束了。
因为我订的机票，是今天下午四点整，飞往海边那个常年见不到雪的小渔村。
回到那个充满“密码学美学”的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那是温浅最喜欢的牌子。
陆崇说这个味道有助于大脑在高速运算时保持清醒。
我走进棠棠的房间。
属于她的小床收拾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服已经被我前一天打包寄给了福利院。
书架上那些陆崇买来的《儿童密码启蒙》《逻辑导论》，连塑料封膜都还没撕开。
而在最显眼的展示柜上，摆着温浅送的一套金属解密锁。
温浅曾当着很多朋友的面打趣：
“棠棠要是能在三岁前解开九连环，我就把我的算法专利分她百分之十当嫁妆。”
当时所有人都夸温浅大气、疼孩子。
没人记得，棠棠那天发着低烧，被金属锁硌红了稚嫩的小手，眼泪汪汪地缩在我怀里发抖。
我拉开行李箱，里面只装了几件我自己的换洗衣物。
还有那个白色的瓷罐。
我把它用棠棠生前最喜欢的粉色小毛毯紧紧包好，放在箱子的正中央。
手机响了起来。
是陆崇。
“程絮，你在家吗？我和阿浅在小区门口，路过顺便上来拿几份申报材料。”
他的声音透着疲惫，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
“在。”
我将箱子的拉链拉上。
三分钟后，玄关的智能锁发出一声冰冷的电子提示音：
【双生物特征识别成功，欢迎陆崇博士、温浅博士回家。】
门开了。
陆崇和温浅并肩走进来，两人的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意。
温浅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进门就四处张望。
“棠棠呢？在房间睡觉吗？宝贝，我给她买了无糖的草莓小蛋糕哦。”
“她睡了，别去吵她。”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
陆崇换好拖鞋，目光在玄关处顿了顿。
“怎么鞋柜空了一半？你把换季的鞋收起来了？”
“嗯，断舍离。”
我平静地看着他。
陆崇走到我身边，伸手想像往常一样揽我的肩膀。
但他的手刚抬起来，温浅就在书房门口喊了一声：
“小崇！快来看，科技局的邮件发过来了，要求我们下午三点前补交技术可行性报告！”
陆崇的手悬在半空，随即自然而然地收了回去，转身走向书房。
“程絮，你先去热两杯咖啡，我和阿浅赶一下这个材料。”
“家里没咖啡豆了。”
陆崇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你平时不是都会提前备好吗？”
温浅探出头来，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没事的小崇，程絮照顾棠棠累坏了，别麻烦她了。我点外卖吧，顺便给程絮点一杯热可可。”
“还是你周到。”
陆崇赞许地看了温浅一眼，快步走进了书房。
房门虚掩着，里面很快传出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和算法讨论声。
“这里用椭圆曲线加密，签名长度可以压缩百分之三十。”
“同意，阿浅，你的直觉总是这么准。”
“那是，谁让我们是双子星呢。”
低低的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合拍得像是一首演练了千百遍的重奏曲。
我站起身，拉出行李箱的拉杆。
滑轮在实木地板上划出一道极轻的声响。
我没有回头看那扇虚掩的书房门，也没有留下任何只字片言的信件。
因为对于两个沉迷于密文的人来说，真实的语言早已失去了意义。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穿透云层，落在小区花园枯萎的冬青树上。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小小的双肩包。
她变成了一捧轻柔的白灰，装在一只小小的瓷罐里。
我带她去看海，去看那些永远不需要解密、永远不需要密码认证的汹涌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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