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资源在线阅读《裴砚辞沈昭华全文免费阅读》裴砚辞沈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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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知知的《裴砚辞沈昭华全文免费阅读》里面有一些戳到你内心的，很感人。很喜欢裴砚辞沈昭华，强烈推荐这本小说！主要讲述的是：那是个暴雨夹杂着冰雹的夜晚。裴砚辞在西跨院饿了大半个月，实在受不住，偷偷当掉了书房里最后一方端砚，换了两只烧鸡……

第2章

3

当天下午，定国公府门前敲锣打鼓，热闹得像过年。

我让人在朱漆大门外连摆了三百桌流水席，炖上肥美的牛羊肉，又从库房里抬出二十口大木箱，当街掀开盖子，白花花的官银晃瞎了半条街百姓的眼。

城门口和国公府门前同时挂起了十丈长的红绸横幅，上面用金粉写着两行大字：“恭贺裴探花作《却金赋》名动天下！国公府感念圣贤高义，特将西跨院未来十年用度尽数散出，犒赏伤残老兵与寒门学子，助探花郎清修！”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一个时辰，国公府门前就围满了断手断脚的退伍老兵，还有上百名闻讯赶来的太学生。

我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连根金簪都没戴，亲自站在台阶上拿着银锭往老兵手里塞：“诸位叔伯，这可不是我沈昭华的恩典，这是咱们裴探花心怀天下。他昨晚刚写了《却金赋》，嫌西跨院的锦衣玉食污了他的圣贤心，特意嘱咐我把供养他的银子全拿出来救济大家。你们受了银子，可得好好念裴探花的好！”

老兵们拿着沉甸甸的银子，热泪盈眶地冲着西跨院的方向磕头。太学生们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当场挥毫泼墨，大赞裴探花乃圣人转世，真正做到了毁家纾难。

裴砚辞收到风声从西跨院跑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看着最后一口箱子里的五千两白银被几个寒门书生领走，脸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是他原本打算下个月用来打点内阁大学士、谋求翰林院晋升的银子！

“沈昭华！你在干什么？”裴砚辞冲上台阶，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谁准你动西跨院的账目的？把银子给我停下！”

台阶下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一名太学生捧着刚领到的十两银子，一脸错愕：“裴前辈，您不是在《却金赋》里说‘视将门之金如粪土，宁饮清泉不食肉糜’吗？难道这银子不是您让沈大**散的？”

裴砚辞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我顺势抽回袖子，当着众人的面冲他盈盈一拜，声音温顺极了：“裴郎，你这是怎么了？莫非是我散得还不够彻底，留了西跨院那些紫檀家具和古董字画，还是碍了你的眼？你放心，我这就让人去把你书房里的端砚和前朝名画也搬出来，一并折成银子分给太学的学子们！”

“裴探花真乃神人也！”人群里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连心爱的古玩字画都要捐出来助学，我辈楷模！”

四周响起雷鸣般的喝彩声，十几个年轻学子围上来，对着裴砚辞深深作揖。

裴砚辞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些被搬空的钱箱，又看看眼前一脸崇拜的清流学子。他若是敢说半个“不”字，今日这《却金赋》就会变成全京城最大的笑话，他苦心经营的清流名声立刻就会臭不可闻。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腮帮子鼓起老高，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不必搬字画了。这些银子，全凭夫人做主便是，我……我惭愧。”

“裴郎高义！”我笑着带头鼓掌。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把这个“捧杀”的戏码做到了极致。

我把原本留给裴砚辞买官、置办状元府的五万两白银全部提了出来，花三万两在京郊买了一座带汤泉的江南名园，又花两万两从西域胡商手里买了一匹纯血的汗血宝马，全部记在我自己名下自用。

与此同时，我下令撤走了西跨院所有的丫鬟小厮，停了每日的血燕、鹿茸和酒席，每天只让粗使婆子送三顿清水煮白菜和两个掺了糠的杂粮馒头过去。不仅如此，我还花了五十两银子请京城最好的画师，画了一百幅《裴探花食菜苦读图》，敲锣打鼓地送到太学和各部衙门分发。

第三天傍晚，西跨院那边终于撑不住了。

曲江画舫的掌柜带着四个打手堵在国公府后门，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红契账单，说是裴探花这半年在画舫喝花酒、点头牌姑娘，一共赊了三千八百两银子，如今听说西跨院断了银钱，特地来要账。

秦烈把人拦了下来，转头把红契送到了我的京郊梅园。

我正坐在汤泉边的暖阁里吃着刚烤好的羊肉串，滋滋冒油的羊肉撒上孜然，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我看了一眼那些按着裴砚辞私印的宿娼红契，随手收进匣子里：“告诉画舫掌柜，这账国公府不认，谁欠的找谁要去。不过让他先别声张，等月底再动手，利息算双倍。”

隔日，我带着几名太学博士去西跨院“探望”裴砚辞。

推开书房门时，屋里的银丝炭早停了，冷得像冰窖。裴砚辞裹着一件起了球的旧棉袍，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正对着桌上那碗连油星子都没有的白菜帮子发呆。刚才画舫的人刚在墙外威胁过他，他身上最后一块玉佩都被拿去抵了利息。

见太学博士进来，裴砚辞条件反射地把冷馒头往袖子里藏。

“裴老弟，苦了你了！”太学博士看着那碗清水白菜，感动得老泪纵横，“沈大**说你为了磨砺圣贤心志，主动要求断绝一切俗物供给，每日只食野菜清粥。老夫起初还不信，今日一见，方知何为真正的圣人风范！来，老夫特意带了笔墨，还请裴老弟在这幅《苦读图》上题几个字，老夫要挂在太学礼堂，让天下学子瞻仰！”

裴砚辞抬头看向站在博士身后的我。我正拿着手炉，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巨响，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可看着太学博士那双狂热的眼睛，他根本没有退路。

他抓起毛笔，力道大得差点戳破宣纸，咬着牙在画卷上写下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甘之如饴。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剧烈地喘息着，眼珠子通红地瞪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满意地吹干墨迹，把画卷交给太学博士，转头便回了京郊梅园，再没管过西跨院的死活。

在梅园住着的这半个月，是我这两年来睡得最踏实的日子。不用再去讨好谁，也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算计着怎么替别人铺路。每日里，我就跟秦烈在园子里核对西北大营的军备账册，看府里的老兵演练枪法。

原来国公府没有那个男人，天根本不会塌。我过去这五年，当真是猪油蒙了心，自己把自己困在了死胡同里。

4

西北的捷报，是随着初冬的第一场暴雪一起砸进京城的。

只是没人想到，送捷报的人没去兵部，而是直接闯进了定国公府的西跨院。

那是个暴雨夹杂着冰雹的夜晚。裴砚辞在西跨院饿了大半个月，实在受不住，偷偷当掉了书房里最后一方端砚，换了两只烧鸡和一壶酒，正关起门来请两个同样落魄的书生吃酒吹牛。

“那沈昭华不过是个妇道人家，闹这几日脾气也就罢了。”裴砚辞撕下一只鸡腿塞进嘴里，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骂道，“等过了年，兵部催着大军开拔，她无人可用，还得乖乖捧着十万两银子和虎符来求我！到时候我不让她跪在雪地里爬进西跨院，我就……”

“砰！”

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裹着风雪和雨水，重重砸在酒桌上。碗碟碎裂，烧鸡滚落进泥水里。

院外冲进来十几个浑身煞气的黑甲亲兵，刀刃出鞘的寒光映亮了黑夜。

紧接着，一个身披染血银甲的年轻武将大步跨过门槛。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锋利如刀，脸颊上还有一道尚未结痂的血口子。他左手按着腰间长刀，右手提着一个还在往下滴血的布囊。

“你……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定国公府，我是当朝探花！”裴砚辞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往书案后面躲。

那两个书生更是直接两眼一翻，瘫在墙角不敢出声。

年轻武将走到书案前，看都没看裴砚辞一眼，右手一扬，直接将那个滴血的布囊重重砸在书案上。

布囊散开，一颗双目圆睁、满脸络腮胡的硕大人头滚了出来，正好压在裴砚辞还没写完的诗稿上。黑红的血水瞬间浸透了宣纸，将上面那些风花雪月的字句染得一塌糊涂。

“啊——！”裴砚辞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双腿一软，一**跌坐在地上。

“西北大营，先锋营校尉萧惊澜。”年轻武将一脚踩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甲胄碰撞发出铿锵脆响。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裴砚辞，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死狗，“这颗，是北狄左贤王的脑袋。老子带着三百敢死队，孤军深入漠北五百里，砍了他七千精骑才摘回来的。”

萧惊澜猛地拔出腰间那把豁了口的长刀，“铮”的一声钉进书案，刀身离裴砚辞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寸。

“听说裴探花修的是圣贤道，嫌咱们军爷的虎符脏，绝不上战场见血？”萧惊澜俯下身，满身的血腥气混合着尸臭味扑面而来，“既如此，你占着平西将军的茅坑不拉屎干什么？把定国公府的封狼居胥令交出来，老子提着北狄王的脑袋来取了！”

裴砚辞浑身剧烈地筛着糠，牙齿磕碰得咔咔作响。一股刺鼻的骚臭味在屋里弥漫开来，他裤裆下面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迹。

萧惊澜嫌恶地皱了皱眉，抬脚踩在裴砚辞的肩膀上，直接将他碾进泥水里：“怎么？圣贤老爷吓尿了？你在曲江画舫喝酒骂沈家军的时候，不是挺有风骨吗？来，对着这颗人头，再给老子吟首诗听听！”

“救命……别杀我……”裴砚辞哭得涕泪横流，早没了半点探花郎的体面，“令牌不在我这儿！在沈昭华手里！我是国公府的姑爷，你敢动我，昭华不会放过你的！来人啊！去叫大**带亲兵来救我！”

萧惊澜冷笑一声，收回脚，随手扯过桌上那篇《却金赋》擦了擦靴子上的泥：“去叫。老子今晚就坐在这儿等沈大**。我倒要看看，定国公府的门楣，到底是要你这么个尿裤子的软蛋来撑，还是要我萧惊澜这把杀人的刀来扛！”

一个时辰后，裴砚辞的贴身书童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京郊梅园。

彼时雪已经停了。暖阁里点着红泥小火炉，砂铫里的泉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茶香混着窗外的红梅冷香，沁人心脾。

我披着狐裘坐在湘妃竹帘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瓶里的梅枝。

书童满身泥水地跪在廊下，脑门磕得砰砰响：“大**！救命啊！西北来了个叫萧惊澜的疯子，提着血淋淋的人头闯进了西跨院，把刀架在姑爷脖子上逼他交出封狼居胥令！姑爷都被吓坏了，求您快点调集府里的亲兵回去镇压那个莽夫，救救姑爷吧！”

我手里的银剪停顿了一下。

比我想象的还要快。秦烈那封信传回去才不到一个月，萧惊澜竟然真的敢不经兵部传召，直接提头进京逼宫。

这小子的野心，可不止是一个平西将军那么简单。

“大**！您说句话呀！再晚去一步，姑爷就要被那个杀才砍死了！”书童哭喊着去扒竹帘，被守在门口的秦烈一脚踹回雪地里。

我剪下最后一截枯枝，随手扔进火炉里，听着它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救他？”我隔着竹帘，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回去替我问问裴探花，他不是只修圣贤雅道吗？他不是说我拿银子和软甲护他周全，是拿铜臭玷污他的圣贤骨吗？”

我端起刚煮好的热茶，吹了吹浮沫，一字一句道：“他在《却金赋》里写得清清楚楚，说我定国公府除了臭钱与杀孽一无所有。如今萧校尉提着敌酋首级上门，替他担了这杀孽，成全他一尘不染的清名，他该焚香沐浴、写诗赞颂萧校尉才对，怎么反倒哭着求我这个满身铜臭的俗人去动刀兵呢？”

书童趴在雪地里，张大了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去告诉他。”我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既然视兵权功名如粪土，那这平西将军的位子，谁有本事谁拿去。让他自己用他那身铮铮傲骨，去把萧校尉的刀挡回去吧。送客。”

秦烈拎起书童的后领，直接把人扔出了梅园大门。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我坐在竹帘后，看着炉火一点点暗下去，手心里的温度也跟着凉透了。

深夜，我独自一人回了城里的国公府，没有去西跨院，而是径直走到了后院的沈氏祠堂。

祠堂里供奉着爹和兄长的牌位。我遣退了所有人，自己点起三炷香**香炉，然后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牌位上冰冷的刻字。

“爹，你当年看走眼了。”我对着牌位轻声开口，话音刚落，眼泪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烫得手背生疼。

这五年的委屈、出征宴上的羞辱、书房里被挑落地上的软甲，一幕幕在脑子里翻腾。我趴在供桌上，死死咬着袖口，哭得浑身抽搐，把这五年憋在胸口的那口血沫子彻底哭了出来。

哭够了，我拿帕子擦干脸，看着牌位定定地站了一会儿。

从今往后，这定国公府，我沈昭华自己撑。

5

第二天一早，西跨院那边没动静，国公府的大门外倒是先跪了一个人。

裴砚辞的寡母柳氏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在府门前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我没让人轰她，客客气气地让管家把她请进了正堂，还奉上了一盏热茶。

柳氏一进堂屋，见萧惊澜没在，立刻收了眼泪，端起茶盏一口气喝干，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墩：“沈昭华！你还有没有点妇道规矩？砚辞可是你未过门的夫君！你任由一个外来的粗鄙军汉在西跨院折辱他，害得他昨晚受了惊吓，到现在还高烧不退！你赶紧拿银子把那个姓萧的打发走，再去兵部把平西将军的俸禄领回来给我们砚辞压惊！”

我坐在主位上，没接她的话，只是拍了拍手。

账房先生捧着三本厚厚的账册走进来，哗啦一声摊在柳氏面前的茶几上。

“伯母既然来了，咱们不妨先把这五年的账算一算。”我翻开第一页，“五年前裴砚辞入京赶考，吃穿住行、延请名师、打点考官，共计花费白银四万两；中探花后，置办行头、曲江宴请、替你们老家翻修祖宅良田，花费白银三万五千两；再加上上个月打点兵部的十万两。五年下来，裴家一共欠国公府十七万五千两白银。”

柳氏脸色一变，尖着嗓子嚷道：“什么欠不欠的！你们定国公府绝了户，求着我们砚辞入赘传宗接代，花几个钱不是天经地义吗？”

“入赘？”我笑了，“伯母怕是忘了，婚书还没过礼部，他现在还不算国公府的人。不过念在亡父的份上，我今日给裴砚辞最后一次机会。”

我竖起三根手指：“限他三日之内，亲自去太学门前将那篇《却金赋》撕毁吞下，再披麻戴孝到我沈家祠堂和西北将士面前磕一百个响头认错。他若照做，这十七万两的账我一笔勾销，再给他五百两银子送你们母子回乡养老。他若不肯，三日之后，咱们就按大雍律例，新账旧账一起算。”

柳氏被我眼里的冷意骇得缩了缩脖子，抓起桌上的两块糕点塞进怀里，骂骂咧咧地跑去了西跨院。

我原本以为，裴砚辞经历了昨晚的惊吓，怎么也该学会审时度势了。

可我还是低估了一个虚伪文人为了保住面子能蠢到什么地步。

当众磕头毁赋，等于承认他之前所有的清高都是装出来的，他在京城文坛将彻底死无葬身之地。相比之下，他竟然还觉得我是在吓唬他。

三天期限一到，裴砚辞不仅没来祠堂磕头，反而在柳氏的搀扶下，带着几十名不明真相的太学生，敲锣打鼓地堵在了太学正门口！

秦烈回来禀报时，气得脸色铁青：“大**，那畜生在太学门口贴了十张大字报，控诉您因爱生恨，说他不肯陪您同流合污贪墨军饷，您就暗中勾结边关莽夫萧惊澜上门行凶辱没斯文！他还当众宣布要休了您，并要求礼部和顺天府做主，按大雍律例，分走咱们定国公府一半的家产，作为您耽误他五年青春的赔偿！”

我正在系披风的带子，闻言手指一顿，随即笑出声来。

要分定国公府一半的家产？他为了给自己找退路，真是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自己扯下来了。

“备玄甲马车。”我拿起桌上那只紫檀木匣，“再把萧惊澜也叫上，咱们去太学，给裴探花送一份大礼。”

半个时辰后，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了太学门前。

台阶上，裴砚辞脸色苍白地裹着狐裘，正对着乌压压的人群声泪俱下地控诉：“诸位同窗！我裴砚辞一生清白，只因不肯替沈氏女上战场滥杀无辜，便遭她如此毒手！断我饮食、毁我清誉，如今更是纵容恶奴持刀行凶！这桩婚事我绝不再忍，今日便请诸位做个见证，定国公府必须分出一半家产赔我裴家，否则我便一头撞死在这太学门前！”

周围的太学生们义愤填膺，纷纷指着我的马车大骂将门跋扈、毒妇欺人。柳氏更是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着要分银子。

礼部和吏部的几位主事官员正好从太学出来，闻言也皱着眉走了过来：“沈大**，裴探花所言若属实，你这行事未免太过霸道了些。”

我踩着马凳走下车，怀里抱着那只紫檀木匣，一步步走上台阶。

“分一半家产？”我站在裴砚辞面前，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裴探花，你三天前贴满全城的《却金赋》墨迹还没干呢。赋里不是写着‘视将门之金如粪土，多取一文便如饮砒霜’吗？怎么今日不怕砒霜毒死你了，倒张嘴就要分我沈家百万家产？”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几个带头起哄的太学生脸色有些发僵，不可置信地看向裴砚辞。

裴砚辞脸皮抽搐了一下，梗着脖子强辩：“那……那是两码事！之前是你拿臭钱羞辱我，如今是你违背婚约在先，按律赔偿，乃是天地公道，算不得贪财！”

“好一个天地公道。”我冷笑一声，当众打开紫檀木匣，取出最上面那张泛黄的宣纸，双手呈给吏部主事，“既讲律法，那便请大人看看这张契书。五年前裴砚辞求我父亲资助时，为表自己绝非贪图将门富贵的小人，亲手写下这份《分文不取清白契》，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若他日婚约不谐，或裴氏有违国公府家规，裴砚辞自愿净身出户，绝不沾染沈家一文钱，若违此誓，革除功名，乱棍逐出！上面还有他裴探花的狂草签名和鲜红指印，顺天府皆有备案！”

吏部主事接过契书一看，脸色骤变，将契书亮给众人。

全场哗然！太学生们伸长脖子看着上面熟悉的笔迹，一个个如同吞了苍蝇般恶心。

裴砚辞双目赤红，伸手就要去抢：“那是废纸！当年是你爹逼我签的，不算数！”

“不算数？”我从木匣底层抽出一厚沓红契，直接甩在他脸上，纸张散落一地，“那这些曲江画舫的宿娼赊账红契，算不算数？”

我指着地上的红契，声音陡然拔高：“诸位太学才子都来看看！你们奉若神明的圣贤探花，嘴上说着不沾铜臭，背地里却挪用我国公府捐给书院的修缮银两，在曲江画舫包养头牌妓子！半年喝花酒赊账三千八百两！甚至在今年春闱前夜，他还在画舫里用沈家的银子贿赂副主考！这就是你们嘴里的孔孟雅道？这就是他的一身风骨？”

几个太学生捡起地上的红契，看清上面画舫的印鉴和裴砚辞亲笔签下的风流债词，气得浑身发抖。

“**败类！枉我等还为你摇旗呐喊，你竟是个吃软饭还嫖娼的伪君子！”一名当年曾受过沈家助学银子的太学生冲上前，“呸”的一声，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了裴砚辞脸上。

有一就有二，数十名觉得自己被当猴耍了的学子一拥而上，臭鸡蛋、烂菜叶混着唾沫星子砸了裴砚辞满头满脸。

吏部主事更是气得胡子乱颤，当场喝道：“裴砚辞德行败坏、涉嫌科场舞弊，即刻起革除探花功名，交由刑部彻查！”

“不！我的功名！我的探花！”裴砚辞发疯似的去抓吏部主事的袍角，却被衙役一脚踹开。

就在这时，早就候在街角的曲江画舫掌柜带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打手冲了上来：“姓裴的！功名没了，欠我们画舫连本带利七千六百两银子，今天必须还清！”

打手们根本不管他如何哭嚎，三两下扒光了他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的狐裘和探花锦袍，只留下一条破烂的亵裤。柳氏上去阻拦，被一巴掌扇飞了三颗牙。

伴随着“咔嚓”一声骨裂的脆响和凄厉的惨叫，裴砚辞的一条右腿被画舫打手活生生打断，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往城外乱葬岗的方向去了。

我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雪地里那道长长的血痕，转身上了马车。

6

回到定国公府正堂时，炭火已经烧得极旺。

萧惊澜一身银甲未卸，笔直地站在堂下。他刚才在太学门前亲眼目睹了我收拾裴砚辞的全过程，此刻看着我的眼神里，除了最初的桀骜，更多了一丝灼热的野心与势在必得。

“大**好手段。”萧惊澜抱了抱拳，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笑，“那个占着茅坑的酸儒已经被扫地出门了。如今北狄左贤王的人头就在外头挂着，末将依约替大**出了这口恶气，也证明了谁才是能替定国公府撑起门楣的真男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放肆地落在我脸上：“老国公当年立下的规矩，谁能带沈家军建功，谁就是国公府的新主人。大**，这封狼居胥令和西跨院的钥匙，是不是该交给我了？”

站在我身后的秦烈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萧惊澜，注意你的言辞！大**面前，岂容你放肆！”

我抬手止住了秦烈。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野心勃勃的年轻校尉，我心里一片澄明。

裴砚辞贪图的是沈家的富贵与名声，而萧惊澜贪图的，是沈家三十万大军的兵权，以及将我这个定国公嫡女踩在身下、一步登天的野心。一个用圣贤道德绑架我，一个用铁血军功逼迫我。说到底，他们都觉得定国公府没了男人就活不下去。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发怒，反而温和地笑了笑：“萧校尉孤军奇袭，斩杀左贤王，确实是泼天的功劳。我沈家向来赏罚分明，绝不食言。”

我冲秦烈使了个眼色。秦烈端着一个托盘上前，上面放着那枚青铜虎符、那块纯金打造的封狼居胥令，还有一沓银票和一纸盖着兵部大印的调令。

“封狼居胥令在此，从今日起，你便是朝廷正四品的平西将军。”我看着萧惊澜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另外，这五万两白银和城西的一座三进宅院，是我私人赏你的。至于兵部这道调令，是命你即刻启程，率领本部五千人马，去驻守漠北最苦寒的黑水城，无诏不得回京。”

萧惊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去黑水城？大**，这跟说好的不一样！我已经拿到了封狼居胥令，按理应当入主定国公府，统领西北三十万大军，与您完婚……”

“谁跟你说，拿到封狼居胥令，就能入赘定国公府了？”我放下茶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令上是写着立功者可拜将，我已经替你请了平西将军的实缺，给足了你银子和宅子。怎么，萧将军是觉得五万两白银不够买你那颗北狄王的人头，还是觉得我沈昭华刚送走一条白眼狼，就急着再往家里引一头饿虎？”

萧惊澜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大**，你一介女流，若无我这等猛将在前冲锋镇场，朝廷和军中那些骄兵悍将岂会服你？你就不怕我现在走出这个门，西北的弟兄们寒了心？”

“你可以试试。”我从袖中抽出一封盖着皇家玉玺的明黄敕旨，淡淡道，“忘了告诉你，今早进宫送左贤王首级时，我已经向圣上献出了定国公府一半的私产充作国库军饷。圣上感念沈家满门忠烈，已特批我袭爵，兼任西北兵马督粮使，掌管三十万大军的粮草与军饷发放。你在黑水城吃肉还是喝西北风，全凭我手里的算盘珠子怎么拨。”

萧惊澜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敕旨，额角渗出冷汗。

武将再凶悍，一旦被掐住了粮草军饷的命脉，也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更何况，西北大营里想当将军的寒门校尉，可不止他萧惊澜一个。

“定国公府只出将军，从今往后，不再招婿。”我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染血的肩甲，“拿着你的五万两银子和将军印，去黑水城好好杀敌。只要你安分守己，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但若是再敢把主意打到国公府的门楣上，裴砚辞的下场，你也看见了。”

堂屋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萧惊澜紧绷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的不甘与忌惮，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了那个托盘：“末将……领命。谢督粮使大人赏赐。”

看着萧惊澜捧着印信大步离去的背影，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为了彻底买断他的野心，再加上之前散财和献给国库的银子，国公府的现银几乎掏空了七成。但我看着空旷却干净的正堂，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半年后，西北大定。

我穿着一身轻便的银色锁子甲，外面披着大红的狐毛披风，站在玉门关高耸的城头上。塞外的狂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马蹄声由远及近，镇北侯世子谢清晏一身玄衣，策马停在城楼下，翻身下马走上城头。他曾是我兄长最要好的生死之交，这半年我在西北整顿军备、核算粮草，多亏了他在一旁协助弹压那些刺头老将。

谢清晏走到我身侧，保持着半步的礼貌距离，递过来一封从京城快马送来的家书和一壶温好的烈酒：“京城来的信。顺便恭喜沈督粮使，黑水城那边昨日又传捷报，萧惊澜老实得很，半句废话都没敢多提。”

我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信是留守京城的管家写的，说是上个月京城下大雪，有人在天桥底下看见了裴砚辞。他断了腿，柳氏早就卷着仅剩的几百文钱跑回了乡下，他如今在街头替人代写书信讨饭吃，前几日跟野狗抢半个馊馒头，被人活活打瞎了一只眼，嘴里还疯疯癫癫地背着那篇《却金赋》。

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随手把信纸撕成碎片，扬手洒出城头。碎纸片在塞外的狂风里打了个旋，瞬间被卷进茫茫大漠，消失不见。

“不恨了？”谢清晏拔开酒壶塞子，随口问道。

“有什么好恨的，不值当。”我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塞外的烧刀子比京城的还要烈，一路顺着喉咙烧进胃里，把当年的寒症彻底驱散得干干净净，只觉得浑身通透暖和。

我转过身，将剩下的半壶酒尽数洒在玉门关苍茫的黄沙之上。

一敬父兄在天之灵，二敬这万里山河。

至于第三敬，敬那个终于不用再靠任何男人撑门面，自己就能立成一座山的沈昭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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