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广告小说李秀兰王建豆腐 软糖黢黑 在线阅读 软糖黢黑 小说全本无弹窗

第一章被饿醒李秀兰是被饿醒的。胃里像塞了把沙子，咽口唾沫都刺得慌。她猛地睁开眼，

头顶不是县医院那盏白得晃眼的日光灯，是黑乎乎的房梁，挂着半串干玉米，

风一吹哗啦哗啦响。不对。她不是死了吗。临死前那阵子，她躺在县医院走廊的临时病床上，

瘦得脱了形，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医生说肺痨，没治了，回家等着吧。

她男人王建国连面都没露。小儿子建国已经走了八年了，大儿子建军在省城打工，

一年回不来一趟。

她攥着枕头底下那半个窝头——是隔壁床老太太塞给她的——眼睛就那么睁着，瞪着天花板，

一直到喘不上气。现在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指节粗，但有肉。

手背上没有那种老年人才有的褐色斑点，也没有天天打针留下的针眼。

她猛地掀开被子跑出去，跑到灶屋。锅里温着两个红薯面窝头，冒着白汽。

墙上钉着一本旧日历，她一把扯下来看——1978年，10月12号。她刚嫁过来第三天。

院子里传来锄头磕石头的声音，还有人在哼小曲儿，跑调跑得没边儿了。是王建国。

那个后来喝了酒就抄起板凳往她身上砸的男人，现在正蹲在院坝里磨锄头，光着膀子，

后背上还沾着黄土。李秀兰盯着锅里那两个窝头，看了好久。然后她伸手拿了一个，

用蓝布包好，塞进了灶台底下的柴堆里。另一个她端出来，掰了一半，慢慢嚼。

红薯面拉嗓子，粗得难以下咽。但她嚼得特别认真，一口一口，像在嚼什么山珍海味。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碗沿上。三十年了。她饿了三十年。从三年困难时期啃树皮，

到嫁过来以后红薯面窝头都吃不饱，到小儿子因为抢邻村孩子半个红薯被推下河，

到大儿子考上高中她拿不出五块钱学费，到最后她自己饿死在县医院走廊上。这一世，

谁也别想再让她饿肚子。她把另一半窝头塞进嘴里的时候，翻遍了全身的口袋。

嫁过来的时候娘家给压了个箱底钱，五毛二分钱，全在这儿了。

第二章五块钱李秀兰想了一整夜。她得搞钱。不是五毛二，是五块。

五块钱能买二十斤黄豆，能磨四十锅豆腐脑，能……天刚亮她就去找赵桂香了。

赵桂香住东屋，刚起来，正蹲在门槛上刷牙，牙刷是一截柳枝。看见李秀兰过来，

她眼皮都没抬：”啥事？””妈，我想跟您借五块钱。”赵桂香吐了嘴里的水，转过头来，

眼睛眯成一条缝：”五块？你要五块钱干啥？””我想做点小买卖。””小买卖？

“赵桂香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声音一下子就高了，”你一个新媳妇，嫁过来才三天，

不做饭不喂猪，你要做啥小买卖？我告诉你李秀兰，

我们王家娶你回来不是让你出去抛头露面的——””我就借，以后赚了还您。””还？

你拿啥还？”赵桂香冷笑一声，”我看你是疯了。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在家待着，

天天想些歪门邪道的。我告诉你，一分钱没有。”李秀兰没再说话。她站在那儿，

看着赵桂香端着搪瓷缸子回了屋，门”砰”一声甩上。她没闹。前世她这种时候就会哭，

会跑回娘家告状，然后被她妈骂回来，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一世她不哭。她回了屋，

从箱底翻出那个银镯子。是她妈给她的陪嫁，打小就戴在她手腕上，嫁过来三天都没摘。

她撸下来，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天不亮她就去了镇上。供销社她认识，

柜台后面站着的是王主任的老婆。她把镯子递过去：”嫂子，你给看看这个，能当多少钱？

“那女人拿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又用牙咬了咬：”银子不纯，顶多给你三块。””三块五。

“”三块。多了没有。”李秀兰咬了咬牙。她需要钱。”行。”三块二。她后来又磨了五毛，

因为那女人看她一个新媳妇大冷天跑过来，心软了。加上她自己的五毛二，一共三块七毛二。

她攥着那皱巴巴的票子，站在供销社门口。三块七。离五块还差一块三。

但她看见了供销社柜台上那袋黄豆，黄澄澄的，标着一毛五一斤。三块七，

能买二十四斤黄豆。够了。第三章第一锅凌晨三点，李秀兰就起来了。

她不敢用自家的石磨——那磨在赵桂香屋后头，一响她就知道了。她敲了隔壁张大娘家的门。

张大娘是个好人，守寡十几年了，跟李秀兰家只隔一道土墙。她披着衣裳开了门，

看见李秀兰站在月光里，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大妹子，你这是……””张姐，

我想借你家磨使使，行不行？我给你磨三天豆腐脑，头一碗都是你的。

“张大娘看了她一会儿，没多问，侧身让她进去了。泡黄豆是头天晚上就泡上的，

二十来斤黄豆，泡了满满一盆。李秀兰把豆子一勺一勺添进磨眼，推着石磨一圈一圈转。

黄豆变成乳白色的浆，顺着磨槽流进下面的盆里。她前世在食品站帮过两年工，

点卤水、压豆腐、做豆腐脑，全是那时候学的。那时候她四十多了，饿得实在没办法，

去食品站求了个帮工的活，不管饭，一天两毛钱。但她学会了做豆腐。豆浆煮上，大铁锅，

柴火，得不停地搅，不然糊底。她搅了四十分钟，豆浆开了，翻着大泡，

香味顺着烟囱飘出去半条巷子。点卤水是最关键的。她深吸一口气，端着卤水碗，

一滴一滴往锅里点。手不能抖，火不能大，点到豆花刚凝固就停。第一锅成了。她盛了一碗，

没有酱油，没有葱花，就那么白花花一碗。她吹了吹，喝了一口。嫩。滑。热乎。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想起前世小儿子建国。三岁那年，隔壁王二家儿子娶媳妇，

摆了两桌酒席，建国蹲在人家门口咽口水，被王二家的推了一把，说”饿死鬼投胎的”。

建国回家哭，李秀兰拿不出任何吃的给他。第二天建国就跑出去，跟邻村孩子抢半个红薯，

被推下河。”建国，”她对着空碗轻声说，”妈这一世不让你饿肚子了。”窗外天快亮了。

她得赶在公社巡逻队出来之前把摊子摆出去。第四章第一笔生意镇口有棵老槐树，

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李秀兰把担子搁在树底下。两个木桶，一个装豆腐脑，一个装卤汁。

碗是粗瓷碗，她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六个。两分钱一碗。天刚蒙蒙亮，路上没人。

她蹲在树底下，手心里全是汗。前世她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摆摊子？被人看见要被批斗的，

叫”投机倒把”。她活到五十三岁，从来没自己挣过一分钱。第一个客人是个赶早集的老汉，

推着个独轮车，车上装着两筐鸡蛋。他路过的时候停住了，鼻子抽了抽：”大妹子，

你这卖的啥？””豆腐脑。两分钱一碗。”老汉摸了摸口袋，

掏出两分钱拍在木桶盖上：”来一碗。”李秀兰手抖着盛了一碗，浇了卤汁，

撒了点葱花——葱花是她从自家菜园子里掐的。老汉喝了一口，停住了。又喝了一口。

“大妹子，”他放下碗，”你这豆腐脑，比我死老婆子做的还香。”然后他又要了两碗，

连喝三碗。人就是这么来的。老汉走了以后，供销社上班的营业员路过，闻到香味，也来了。

然后是学校的老师，然后是赶马车的把式。到太阳升到一杆子高的时候，

她木桶里的豆腐脑已经见了底。她数了数钱。四十二碗。八毛四分钱。

她捏着那些一分两分的钢镚儿和毛票，手一直在抖。八毛四。王建国在生产队干一天，

挣十个工分，折合一毛二。她一个早上赚了他七天的钱。

收摊的时候她听见远处有人喊：”巡逻的来了！”她挑着担子就跑。

八十多斤的担子压在肩上，她跑得比兔子还快，钻进玉米地里躲了半个钟头，

听着巡逻队的脚步声过去了才敢出来。她坐在玉米地里喘气，忽然看见田埂上站着一个人。

赵桂香。她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抱着胳膊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第五章婆婆闹上门赵桂香没当场闹。她跟着李秀兰回了家，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等李秀兰把担子搁进灶屋，她才把门关上，转过脸来。”你把钱藏哪儿了？””妈，

我没……””我都看见了。八毛多，对不对？”赵桂香一步逼上来，

伸手就往李秀兰枕头底下摸。她果然摸出了那卷毛票，数了数，八毛二。”好啊你李秀兰，

嫁过来三天就偷偷摸摸出去赚钱，赚了钱还藏着掖着，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这钱是我自己挣的——””你自己挣的？”赵桂香声音一下子就尖了，

“你吃我们王家的住我们王家的，你出去挣的钱不是我们王家的？我告诉你，

这钱我替你存着，免得你乱花。”她把钱揣进自己兜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一眼看见灶台上那六个粗瓷碗。她抬手就扫，碗噼里啪啦全掉在地上，碎了三个。

“明天不许去了！”她吼，”再让我知道你出去抛头露面，我打断你的腿！

“门”砰”一声关上了。李秀兰蹲在地上，看着那三个碎碗。她没哭。她一片一片捡起来，

把碎瓷片包好，收进灶屋角落里。然后她坐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剩下的一点豆腐脑，

坐了很久。王建国傍晚回来，赵桂香跟他说了什么，他脸黑着进屋，进门就扇了她一耳光。

“我妈说你出去摆摊？”李秀兰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辣的。她没躲，也没哭。

她慢慢转回头，看着王建国。前世这一巴掌之后，她忍了。忍了三十年。忍到肺痨咳血，

忍到躺在医院走廊上等死。这一世她笑了。笑得王建国心里发毛。”行，”她说，”王建国，

你记住这一巴掌。”第六章打回去了第二天一早，李秀兰重新买了六个碗。

赵桂香堵在灶屋门口：”你还要去？”李秀兰没理她，把碗码进担子，挑起就往外走。

赵桂香在身后骂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老槐树底下，摊子还是那个摊子。

但今天不一样——昨天那个赶早集的老汉又来了，还带了两个人。”大妹子，这是我兄弟，

也爱这口。”一碗一碗，又卖出去四十多碗。收摊的时候她数了数，一块零两毛。

她把钱藏在鞋底夹层里。赵桂香搜过她枕头、搜过包袱，但从来不会搜她的鞋。

晚上王建国回来了。他身上一股子酒气，地瓜烧的味道，隔着两步远都能闻见。

赵桂香坐在堂屋，看见儿子回来，叹了口气：”建国啊，你媳妇天天往外跑，

赚的钱也不交回来，这像什么话。”王建国把碗往桌上一蹾：”李秀兰，过来。

“李秀兰正在灶屋洗碗，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前世这个时候她会擦干净手，

低着头走过去，等他发落。这一世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了。王建国站起来，

扬手就要扇。跟昨天那一下一样。但这一次李秀兰没躲。

她抄起灶台上那把铁勺——就是早上舀豆腐脑用的那把——照着他手背狠狠砸了下去。

“咣”的一声。王建国嗷一嗓子，酒都醒了一半。他捂着手背，瞪着李秀兰，

像头一回认识她。”你敢打我？”李秀兰举着铁勺，站在灶台前。她手也在抖，但她没放下。

“王建国，”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再动我一下试试。

“赵桂香从堂屋冲出来：”反了你了！你敢打男人？！””他打我三天了。

“李秀兰转过头看着婆婆，”昨天那一巴掌，我记着。您摔我三个碗，我也记着。

“她把铁勺往灶台上一搁。”这钱是我一个豆子一个豆子磨出来的。谁也别想拿。

谁再动我一下，我就去公社告谁。”屋里安静了。王建国捂着手背，看看他妈，

又看看李秀兰。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人跟三天前那个缩头缩脑的新媳妇，

完全不是一个人。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哭，不是怕，是那种——饿极了的狼的眼神。

那天晚上王建国没再闹。他回了西屋，赵桂香也嘟嘟囔囔回了东屋。李秀兰躺在床上，

听见隔壁王建国翻来覆去的声音。她摸着自己还有点发烫的半边脸，笑了。三十年了。

这一巴掌，她还回去了。第七章排队了赵桂香闹归闹，没人拦得住她出摊。老槐树底下，

李秀兰的豆腐脑摊子出了名。第一天是三碗。第二天是四十二碗。第三天，天还没亮，

树底下就有人等了。供销社的张营业员天天早上来一碗，加双份卤汁。学校的李老师，

喝完豆腐脑顺便备课。赶马车的把式老周，每次路过都要站着喝完，抹抹嘴再走。

两分钱一碗。李秀兰的木桶从早上六点卖到八点，两个小时就见底了。

她开始凌晨两点起来磨豆子。张大娘家的石磨她借了半个月，后来张大娘干脆说：”大妹子，

你天天来我也不碍事，磨你用着。”她多买了十个碗。又多借了一个木桶。第八天的时候，

她数了数钱。一天卖出去两百一十碗。四块二毛钱。四块二。

王建国在生产队干一天挣一毛二。她一早上顶他干一个月。收摊的时候她绕到供销社，

买了两个肉包子。一毛钱一个。她自己舍不得吃，揣在怀里，带回家给——等等。

她愣了一下。她刚嫁过来三天。还没有孩子。前世这个时候，她肚子里正怀着建军。

她算了算日子，大概就是这几天。她把那两个肉包子放在锅里蒸上。王建国中午回来吃饭，

看见包子，愣了一下，拿起来就咬。李秀兰看着他吃，没说话。她在想另一件事。

无广告小说李秀兰王建豆腐 软糖黢黑 在线阅读 软糖黢黑 小说全本无弹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