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位堂单一行最新章节 第1章 （鹏城阿辰 ）小说全集免费在线阅读

凌晨一点四十，表笔从端子排上滑开，在继电器外壳上磕出一声轻响。我把它夹回指缝，

换了个姿势蹲着。机房里没有窗，风机响得像有人在里头喘气。三号楼这台梯是九八年的，

控制柜里积了一层灰，故障码跳E05，门锁回路。对讲机响了两声。”到哪一步了。

“”二层门锁触点氧化。”我说，”我磨一磨，明天带新的来。””别磨。”陈师傅说，

“磨完能撑三天，三天后你还得来。””那我现在来一趟，三天后再来一趟，一样。

“那头静了两秒。”行。”他说，”磨完把柜门锁上，挂牌。”我应了一声，把柜门合上，

挂锁，挂牌，牌子上写我的名字和日期。这套动作我做了六年，闭着眼也能做完。

手机在裤兜里震。我妈。她打电话有个固定顺序：先问吃饭没，再问冷不冷，最后才说正事。

这天她跳过了前两个。”晚晚，老屋要拆了。””什么时候。””三月二十号之前腾空。

“她说，”通知贴大队部墙上了，红纸黑字。””那你们搬哪儿。””先搬你二姑家。

“她喘了口气，”西屋那个东西，得你接走。””什么东西。””你知道。”我确实知道。

西屋靠北墙有一张八仙桌，桌上一个搪瓷香炉，炉后头立着一块木头牌位，一尺高，

红漆掉得只剩边角。我从小知道那东西不能碰，不能问，不能拿手指头指。”寄过来。

“我说，”顺丰有保价，写易碎。””不能寄。””我请不了假，妈。这个月三十七台梯，

两台大修。””那你抱着坐火车。”她说，”一路捧着，别撒手。”我说我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第二天下午她又打来，声音不一样了，像刚哭过又擦干了。”拆迁队提前进场了。

“她说，”今天上午就推了东屋。””人呢。””人都出来了。”她说，

“东西我用箱子装了，寄了。你今天就能收到。””妈——””箱子上写了易碎。”她说，

“你接住。”快递是晚上八点到的。三个箱子摞在一个大的外头，最里头那层用旧报纸裹，

报纸是去年十二月的。牌位用一块红布包着，红布是新的，折痕还挺硬。

大箱子正面用记号笔写了两行字，是我爸的笔迹。他写字有个毛病，横都往上挑，像在打钩。

第一行：易碎。第二行：朝上，别压。最下角写了一个字：宋。我蹲在楼道里，

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钥匙把箱子划开。楼道声控灯灭了，我跺了跺脚，灯亮起来。

香炉单独一个盒子。我拿出来看，搪瓷的，白底蓝边，边上一道豁口。我妈在电话里交代过，

豁口必须朝西，不能朝门，不能朝床。我住六楼，一室一厅，阳台朝东。

我在阳台上支了张折叠桌，桌腿底下垫了一张硬纸板，因为地不平。牌位摆上去，正面朝外。

红布掀开的时候有股味。木头味，还有一点香灰味，混着旧棉絮的味。

正面刻着六个字：胡门苏氏之位。字是描过金的，金粉掉了大半，剩下一点在笔画沟里。

我八岁那年伸手要摸，还没摸到，我爸用筷子敲了我手背。敲得不重，

但敲完他把筷子撂下了，那顿饭谁都没吭声。第二天我看见他在香炉前跪着，

跪的时间比他平时上香长得多。我拍了张照发给我妈。她回：朝向不对，牌位要朝门。

我把桌子转了九十度。香是我在楼下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包，一包二十根。老板认识我，

我总在他那儿买五号电池。”给老人上供。”他说，”三根一起点，别用打火机，

打火机有油味。”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火柴推过来。”这个给你，不用给钱。

“火柴点了三根，**香炉。香灰是满的，压得很实，插香要使点劲，**去能立住。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条：香，四月十二，晚，三根。

以前我在备忘录里记的是电梯的保养周期，三十七台，每台一行。现在多了一行。

三根香的火头一样高。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看那三根香烧。烟是直的，到一半才散。

楼下有人在遛狗，链子拖在地上响。十一点我洗了澡，睡在客厅沙发上。阳台门留了一条缝，

怕屋里串味。三点整，我被叫醒了。不是被吵醒。屋里很静，冰箱在响，楼下没有车。

是有个人在很近的地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宋晚。”声音不高，跟正常人说话一样，

就在两米以内。我把眼睛睁开，盯着天花板。第二声。”宋晚。”间隔一样长。我数了，

两声之间大约四秒。我坐起来。第一件事摸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来电，没有消息。

第二件事看门，门锁着。第三件事听楼上，六楼是顶楼，上头是天台，天台上没有人。

阳台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是路灯。第三声。”宋晚。”这一声比前两声近了半米。

我能听出来，因为声音的方向变了，从阳台正前方，偏到了左边一点。我下了沙发，

光脚踩在地砖上。走到阳台门口，手扶住门框，没开灯。折叠桌上，牌位立着，

红布掀在一边。三根香烧了一半，火头是红的，一动不动。我等第四声。没有第四声。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站到脚底板发凉。香烧下去一截，火头矮了。楼下的路灯灭了一盏，

隔了十几秒又亮。我退回客厅，把阳台门关上，锁扣按下，反锁了卧室门。我躺在床上数数，

数到三百，屋里一直很静。早上六点半，天亮了。我去阳台看香。三根香都烧到底了，

香灰整整齐齐，没断。香灰上有一道划痕。从东边划到西边，一指宽，

像有人用指甲在上头划过。灰被推到两边，露出底下黑的部分。我伸手想抹平，手停在半空。

我想起我爸说过的一句话，小时候说的，我记不清原话，

只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他把我的手按下去，说夜里有人叫你，别应。我给我妈打电话。

“香断了没有。”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没断。”我说，”烧完了。””那就好。

“她松了口气，”早中晚，一天三回，一回三根，别忘。””妈，牌位上是谁。

“”你奶奶的奶奶。”她说，”姓苏。救过一只狐狸，狐狸报恩，从此保咱家。

“”她叫什么。””就叫苏氏。”她说，”老辈人不兴叫名字。”我握着手机，看那块牌位。

阳光照在正面，描金的沟里有一点亮。”妈。”我说，”我是独生女吧。””是啊。

“她答得很顺，一点没停，”就你一个。”我挂了电话，把牌位翻过来。背面朝上，

糊着一层香灰，硬得像漆，指甲刮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我刮了两下，刮不动。

我把牌位放回去，正过来，对着门。香炉里的灰，我用手指量了量，三指厚。早上六点四十，

我先去阳台看香。干了这行有个毛病：到现场不先动手，先看。看机房有没有水，

看柜门有没有被撬，看故障码是不是跟昨天一样。看完了才动扳手。香烧完了，三根都是。

香灰立在炉里，没塌。我用一根筷子把灰拨开，底下那层是黑的，结成了块，硬。

我把三根新香点上，**去。这次插的时候手有点抖，插歪了一根，我**重插。

七点二十出门。楼下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我买了一个茶叶蛋，边走边剥。

到公司七点五十。陈师傅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就把烟按了。”脸色不好。””没睡好。

“”楼上装修。””我住顶楼。”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递过来。

“今天四台。两台年检，一台困人报警，一台钢丝绳要换，你带个帮手。

“”钢丝绳我一个人能换。””让你带就带。”他说，”小王跟你。”小王二十三，

来了半年，见我就叫宋姐。他干活有个毛病，工具用完不放回箱子，随手往地上一搁。

我说过他三次。二号楼机房在楼顶，铁皮顶，太阳一晒里头跟烤箱一样。

小王蹲在门口玩手机，问我进井道为啥从来不接电话。”信号进不来。”我说。

“那你进之前为啥先关机。””习惯。”我没往下说。

陈师傅带我第一年交代过一条规矩：在井道里，有人叫你，别应。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

说完把烟头摁在井道门框上，摁出一个黑点。上午年检两台，都顺。

第一台平层感应器上糊了一层油泥，我拿酒精棉擦干净，层门间隙量了三遍，都在标准里。

第二台是地坎卡了石子，一颗，卡在门滑道里，我用改锥挑出来。下午换钢丝绳，

从一点干到四点半，井道里闷，出来的时候工作服后背全是汗。小王蹲在地上喝水，

说宋姐你手真稳。”稳是练出来的。”我说，”你手也稳，就是东西乱放。

“中午我在楼道里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香点了。”我说。”几根。””三根。””早中晚，

一天三回。”她说，”一回三根，一根不能少。””妈，牌位上到底是谁。

“”你奶奶的奶奶。”她说，”姓苏。当年救过一只狐狸，那狐狸有灵，报恩，从此保咱家。

你太爷那辈起就供着。””她叫什么名字。””就叫苏氏。”她说，”老辈人不兴叫名字，

嫁过来就跟着夫姓叫。””她哪年没的。”那头静了两秒。”记不清了。”她说，

“你爸记性好，你问他。”我把手机换了个手。楼道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

“妈。”我说，”我是独生女吧。””是啊。””就我一个。””就你一个。”她说，

“你问这个干啥。””没干啥。””你在城里一个人，别瞎想。”她说，”香别断。

“下午五点回公司交单子。手机在更衣室的柜子里放着，拿出来一看，

物业群有二十七条未读。我们这栋楼的群叫”六号楼一家亲”，一百多号人，平时吵停车位。

这天吵的是烟。五楼的说六楼阳台上有人烧东西，烟往下飘，他家晾的被子一股味。

三楼的说闻着像烧纸。二楼的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我家阳台外头，铁栏杆上挂着一缕白烟。

我没吭声，往上翻，翻到最上头。群主是物业的小赵，他@了我：宋姐，你在家烧啥呢。

我回：上供的香。群里安静了半分钟。小赵回：那你能不能少点几根。我回：不能。

他没再回。晚上七点半到家，我先把阳台门关上，把窗户开了条缝。三根香点上，

这次我把香炉往里头挪了十公分，让烟冲着墙走。挪完还是觉得不够。

我在厨房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拿剪子把底剪了，剪成一个喇叭口，扣在香炉外头，

烟从窄的那头出去，直冲着墙。饼干盒上印着八宝粥的图案，是去年公司发的年货。

我把这个罩子试了两次，烟确实不往栏杆外头跑了。手背让铁皮划了一道，不深。

香烧到一半，我妈打来电话。”你爸要跟你说两句。”一阵窸窣，手机换了人。我爸耳朵背，

说话声音大，隔着一米都能听见。”晚晚。””爸。””香点了没。””点了。

“”一天三回。””我知道。”他喘了口气，像在攒劲。”这个香，断过。

“我握着手机没动。”断过三天。”他说，”我住院那三天。胆结石，开的刀。

“”那三天谁上的香。””没人。””我妈没上。””她不敢进屋。”他说，

“那屋她三十年没进去过。”我想起小时候，我妈确实从来不进西屋。她站在门口喊我吃饭，

从来不迈那道门槛。”断了三天，出啥事了。”他没答。”爸。””你妈叫我了。”他说，

“挂了吧。”电话断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三根香。烟是直的，到一半才散。香炉里的灰，

底下那块硬的，我拿筷子戳了戳。结块的地方偏西，一整块，像被人按过。我把牌位正了正，

让正面完全对着门。然后我拿卷尺量了量牌位：高三十一公分，宽十一公分，厚两公分半。

右下角磕掉一块，缺的那块有拇指盖大小。我在备忘录里记：牌位，31×11×2.5，

右下角缺。记完我把卷尺收起来，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我又算了算香。一包二十根，

一天九根，一包烧两天多一点。一个月十五包，十五块。

我在楼下小卖部把剩下的十七包全买了，老板问我是不是要开庙。我把香码在鞋柜上头，

一包一包立着，像码烟。睡前我在备忘录里另起一条：断香，三天，一九年腊月，爸住院。

写完想补一句那三天谁上的香，没补。答案我已经听过了。八点十分，

楼下传来拖椅子的声音。九点，有人在楼道里走上去，脚步到六楼停了，又下去了。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楼道的回音比脚步长半拍，拖了一点尾巴。我挂上门链，又觉得多余，

独居六年，从来没挂过。我给妈发了条微信：咱家以前是不是人多。到十点半，她没回。

十点半，我去阳台看香。三根都烧完了。灰上又有一道划痕，从东到西。比昨天那道深。

第一次断是第三天早上。我起来去阳台，三根香全灭了，香头黑着，还剩大半截。

窗户开得太大，夜里起了风，把火吹灭了。我把窗户关到只剩两指宽，重新点。

点完站在那儿守了十分钟，看火头稳住才进屋。那天我在备忘录里加了一句：窗，两指。

第二次断是第五天。十号楼的主板烧了，我从下午四点修到晚上十一点。回到家人是木的，

鞋都没脱就倒在沙发上。早上醒过来，阳台上三根香烧得干干净净，一根不剩。

香炉里只有灰。不是被人弄灭的。是烧完了，我没续。我算了算，中间空了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里，那块牌位没人管。那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我在阳台坐着，

从八点坐到十一点，点了三回香，一回三根，中间不空。第三次是我自己弄的。第七天晚上，

风小，我把饼干盒罩子拿掉了，想让烟散得顺一点。三根香点上，烟不往上走，往我脸上扑。

我往左挪，烟跟着往左。我往右挪，烟跟着往右。我抬手扇了两下。三根香一起灭了。

灭的那一下，我看得很清楚：烟没有往上散，是往回缩，缩进香头里去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我站在阳台上，手还举在半空。左手虎口开始跳。那种跳不像抽筋。

它有节奏，一下一下，跟心跳不一样，比心跳快。我掐着表数，一分钟七下。七下，

不多不少。我又数了一分钟，还是七下。我妈的电话是这时候进来的。”你回来一趟。

“她说，”西屋得清出来，拆迁队明天进场。””我请假。””你爸腰不行，搬不动。

“”我知道。””晚晚。”她喘了口气，”你是不是把香弄断了。”我看着香炉。

“断了三回。”那头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回来吧。”她说，”回来再说。

“”那个东西呢。””带上。”她说，”一路抱着，别搁行李架上。””妈。”我说，

“姑奶奶叫啥名字。”那头没声。”妈。””回来再说。”她说，”电话里不说人名。

“我买了当天下午的票。从市里到双城，高铁四个半小时，再倒一趟大巴，

到宋家窝棚天已经黑了。村口的路灯只亮一盏。柏油路去年新铺的，铺到村口就断了，

往里还是土路。我拖着箱子走，轮子在土里打滑。路过二姑家，院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光。狗在里头叫了两声，又停了。老屋是砖房，三间，东屋住人，

西屋供东西，中间是灶房。院墙塌了一角，用玉米秸堵着。窗台上摆着四个空罐头瓶，

瓶底有泥，是去年栽花剩下的。我妈在灶房烧水。她膝盖不好，蹲下去要扶灶台。”吃饭没。

“”车上吃了。””再吃点。”她把碗推过来，”酸菜炖的，热了两回。”我坐下吃了半碗。

酸菜切得粗，粉条坨在一起。”西屋的东西我都归到一块了。”她说，”就剩桌子搬不动。

“”牌位呢。””你带来了没有。””在包里。”我说，”用红布裹着，一路抱着。

“”拿出来供上。”她说，”西屋那个座儿空着，我垫了块砖。””垫砖干啥。

“”空着不好看。”她看见我左手，把碗放下了。”手咋了。””没事。””跳呢。

“我把手往桌子底下收。”跳几天了。”她问。”三天。”她起身去灶上添水，

添完站在那儿，背对着我。西屋我三十年没进去过。门是木头的，门轴干涩，

推的时候响了一声长的。屋里没有灯，我妈拿了个手电给我。八仙桌还在北墙底下，

桌面上一层灰，中间有一个圆圈，是香炉压出来的印子，颜色比别处深。

桌子腿底下垫着四块砖，砖都碎了角。牌位不在了。那块地方空着，

灰上留着一个长方形的浅坑。我把手电往上照。北墙上有一排钉子。七个。一行，间距一样，

都在离地一米六左右的高度。钉子是老的，钉帽锈成了褐色，有的钉帽上还挂着一小截线头，

黑的，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七个钉子，七样东西，全摘走了。”妈。”我说，

“这墙上原来挂的啥。”她站在门口，没进来。”记不清了。””你天天在这屋上香，

记不清。””我上香不抬头。”她说，”点着了就走。”我把手电凑近，一个一个照。

钉子周围的墙皮比别处白，说明挂过的东西挡了灰，挡了很多年，

摘掉之后那块地方反倒干净。七个白印子，形状不一样。最左边那个是方的，巴掌大。

第二个是长的，像挂过一条毛巾。第三个最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我用改锥把七个钉子挨个敲了敲。都是实的，钉在砖里，没有一个松。我拿出手机，

一个一个拍。”别拍了。”我妈说，”拍了也别看。””为啥。””看了心里搁事。

“我把手机收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炕沿磨得发亮，炕席是新换的。墙角有个衣柜，

两扇门，漆掉了。我拉开右边那扇。里头挂着几件衣服，都是我爸的。最里头那件不是。

是一件蓝布褂子，斜襟，盘扣，洗得发白，但领口没磨。我伸手摸了摸领子。布是硬的，

浆过。这种衣服现在没人穿，也没人浆。”妈。”我说，”这是谁的。”她走过来，

看了一眼，把柜门推上了。”你姑奶奶的。””她人呢。””没了。””哪年。

“”**冬天。”她说，”你别问了，明天还得起早。”我关了手电，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妈。”我说，”我小时候是不是在这屋门口站过。””站过。””我看见墙上有东西。

“”你那时候三岁。”她说，”三岁看的东西，不算数。””那到底挂的啥。

“她把门带上了，说睡觉，明天还得起早。夜里我睡东屋的炕。炕烧得太热，

翻来覆去睡不着。窗纸是新糊的，外头有风，纸一动一动。我数了数墙上的钉子，

在手机备忘录里写：西屋北墙，钉子七个，间距约二十公分，离地一米六。

写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七个。我想起一件事：我小时候在这屋门口站着，往里看过一眼。

那时候墙上不是空的。我记得有东西挂着。但我记不起是什么。第二天早上六点，

拆迁队来了。拆迁队六点到的，来了五个人，两台三轮，一台小挖机。工头姓马，四十来岁，

戴一顶红帽子。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圈，用脚踢了踢院墙。”西屋那面北墙，不能直接推。

“他说。”为啥。””夹墙。”他说，”里外两层砖，中间空的。推了容易整面塌，

得先开个口看里头有没有东西。”我跟着他进西屋。工人拿大锤在北墙中间砸，砸了三下，

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头一层青砖。第四下砸下去，声音变了。声音不对。

像敲在一口缸上，里头是空的。马工头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摸出来一手灰。”里头空的。

“他说，”有个洞。”我拿手电照进去。光进去两尺就到底了，是个夹层，不宽，

砖缝里塞着干草和碎报纸。报纸上有字，能看清一个”人”字。”掏不掏。”工人问。

“不掏。”马工头说，”户主签字才动。你们先把东屋清了。”他转头看我。

“这墙以前动过。””我不知道。””夹墙是后砌的。”他说，”砌得糙，砂浆都没抹匀。

这活儿不像正经瓦匠干的。”他把锤子往三轮上一扔，说下午再来。”马师傅。”我叫住他。

“咋。””夹墙里一般塞啥。””啥都塞。”他说，”老房子砌夹墙，要么为了隔寒，

要么为了藏东西。””藏啥。””钱，粮票，骨灰盒。”他笑了一声，”我砸开过一回，

里头一口缸，缸里全是头发。””后来呢。””后来房主不让砸了，说那不是他家的东西。

“上午我在东屋清东西。柜子、箱子、炕席底下的鞋，一样一样往外搬。搬到下午两点，

柜子搬开了，柜子后头的墙根底下压着一个东西。一个纸盒子，鞋盒大小，上头的字磨没了。

我打开，里头是一本相册。相册是塑料膜的那种，封面烫金的”相册”两个字掉了一半，

只剩”相”和半个”册”。边角磨白了，露出发黄的纸板。我坐在炕沿上翻开。

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九零年，春节。照片是彩色的，颜色已经偏了，

发红。背景是院子，院墙还在，墙根底下摆着一台缝纫机，缝纫机上盖着布。

照片上的人分两排。前排坐着，后排站着。我开始数。前排坐四个。后排站着七个。十一个。

我数完，抬头喘了口气，低头再数。前排四个，后排六个。十个。我手停在那儿，

然后把相册举到窗户底下，借着光重新数。前排四个，后排五个。九个。我把相册合上，

手心出汗。我掏出手机，把这张照片拍下来，放大，一个一个点。屏幕上，前排四个，

后排七个。十一个。我又抬头看相册。相册里，前排四个，后排五个。我盯着看了半分钟，

眼睛不敢眨。数字没有再变，停在九个上。我把相册合上，坐了五分钟，然后重新打开。

前排四个，后排五个。九个。我拿起手机看拍下来的那张。屏幕上清清楚楚，十一个人。

后排最右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一件蓝布褂子，手垂着，个子不高，脸被前面的人挡了一半。

我不认识他。但我看见他的时候，心里有个东西动了动，像想起一个忘了很久的名字，

名字就在嘴边，说不出来。我往下翻。相册一共四十页，贴到第三十页就停了。

后头十页空着，塑料膜还在，没贴照片。像是留着，但一直没贴。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年份，

笔迹从圆珠笔换成了签字笔，字越写越大。九一年春节。后排少了一个。九二年，

还是少一个。九三年，少一个。我一张一张往后翻，一边翻一边数。数到第十张的时候，

手开始抖。九零年十一个。九五年九个。九九年八个。零三年七个。零八年六个。

一三年五个。一九年四个。三十年，三十张照片，七次减少。

最后一次是二零一七年到二零一九年之间，从五个变成四个。我把这两年放在一起比。

一七年那张，后排站两个，前排坐三个。一九年那张，后排站一个，前排坐三个。

少的是后排左边那个。个不高，穿一件深色外套，站在我旁边。我往自己旁边看。

那年我十七岁，站得直，左边是空的。我又翻回第一页。九零年那张，

后排最右边的人穿蓝布褂子，手垂着。我把手机放大到最大，看他的脸。照片糊了，

只看得清眉眼。眉毛很淡，嘴角往下压。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一分钟，然后把相册翻过去了。

我把相册摊在炕上，三十张照片排成一片。人一年比一年少，位置一年比一年空。

空出来的地方没人补，站着的人也不往中间靠，就那么空着，一年一年空下去。我数了三遍，

每遍都少七个。我给我妈打电话。”相册我找着了。””啥相册。””全家福。”我说，

“柜子底下压着的。”那头静了两秒。”那玩意儿有啥看的。”她说，”扔了吧。””妈，

九零年那张上有十一个人。””哪能呢。”她笑了一声，”咱家哪有那么些人。””我数了。

“”你数错了。”她说，”相册放久了，照片糊，你看花眼了。””我拍了照。”我说，

“手机上也是十一个。”她没接话。我听见她在那边走动，脚步拖着地。”晚晚。”她说，

“咱家一直就这几口人。你爷你奶，我跟你爸，还有你。””那照片上多出来的是谁。

“”没有多出来的。”她说，”你数错了。”她把电话挂了。我又拨了一遍。她没接。

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条微信：别翻了，翻出来也没用。我回：翻出来啥。她没再回。

我坐在炕上，屋里暗下来。西屋那边传来挖机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墙上。我又翻开相册，

翻到最后一页。二零一九年春节。四个人。我爸、我妈、我，还有我奶奶。奶奶坐在中间，

眼睛看着镜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我数了一遍，四个。我又数了一遍，四个。

我爸是傍晚回来的，进屋先往西屋走，站在墙根底下看那个洞。”砸开了。”他说。

“里头空的。””空的也是东西。”他说，”明天别让工人再动这面墙。”他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相册，什么也没说。我抬头，看见窗台上那四个空罐头瓶。

瓶底有泥。我把相册装进背包，拉上拉链。西屋那边，挖机停了。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村东头。

关二姑家院墙是土坯的，墙头上压着一层碎玻璃，玻璃被雨冲得发白。院里扯了一根铁丝，

上头串着旱烟叶，一片一片，用针线穿着，晒得半干。风一过，烟叶碰在一起，沙沙响。

屋门开着，里头有股味，旱烟混着药酒。屋里一铺炕，炕上铺着蓝布，布面磨出了经纬。

窗台上摆着六个玻璃瓶，瓶里泡着药酒，有的泡人参，有的泡着看不清的东西。

墙上钉着一张挂历，一九九七年的，翻在三月那一页，之后再没翻过。地上一只铁盆，

盆里泡着烟叶，水是褐色的。”进来。”她没抬头就知道有人来了。关二姑坐在炕沿上，

七十一岁，头发全白，扎在脑后。右眼是浑的，眼白上一层灰膜，看不见瞳仁。左眼很亮，

亮得有点吓人。她手里一根旱烟袋，铜锅，杆上缠着红绳，红绳换过好几回，颜色新旧不齐。

“放桌上。”我把红布解开，把牌位放在她家炕桌上。她没看。她伸手，先摸正面，

指头在刻字上走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摸完把牌位翻过来，摸背面。背面那层香灰，

她摸到的时候手指头停住了。她的手背上有两块褐斑，指甲剪得很短，

拇指指甲上有一道竖纹，从根一直裂到尖。”糊了三十年。”她说，”一年一层，

一层压一层。你妈上香不倒灰，灰就往上走。”她把牌位推回我这边，端起烟袋抽了一口，

然后开始报数。香供了三十一年。她说**冬天立的，到今年开春正好三十一年。

我说我算的是三十年。她说差的那一年，差在她进门那天，进门那天也算。

我说您怎么知道我供了几年。她说闻得出来。新香老香一个味，灰不一样。我家这灰是陈的，

底子是三十年前的，上头压着新的，一闻就知道。然后她说，断了七日。我抬头看她。

她说头三天是腊月，人在医院；中间两天在路上，箱子在车上颠；后两天在我那个楼里，

是我自己吹的。我没接话。屋里静下来，外头有鸡叫，叫了两声就停。”断满七日，

它就出声。”她说，”它叫你了没有。””叫了。””几声。””三声。””三声是问。

“她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问你在不在。你要应了，它就不问了。””关二姑。

“我说，”这到底是啥。””堂口。”她说，”你家的堂口，八七年就该立。

“她把烟袋往桌上一放，说立堂就是把它们请上来，一个一个报名号，写在红纸上，供起来。

立完了，它们有名有位，人有活儿干。立不成，它们就挤在牌位里。我问挤着会怎么样。

她说挤着就找出口。牌位是个死物，出不来，就得借人。借人的嘴说话，借人的腿走路，

这叫串窍。串得轻的打哈欠流泪，串得重的，人就没了。我想起虎口。”七个人。”她说。

“什么七个人。””已经进去了七个。”她伸手指头数，”九一年一个，九五年一个，

九九年一个，零三年一个，零八年一个，一三年一个，一七年一个。”她报得很平，

像在报账。报完把烟袋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烟袋杆，手背上的褐斑朝上。

地上那口铁盆里的水面晃了晃，屋里没有风。我手心开始出汗。我问这七个人是谁，

她说是我家里人，让我自己数。我说我数不出来，我家就四口人。”你数不出来，

是因为你也被抹了。”她说，”抹得不干净，还留了一点。你看照片能认出来，

名字想不起来。”我从背包里把相册拿出来，摊在炕上。关二姑低头看，

用左眼一张一张扫过去。她的指关节顶在塑料膜上，把膜顶出一个小坑，顶一下就挪开。

我说西屋北墙上有七个钉子。”嗯。””那七个钉子挂的什么。””挂东西。”她说，

“一样东西，一个人。人进去了，东西摘下来，钉子留着。””为什么留着。

“”位置得留着。”她说，”位置空了，人才知道少了。”我坐在炕沿上，手放在膝盖上，

看着那三十张照片。”我姑奶奶叫苏玉琴。”我说。关二姑抽了一口烟，没马上答。

她说八七年她给苏玉琴看过，仙家点齐了，四梁八柱都到了，就差一张堂单。苏玉琴不肯。

**冬天人就没了，没办丧事，没坟。”为什么没坟。””没坟，就没人上坟。”她说，

“没人上坟，就没人念她的名字。牌位是给她立的，正面写苏氏，不写名字。

“”为什么不写名字。””写了名字，她就走不了了。”关二姑说，”你以为是供她，

其实是压她。”我把手按在牌位上。木头是凉的。她说要办就六项，一样不能少。

说的时候她一根一根数手指，数到第六根停住，把手指弯回去，握成拳：四梁八柱，

一家一家请；堂单，红纸，一家一行；碑王，自家先人里顶过香的，引路；开马绊，

红绳绊腿，立堂那夜解开；拜七星，夜里拜北斗；还愿，三桩。我问要多少钱。”不要钱。

“她说，”要东西。””什么东西。””到时候告诉你。”她说，”还愿是它点，不是我点。

“我问要备什么。她说香三包，红纸两张，毛笔一支，红绳三丈，鼓一面，灯七盏。

灯不用买，罐头瓶就行。我问立堂要几天。她说三天准备，一夜立成。头一天请四梁八柱，

第二天写堂单、备红绳，第三天白天歇着，夜里拜七星。我又问在哪儿立。

她说不能在楼里立，得在院里，得看得见天。我说我住六楼，阳台朝东。她说那就回这儿立，

房子推了还有院子，院子推了还有地。我把相册收起来，把牌位重新裹上红布。

裹的时候手不太听使唤，红布的角总是压不齐，压了三次才压住。”关二姑。”我说，

“我要是不立呢。”她把烟袋锅里的灰磕干净，抬眼看我。左眼亮，右眼浑。”替。”她说。

“替是什么意思。””牌位上那个名字，换成你的。”她说，”苏氏换成宋晚。

你姑奶奶等了三十一年，等一个替她的人。”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牌位背上敲了两下。

“背面你自己刮。”从关二姑家回来，天擦黑。西屋的八仙桌还摆在北墙底下，

桌面上那个圆圈还在。我把垫的砖挪开，把牌位放回圆圈里，位置正好，一分不差。

砖底下压着一层灰，灰里有一个长方形的浅坑，是牌位三十年压出来的。我把三根香点上，

**从城里带回来的香炉。烟直着往上走，走到墙上那排钉子那儿散开了。我站在桌前，

看着牌位背面。关二姑说，背面你自己刮。我用指甲刮。香灰硬得像一层壳，刮下来是粉，

粉底下还是灰。刮了两分钟，只刮出指甲盖大小一块。我去灶房倒了半碗温水，蘸着抹布擦。

擦了三遍，灰软了一点，能刮动了。刮到第四遍，指甲缝里全是黑。灰是陈的，

混着香油的残渣，刮下来结成小粒，粘在指头上掉不下去。刮到第五遍，指甲碰到硬的东西。

不是木头。是漆，或者墨。我拿手电照。灰底下露出来一行字，刻的，笔画里填着黑。

第一个字：苏。我手抖，抹布掉在桌上。捡起来接着刮。苏。玉。琴。三个字，

一个一个字露出来。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浅，得侧着手电才看得见：一九**冬。

牌位背面右下角有一道刀痕，斜着，两寸长，划得很深，露出里头的白木。

我用指甲顺着刀痕摸了一遍，刀痕里也是黑的。像是刻字的人手滑了，刻完没补。

我坐在凳子上，把牌位翻过来又翻过去。正面六个字：胡门苏氏之位。背面七个字：苏玉琴，

一九**冬。三十年，我妈每天上香，从来没翻过来看过。香灰一年压一年，压成一层壳。

灰越厚，字越藏得住。我把牌位翻回正面，对着门摆好。正面的描金字在灯下反了一线光。

我拿出手机，把两面都拍了。拍完我想起一件事，把相册翻开。一九九零年那张，十一个人。

后排最右边，蓝布褂子，手垂着，个子不高，脸被前面的人挡了一半。我把手机照片放大，

和牌位背面的三个字放在一起看。苏玉琴。我念了一遍。念出来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衣柜前。右边那扇门我拉开过，里头挂着我爸的几件衣服。

最里头那件蓝布褂子还挂在那儿。我把它取下来，抖开。斜襟，盘扣，一共五颗，

最上头那颗没了，剩下一个扣眼。袖口卷过，卷边缝得整整齐齐。布洗得发白，

但领口是硬的，浆过。里子是新换的，白棉布，针脚很大，一看就是后来缝的。

左腋下有一块补丁，补得方方正正，用的是同色的布，但布的纹路横竖对不上。

我拿着褂子走到桌前，把相册摊开，对着照片比。照片上那个人穿的，就是这件。

斜襟往左压，扣子在右腋下，袖子到手腕。颜色对得上，款式对得上。三十年前的相片上，

那个人穿这件衣服。三十年后，这件衣服还挂在这屋的衣柜里，领口没磨，扣子少一颗。

我把手伸进衣兜。左边的兜是空的。右边的兜里有东西。一小截红绳。三寸长，两头都烧过，

结成了硬疙瘩。绳是粗的，比缝衣服的线粗，比麻绳细。我把它放在手心里看。

这种绳子我见过，东北农村捆东西用，也用来系红布。天黑透了，我妈在东屋喊我吃饭。

饭是玉米面粥，配咸菜。我爸坐在炕头，一口一口喝，喝得很慢。”牌位背面有字。”我说。

我妈的勺子停在碗里。”我刮开了。”我说，”苏玉琴，一九**冬。””谁让你刮的。

“”关二姑。”她把勺子放下，起身去灶房，端了一碟咸菜回来，放在桌上。

“刮开就刮开了。”她说。”妈，这个人是谁。””你姑奶奶。””她怎么没的。

“”没了就是没了。”她说，”你别问了。””她有没有孩子。”我妈抬头看我。

她的眼睛在灯下很黑。”没有。”她说，”她没嫁人。””为什么没嫁人。””伺候老的。

“她说，”你太爷瘫了三年，是她伺候的。”我爸把碗放下，起身出去了。

院里传来他咳嗽的声音，咳得很长。我吃完饭，把褂子叠好，放回衣柜。红绳我揣进了兜里。

八点多，院门响了。关二姑来了。她拄一根木棍，走得很慢，进了院先站住，

抬头看西屋的窗户。”灯亮着呢。”她说。”我点的。”她进屋，没坐，直接走到八仙桌前，

看着牌位。”刮开了。””刮开了。”她伸手指了指牌位背面，没碰。”**冬天，

零下二十九度。”她说，”那天下大雪，村口的电线压断了，停了三天电。

“”您记得这么清。””我给人看过。”她说，”那天夜里有人敲我窗户，敲了三下。

我开门，外头没人，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从这儿往村外走，走到半路没了。

“她把手收回来，**袖子里。”第二天早上，你妈来找我，说你姑奶奶没了。

“”那她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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