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十五天,我的公寓没了。公公乐呵呵地说:“1300万,一分没浪费,
都给老二安排上了。”小叔子镇上那新房、新车,全款。剩下的,全给小叔子当了彩礼。
我问丈夫:“房子过户需要签字,谁签的?”他沉默了。那一刻我浑身发冷,
反手就拨通了110。丈夫哭着扑过来:”我们是一家人啊。”我说:”对,一家人,
所以你们一起进去吧。”01电话响的时候,我刚下高铁。屏幕上是物业张姐的号。”周姐,
你家房子卖了?”我拖着行李箱,没听明白。”什么卖了?””搬家公司昨天来的,
东西全拉走了。””新房主今天上午来量了尺寸,说要砸墙重新装。”我站在出站口,
人流从两边涌过去。行李箱的拉杆还攥在手里。张姐还在说话。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出差十五天。走之前,家里一切正常。冰箱里还有我切好的水果。阳台上的栀子花刚浇过水。
我挂了张姐的电话,打给周瑞。响了六声,接了。”到家了?”他语气平常,
跟每一次接我电话一样。”周瑞,物业说咱家房子卖了。”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先回爸妈这边来。””我在问你房子的事。””回来再说。””周瑞!
“”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你先回来吧。”他挂了。我站在出站口,又打了一遍。
关机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响。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公寓的地址。不是公婆家。
是我的公寓。到楼下的时候,单元门的门禁密码变了。我按了三遍,红灯。
物业张姐从岗亭里跑出来。”周姐,已经换了,今天上午刚改的。””新房主呢?””没在,
留了个电话,你要不要?”我没接话,直接上了电梯。到了十七楼,站在1702门口。
门锁也换了。我的指纹,我的密码,全部失效。门上贴了一张物业通知单。”业主变更,
请配合物业登记。”业主变更。四个字。我盯着那张通知单看了很久。这套公寓,
是我爸妈走之前留给我的。我爸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省下来的。我妈摆了二十年早餐摊,
四点起床,攒下来的。他们把所有的东西,变成了这套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蹲在门口,
给公婆家打了个电话。公公接的。”丫头回来了?快回家吃饭!”他声音里带着笑。
跟平时一模一样。我攥着手机,没说话。”饭都做好了,你妈炖了排骨。””爸。””嗯?
“”1702怎么回事?”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回来说,回来说,
电话里讲不清楚。”又是这句话。讲不清楚。全都讲不清楚。02我到公婆家的时候,
一桌子菜。排骨汤、红烧鱼、蒜蓉虾。婆婆从厨房端菜出来,围裙还没解。”哎呀,
瘦多了啊。”她笑着拉我坐下。公公坐在主位,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周瑞坐在旁边,
不看我。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我没坐。”房子怎么回事。
“婆婆的笑僵了一下,看向公公。公公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丫头,
这事我本来想等你回来慢慢说。””说。””老二谈了个对象,年前要结婚。
“老二是周瑞的弟弟,周杰。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只能说不赚不赔。”女方条件开得高,
要有房有车有彩礼。”公公掰着指头算。”镇上买了套房,一百三十平,全款,六十八万。
“”车,女方那也指定要的牌子,落地二十三万。””彩礼,三十八万八。
“”酒席、装修、家具家电,零零碎碎,差不多五十万。”他越说越顺。像是背了很多遍。
“你那套公寓啊,卖了一千三百万。”他笑了。”正正好一分没浪费,都给老二安排上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千三百万。六十八万的房。二十三万的车。三十八万八的彩礼。
五十万的杂费。加起来不到两百万。”剩下的一千一百万呢?”公公的笑淡了一点。
“我们想的是,老二手里得留点,做生意要本钱。””那是我的房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你嫁过来就是周家的人了,
你爸妈给你的东西不就是周家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笑。婆婆在旁边帮腔。
“就是就是,都是一家人嘛。”我看向周瑞。他还是低着头。筷子在桌上转来转去。
“你不说句话吗?”他依旧不抬头。”周瑞!”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爸说的你也听到了……老二现在确实需要。””那是我的房子!””……我知道。
“”那房子过户需要我签字。”这句话落下去,整张桌子安静了。公公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婆婆擦桌子的抹布不动了。周瑞转筷子的手也停了。”过户,必须我本人亲自到场,
还需要我签字,需要我的身份证。”我一个字一个字说。”谁签的?”没人回答。
公公放下杯子,看了周瑞一眼。婆婆低头擦那块已经擦干净的桌面。”我问谁签的?
“周瑞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周瑞,我在问你话。”他终于抬头了。眼圈是红的。
“……我找了个中介,做了个委托书。”我没听错。委托书。伪造的委托书。
用来代替我签字的委托书。”你伪造了我的签字?
“”不是……是中介操作的……””那个中介认识我吗?见过我吗?经过我同意了吗?
“他不说话了。”你拿了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找人刻了章,伪造了委托公证,对不对?
“他眼泪下来了。”我没办法……爸说必须在你出差的时候办完……”这句话像一盆冰水。
从头浇到脚。必须在我出差的时候办完。我出差,是公司临时安排的。还是——”周瑞。
“”嗯……””这次出差,是不是你让人安排的?”他没否认。
03客厅里的排骨汤还在冒热气。鱼眼睁着,虾须搭在盘子边上。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
像庆功宴。给我摆的庆功宴。我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冷。从脊柱开始往外冷。
“你认识我们公司的人?”周瑞不回答。公公替他接了话。”丫头,都过去了,
这不重要——””你闭嘴。”这三个字出去,公公的脸色变了。他当了一辈子的家,
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但他忍住了。因为他心虚。”周瑞,我再问一遍。””我同事赵鹏,
跟你什么关系?”赵鹏是我部门副主管。这次出差就是他批的。原本不是我去。临时换的人。
赵鹏说客户点名要我。我信了。周瑞的嘴角抽了一下。”高中同学。”高中同学。
我出差十五天。他们办了过户、搬家、换锁、门禁。十五天,刚刚好。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过年的时候。”过年。三月份我出差。
他们计划了三个月。我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解锁。打开拨号界面。周瑞看见了。
“你干什么?””报警。”他脸色白了。”你别——””伪造公证文书,
伪造他人签名进行房产过户,涉嫌诈骗。””金额一千三百万,够判十年以上。
“公公站起来了。”丫头!””你也跑不了。”我看着他。”教唆罪,共犯。
“”你们一家商量好了,分工合作,一个找中介,一个安排我出差,一个收钱。
“”组织严密,分工明确。”公公的脸从红变到白。婆婆扑过来抓我的手。”好孩子,
咱好商量——””别碰我。”我把手机举起来,按了110。周瑞冲过来了。
他扑过来抓我的胳膊。”你疯了吗?我们是一家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都劈了。
“咱们是一家人,求你了——”110接通了。”你好,请问什么事?”周瑞愣住了。
他松了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开玩笑。”你好,我要报案。
“”我名下一套房产,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伪造委托书过户卖出。
“”涉案金额一千三百万。””地址是——”婆婆瘫在地上哭。公公扶着桌角,手在抖。
周瑞站在原地。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他盯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我报完地址,挂了电话。
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一家人。””所以你们必须得一起进去。
“04警察来得很快。两个民警,一男一女。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那桌菜。排骨汤已经凉了。
油花凝在表面,白白的一层。”谁报的警?””我。”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我的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上名字是我。””现在那套房子已经过户给了别人。
“”我本人不知情,没有到场,也没有签字。”女民警接过身份证看了看。
“过户什么时候的事?””在我出差期间,三月八号到三月二十二号之间。
“”有相关材料吗?””物业那边有业主变更记录,不动产中心有过户档案。”女民警点头,
开始做笔录。男民警看向沙发上的三个人。公公坐在沙发左边,脸色灰白。婆婆坐中间,
还在抹眼泪。周瑞坐最右边,两只手搅在一起。”你们是什么关系?”公公张了张嘴,
没出声。周瑞开口了。”我是她丈夫。”男民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房子过户的事,
你知道吗?”周瑞的喉结动了一下。”……知道。””谁办的手续?
“”我……我找了个中介。””业主本人在场吗?””……没有。””那怎么过的户?
“周瑞不说话了。公公突然开口。”同志,这是我们的家事——””大爷。
“男民警打断了他。”伪造他人签字进行房产过户,这就不止是家事了。”公公的嘴闭上了。
女民警做完笔录,让我签字。”周女士,你需要到派出所做个详细的笔录。””另外,
建议你去不动产登记中心调取过户档案。””如果确实存在伪造公证文书的情况,
这个案子会移交刑侦。”她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三个人。”涉案人最好也配合调查。
“周瑞站起来了。”我配合,我配合。”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恳求。
“但是就是……能不能私下解决。”我没看他。”不能。”警察走的时候,
婆婆突然从沙发上滑下来。直接跪在地上了。”颂颂!妈求你了!””周杰下个月就结婚了!
“”你把他爸和你老公弄进去,这个家就完了!”她膝盖磕在瓷砖上。声音闷响。
我低头看着她。”妈。””你们卖我房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完。”婆婆愣在地上。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我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周瑞追出来。
“你去哪?””酒店。””你回来,咱们有话好好说——””周瑞。”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找赵鹏安排我出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跟我好好说?”他没声了。我走出那个家。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秒,听见婆婆在里面嚎。像死了人一样嚎。出了单元门,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接起来。”你是周颂吧?”女人的声音,陌生的。带着点笑意。”我是赵敏。
“”周杰的未婚妻。””听说你报警了?”05我站在小区门口。风灌进领口。
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你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事。”赵敏的声音懒洋洋的。
“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你那套房子,买家是我舅舅。”我的手指紧了紧。”你舅?
“”对啊。””一千三百万嘛,我舅正好在那片看房。””价格是谁谈的?
“”当然是我谈的。”她笑了一声。”嫂子,那房子市价少说一千五。
“”我给我舅打了个折。”一千五。卖了一千三。两百万的差价。她叫我嫂子。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什么?””我的房子,是你牵的线。”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又笑了。”嫂子,你说话真直接。””行,那我也就直接说了。
“”这房子不是周杰的主意。””是我的主意。””我跟周杰谈了半年,
早就把你们家底摸清了。””公婆没钱,周杰没钱,只有你有。””一套一千多万的公寓,
空在那里不用,多浪费。”我听着她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像在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计划了多久?””也不算计划吧。
“”过年的时候提了一嘴,公公就上心了。””是他觉得大儿媳有钱,
不帮衬小儿子说不过去。””我只不过又加了把火,说没房没车不结婚。””他自己就急了。
“”后面的事,就是顺理成章了。”顺理成章。她用了这个词。”周瑞呢?
“”周瑞最好搞了。””公公拍了一下桌子,他就同意了。
“”然后自己找了高中同学安排你出差。””找了中介伪造委托书。””全程就属他最积极。
“我咬着后槽牙。太阳穴在跳。”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因为你报警了嘛。
“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懒洋洋的了。冷下来了。”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吧,
你就算报警也没用。””房子已经过户了,买家是善意第三方。
“”我舅也不知道那个委托书是假的。””法律上,这叫善意取得。””你拿不回房子的。
“”最多就是让周瑞和公公坐几年牢。””然后呢?””房子还是我舅的。””钱已经花了。
“”你什么都拿不回来。”她说完,停了一下。”所以我劝你。””别闹了。
“”周杰下个月结婚,大家开开心心的,不好吗?”我站在路灯底下。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赵敏。””嗯?””你说得对。””善意取得,
我可能拿不回房子。””但是。”我顿了一下。”你舅买房的一千三百万,打到了谁的账上?
“电话那边沉默了。”如果是打到伪造委托人的账上,那你舅也不干净。””配合伪造交易,
做低房价,两百万差价去了哪?””赵敏,你确定你舅是善意第三方?”她没说话。
“我不光报了警。””我明天还要去不动产中心调档。””每一笔钱,每一个签字,
每一个环节。””我都会查得清清楚楚。”她挂了。我放下手机。手还在抖。但脑子很清醒。
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三行字。第一行:赵鹏,周瑞高中同学,安排出差。第二行:赵敏,
周杰未婚妻,牵线搭桥,舅舅接盘。第三行:房价市值1500万,成交价1300万,
差价200万。我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这不是一家人帮一家人。这是一条线。
每个人都在线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份。手机又响了。周瑞。我按了拒接。三秒后又响了。
还是周瑞。拒接。第三次,是条微信。”颂颂,我知道错了。你回来,
我跪下给你认错还不行吗?”我关了屏幕。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最近的酒店。
“车开出去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不是周瑞。是赵鹏。我的副主管。那个安排我出差的人。
“周姐,听说你回来了?明天来办公室一趟吧,有个事跟你说。”我盯着这条消息。
他不可能不知道我会发现。他还敢主动联系我。除非——他手里还有别的牌。
06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先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拿着身份证,
调了1702的全部档案。工作人员把材料打出来。厚厚一沓。我一页一页翻。
房屋买卖合同。卖方:周颂。买方:赵建国。赵敏的舅。成交价格:一千三百万。
翻到委托书那一页。委托人:周颂。受托人:周瑞。
委托事项:全权**出售位于XX路XX号1702室房产。下面是我的签名。不是我签的。
但模仿得很像。旁边盖着一个公证章。XX公证处。我拿手机拍了下来。又翻到资金流水。
一千三百万,打入了一个账户。户名:周瑞。从周瑞账户转出,分了四笔。第一笔,
六十八万,转给了一个镇上的开发商。第二笔,二十三万,转给了一家4S店。第三笔,
三十八万八,转给了赵敏。第四笔,一千一百七十万二千。户名:赵建国。我看了三遍。
第四笔。一千一百七十万二千。转给了买家赵建国。房子一千三百万卖给赵建国。
赵建国付了一千三百万。但周瑞转回去了一千一百七十万。
等于赵建国实际只花了一百三十万不到。买了一套一千五百万的房子。一百三十万。
他们根本不是在卖房子。他们是在送房子。用我的房子。一千三百万过一道手。走个账面。
实际上绝大部分钱转了回去。赵建国净赚一套房。周家拿到了一百三十万的零头。
用来买房、买车、给彩礼。剩下的呢?一百三十万减去六十八万、二十三万、三十八万八。
等于两千二百块。我闭了一下眼。所以,周家连那一百三十万的零头都花得干干净净。
他们卖了我一千五百万的房子。实际到手一百三十万。全花光了。赵建国拿了房。
赵敏拿了彩礼。周家拿了个心安理得。我什么都没有。我把所有材料复印了两份。一份留着。
一份送去派出所。到派出所的时候,昨天那个女民警在。”周女士,你来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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