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单元：七座桥不能数“这桥你可以量，但不能数。”村长陈守义第三次说这句话时，
我正蹲在桥头，把测距仪架到石栏旁边。我没抬头。“陈叔，量桥和数桥有什么区别？
”“量一座是一座。数，就得知道一共有几座。”“我本来就得知道一共有几座。
”陈守义不说话了。他伸手按住我的记录本，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像几根埋在皮肤里的旧树根。“林禾，别的事我都能依你。这件事不行。
”我把记录本抽回来。“道路改造下个月就要完成设计确认。
河道两边的旧桥有几座、分别在哪儿、哪些需要保留、哪些影响新路施工，这些都得写清楚。
您让我只量不数，我回去怎么交材料？”“分开量。”“什么？”“你量东边的，
我找人量西边的。每个人只管自己手里那几座，最后把材料交上去。”“最后谁汇总？
”陈守义张了张嘴，没回答。我看着他。“总得有一个人汇总吧？”他把手收回去，
站到桥头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那就别汇总。”我在记录本上写下桥宽，
又测了一遍栏杆高度。这是我回村参加道路改造项目的第四天。村里的新路要沿河修，
原先那条窄路逢雨就陷车。去年有辆送货的小卡车陷在河边，堵了半天，
后面的车一辆也过不去。修路的事，村里盼了好几年。偏偏轮到测桥，陈守义不肯配合了。
他不是反对修路。前两天测村口路基，他还带着人帮我清理杂草，生怕耽误进度。
只有桥不行。“陈叔。”我收起测距仪，“您是不是怕有些老桥要拆？”“不是。
”“那您怕什么？”他看着桥下的水。“村里不许数桥。”“为什么？”“数完的人，
会少一个亲戚。”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陈守义却说得很认真。“你小时候也听过。
只是后来出去念书，忘了。”我确实听过。小时候跟几个孩子沿河玩，谁要是开口数桥，
大人就会立刻喝止。那时候我们还编过顺口溜，数到第三座就故意停下，吓唬胆小的孩子。
可那毕竟是小时候。“陈叔，桥不会因为有人数了一遍，就把谁变没了。”“你别试。
”“我不是试，我是在工作。”我指了指河道对岸。“这些桥有些连名字都没有。
如果位置和数量弄错，后面设计出了问题，责任算谁的？”陈守义盯着我的工作图。
那张图上，河道已经画好，桥的位置还空着。过了很久，他说：“责任算我的。
”“您担不起这个责任。”这句话说出口，我就有些后悔。陈守义是看着我长大的老人，
我不该这样顶他。可他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那就算我求你。”我把记录本合上。
“您要是实在不放心，今天就别跟着我了。”他没有走。我沿河往下游走，
他隔着十几步跟在后面。到了第二座桥，我测完桥面宽度，在图上画了一个小方框。
第三座桥旁边长着一片竹子，桥面比前两座窄，石缝里塞满了泥。陈守义站在竹林外。
“林禾。”我没理他。第四座桥已经很旧，桥墩上有一道明显的水痕。我拍了照片，
记下位置。第五座桥通往村里的旧晒谷场。第六座桥旁边有一块磨得看不清字的石碑。
走到第七座桥时，太阳已经偏西。陈守义没有再跟过来。他停在远处的土坡上，
像是不愿看我做完最后一步。第七座桥很短，桥下的水还没到脚踝。我测完尺寸，
把最后一个位置标在工作图上。七个方框沿着河道排开。我拿出手机，
对照测绘记录检查了一遍。从上游到下游，位置准确，没有遗漏。七座。
我在记录本的汇总栏写下这个数字。笔尖刚离开纸面，河对岸传来一声脆响。
像有人折断了一根干树枝。我抬头看过去。对岸没有人。只有陈守义站在土坡上，
远远望着我。我朝他扬了扬记录本。“陈叔，七座，一座不少。”他没有回应。
我以为他还在生气，便把仪器装回箱子，沿原路往村里走。经过第六座桥时，
我看见陈守义蹲在桥头。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放到桥栏上，又拿下来。我走近，
他把石子扔进水里。“数完了？”“嗯。”“一个人数的？”“您不是一直看着吗？
”他问：“你刚才有没有想起谁？”“想起谁？”“家里人。”我被问得莫名其妙。
“我妈算吗？她早上还让我晚上早点回去吃饭。”陈守义看着我，没笑。“还有呢？
”我提起仪器箱。“还有我舅。我答应今天晚上去他那儿吃饭，昨天他还说要买条鱼。
”陈守义的嘴唇动了动。“你舅？”“周明山啊。您又不是不认识。”他低下头，
把桥栏上沾着的一点泥抹掉。“回去吧。”我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叫我。“林禾。
”“怎么了？”“回去以后，先别跟你妈吵。”我回头。陈守义已经转身走了。我到家时，
母亲正在择豆角。院门敞着，塑料盆放在脚边。她戴着老花镜，把有虫眼的豆角挑出来，
单独放成一堆。“怎么这么晚？”她问。“七座桥，走了一下午。”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七座桥？”“河上的旧桥啊。今天全量完了。”母亲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
“谁让你数的？”“工作要求。”“陈守义没拦你？”“拦了。”她把豆角放回盆里，
摘下眼镜。“你真数完了？”我有些不耐烦。“妈，怎么连您也信这个？”母亲没有回答。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重新戴上眼镜，继续择豆角。我把仪器箱放进屋里，洗了手，
出来时她已经开始淘米。“晚上不用做我的饭。”我说，“我去舅舅家。
”淘米的水从盆沿溢出来，流到她脚边。母亲抬起头。“去谁家？”“我舅家。”“哪个舅？
”我笑了。“您有几个弟弟？”她把盆放到水池边。“林禾，你说清楚。”“周明山啊。
”母亲皱起眉。“周明山是谁？”我以为她在跟我赌气。“昨天您还让我给他带降压药。
药就在我包里，没来得及送。”“我什么时候让你带药了？”“昨天晚上。
您打电话说他最近血压不稳，让我去镇上药店买一盒。”母亲把手擦干。“你把药拿来。
”我进屋翻包。药盒还在侧袋里，外面套着药店的塑料袋。我把它递给母亲。她看了一眼。
“你买药给谁，我不知道。但我没让你买。”“妈，您别闹了。”“谁跟你闹？
”她的声音突然高起来。“你今天出去量桥，回来就说我有个弟弟。我活了五十多年，
自己有没有弟弟，还要你告诉我？”我盯着她。母亲脾气硬，可从来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周明山。”我又说了一遍，“比您小七岁，住在河西头。小时候我摔断胳膊，
是他骑摩托车送我去镇医院的。您忘了？”母亲把药盒放在桌上。“你小时候摔胳膊，
是我背你去的卫生院。”“他那天骑的是辆红色摩托。”“咱家哪来什么红色摩托？
”“不是咱家的，是他的。”“林禾。”母亲走到我面前。“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我后退半步。“您把户口本拿出来。”“拿那个干什么？”“我想看看。”母亲没再争辩，
转身进了里屋。我站在桌边，听见她拉开抽屉，又关上。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车铃响了两声。母亲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旧户口簿。她翻到自己的那页，递给我。“你看。
”我没接。“我不是要看您的。我想看外公外婆那本老的。”“早就注销了。
”“那家里的老照片呢？”“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抬头看她。“妈，您真不记得周明山了？
”母亲的神情从生气变成了担忧。她伸手摸我的额头。我把她的手拿下来。“您再想想。
”“我想什么？”“您小时候，有没有一个弟弟跟在您后面，喊您姐？”母亲看着我，
缓慢地摇了摇头。“林禾。”她说得很轻。“我是独生女。”我站在原地，
手里还攥着那盒没送出去的降压药。药盒侧面贴着一张便签。那是昨天晚上我自己写的。
上面只有三个字。给舅舅。第二单元：家里从来没有这个人我把那盒降压药放到母亲面前。
“这三个字是我写的。”母亲低头看了一眼。“我认得你的字。”“那您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写‘给舅舅’？”“我怎么知道？”她把药盒推回来，没再跟我争。“你先坐下，
喝口水。”我没坐。母亲越是这样，我越害怕。她不是装作不认识周明山，
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个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我拿出手机，翻到昨天的通话记录。
晚上八点十七分，我跟母亲通了六分钟电话。“您看，昨天晚上您给我打过电话。
”“我知道。”“您说让我买药。”“我说的是让你买点洗衣粉。家里快用完了。
”我打开购物软件。昨晚八点半，我确实下单买了一袋洗衣粉。可那盒降压药，
是今天中午从镇上药店买的。我还记得当时药店老板问我买给谁，我说给舅舅。
母亲看我站着不动，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林禾，今天先别出去了。”我把药收进包里。
“我去一趟河西头。”“这么晚了，去那边干什么？”“找人。”“找谁？”我没有回答。
我怕再说一遍那个名字，连自己也会觉得陌生。周明山住在河西头最后一排平房里。
院墙不高，铁门刷过蓝漆，门把手上缠着一截红布条。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
那时候舅舅还骑摩托车，我总爱坐在后座上，抓着他的衣服，让他带我去河边看人捕鱼。
他不爱说话，却总会在车把上挂一袋我喜欢吃的糖。后来我去外地念书，回来得少了。
有几次舅舅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村，我总说工作忙。去年春节，他打了三次电话。
最后一次，我没接。我站在铁门前，想起这些事，伸手推门。门没锁。院子里晒着一双布鞋，
墙边靠着一把锄头。水龙头下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还剩半盆清水。
一切都跟我记忆中差不多。只有屋门关着。我敲了几下。“舅？”没人应。我又喊了一声。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陈守义提着一个空竹篮，从巷口走过来。看见我，他停下了。
“你来这儿干什么？”“找我舅。”陈守义看了看屋门。“屋里没人。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他没有直接回答。“你妈怎么说？”“她说自己是独生女。
”陈守义把竹篮放到脚边。我盯着他。“您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我让你别数。
”“我问的是，您知不知道周明山去哪儿了。”他避开我的目光。“人没准出去办事了。
”“您刚才还问我妈怎么说。”“林禾，有些事，你现在问我也没用。”我把门推得更开。
“那您至少告诉我，这房子是谁的。”陈守义看向院子。“周明山住这儿。
”我立即追问：“他是谁？”“一个人住这儿的人。”“他是我妈的弟弟。
”陈守义没有点头。“你先把人找到。”他提起竹篮，沿巷子走了。我没有追。
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陈守义认识周明山，也知道他住在哪里。
可他不肯承认周明山是我的舅舅。我从屋檐下摸出备用钥匙。钥匙还在原来的砖缝里。
门开后，一股淡淡的药味飘出来。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沿有一道磕痕。
窗边的小柜子上摆着收音机，旁边压着一叠缴费单。我拿起最上面一张。缴费人：周明山。
地址也是这里。他的名字没有消失。我又翻开柜子里的相册。第一张是舅舅年轻时的照片。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站在一辆红色摩托车旁边，笑得有点拘谨。这张照片我见过。
小时候我问他为什么拍照时总不看镜头，他说太阳晃眼。照片还在。
可原本夹在后面的那张全家福不见了。我记得那张照片。外公外婆坐在前面，母亲站在左边，
舅舅站在右边。我那时还小，被舅舅抱在怀里。我把相册从头翻到尾。没有。
我甚至把相册倒过来抖了抖。什么也没掉出来。我又翻出一只旧文件袋。
里面有舅舅的身份证复印件、土地承包材料、房屋维修票据。这些都正常。
可在一份旧家庭登记材料里，原本应该写着外公外婆姓名的亲属栏，如今只剩下几道空白。
我坐到桌边，把那张纸举到灯下。没有涂改痕迹。仿佛从来就没填过。手机响了一声，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你到哪儿了？早点回来。”我打开相册，想给她发舅舅的照片。
选中照片后，我却停住了。如果她看见照片，只觉得那是一个陌生男人，又有什么用？
我把手机放下。桌上的收音机旁边有一本旧日历。今天这一页，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个圈。
旁边写着：“林禾回来，晚上买鱼。”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舅舅记得我们的约定。
他甚至提前记在了日历上。我却因为工作，连一通电话都没给他打。我拿起手机，
拨他的号码。**响了十几秒。无人接听。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把日历拍下来，
锁好门，往村外走。从河西头到公路口，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土路。我走到一半，
手机终于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周明山的名字。我立刻接通。“舅，你在哪儿？
”电话那边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他说：“小禾？”“是我。”“你还认得我？
”他这句话问得很慢。我停下脚步。“我当然认得。”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
“你妈呢？”“她在家。”“她是不是不记得我了？”我握紧手机。“你怎么知道？
”周明山没有回答。我听见远处有汽车经过的声音。“你在哪儿？我来找你。”“公路边，
老站牌这里。”“你等着。”我跑到公路口时，舅舅正坐在水泥站牌下面。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脚边放着一个黑色布袋。看见我，他站了起来。我走近后，
他却没有马上过来。“小禾。”“舅。”“你再叫一声。”“舅。”他低头笑了一下，
笑完又把脸转开。我看见他眼角有水。“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我问。“下午。
”“为什么不回家？”“回了。”“那怎么又出来了？”他把布袋提起来。“你妈不认识我。
”我没有说话。“我想着她可能一时糊涂，就站在院门口跟她说了几句。她问我找谁。
我说找我姐。”舅舅停了一下。“她说，她没有弟弟。”我想起母亲在水池边说的那句话。
一模一样。“后来呢？”“后来我就走了。”“你没跟她说小时候的事？”“说了。
”“她不记得？”“她听完，给我倒了一杯水。”舅舅抬头看我。“她说，老人家，
你是不是认错门了？”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周明山今年才四十九岁。
他只是头发白得早。我带着舅舅往家走。他走得很慢，几次问我要不要先给母亲打个电话。
我说不用。我以为只要把他带到母亲面前，让他们面对面说话，事情总会有转机。
走到院门口，我看见屋里还亮着灯。母亲正把择好的豆角装进保鲜袋。我推门进去。“妈，
我把人带回来了。”母亲抬起头。看见周明山，她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住。“你怎么又来了？
”舅舅站在门槛外。“姐。”母亲皱眉。“你别这么叫。”“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了。
”“我跟你说过，我不认识你。”我把舅舅拉进院子。“妈，您看看他的脸。”“我看见了。
”“他跟外公年轻时长得很像。”母亲转头看我。“你外公年轻时什么样，你见过？
”“照片上见过。”“那照片呢？”我突然答不上来。那张外公的旧照片一直放在家里。
我跑进里屋，拉开抽屉，翻出母亲收着的相册。相册里有外公的照片。
可那张原本舅舅站在外公身旁的合影，如今只剩下外公一个人。背景没变。
外公身旁的椅子却空着。我把相册递给母亲。“您记得这张照片以前是什么样吗？
”母亲看了一眼。“你外公在院里拍的。”“旁边原来还有个人。”“没有。”“有。
”母亲把相册合上。“林禾，你到底想让我认什么？”舅舅往后退了一步。“算了。
”我回头。他把黑色布袋提到身前。“别跟你妈吵。”“舅，你别走。”“她不愿意认，
我不能硬往家里闯。”母亲站在屋门口，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戒备。她看着周明山，
就像看着一个深夜突然闯进院子的陌生人。我终于明白，继续争下去也没有用。
她不是故意否认他。在她的世界里，这个弟弟从来没有出生过。我送舅舅回到巷口。
他不让我再往前走。“你回去吧。你妈一个人在家。”“那你呢？”“我有地方住。
”“明天我再来找你。”他点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问我：“小禾，你不会也忘了吧？
”我把手机举起来。“我现在就给你发消息。明天早上我去你家。”他站在路灯下面，
等我把消息发过去，才慢慢走远。回家后，母亲还没睡。她把饭菜留在桌上，
盖着一个不锈钢盆。“吃点吧。”我坐下来，没有动筷子。母亲坐在对面。“那个人走了？
”“回去了。”“他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我抬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他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怪可怜的。”我看着母亲。她不是没有同情心。
她只是无法把那份同情和亲情联系起来。“妈，如果有一天，您发现自己真的有个弟弟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也得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如果弄不清楚呢？”“林禾，
认亲不是小事。”她把饭碗往我面前推了推。“人家说是你亲戚，你就得认？
以后他病了、老了，谁管？出了事，谁担责任？”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这些问题，
我一个也答不上来。母亲站起身，去厨房洗碗。我拿出手机，打开和舅舅的聊天记录。
刚才发出去的消息还在。“明天早上八点，我去找你。”下面有一条回复。“好。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第一次觉得，找到一个人和把他带回家，原来是两回事。
第三单元：那个多摆一副碗筷的老人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先去舅舅家。我去了何秀珍家。
昨天夜里，我几乎没睡。我把手机里能找到的舅舅照片都翻了一遍，
又把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房屋材料拍下来。这些东西证明周明山存在。
可它们证明不了他是我妈的弟弟。我甚至试着给母亲看一段以前拍的视频。视频里，
舅舅站在院子里修水管，我在旁边喊他“舅”。母亲看完，只问：“这人修水管手艺不错，
哪儿请的？”她听得见我的称呼，却无法接受称呼背后的关系。我不想再让舅舅站在院门口，
被自己的姐姐当成陌生人。村里如果真有人经历过这种事，我得先找到那个人。
何秀珍住在河边一座老院子里。她七十多岁，平时很少出门，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住。
可我小时候就注意到，她吃饭总摆两副碗筷。有时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在院里吃面，
桌子对面也放着一只空碗。小时候我问过一次。她说，那是给还没回来的人留的。
当时我以为她在等远方的亲戚。现在想起来，那句话有些不对劲。何秀珍正在灶台前煮粥。
见我进门，她把锅盖掀开，往里面撒了一把青菜。“来得这么早？”“何奶奶，
我想问您一件事。”“先坐。”她盛了两碗粥。一碗放到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我看着那只空碗。“您今天知道我要来？”“我不知道。”“那为什么盛两碗？
”她拿勺子的手停住了。“习惯。”我坐下来。“您以前是不是也丢过亲人？
”何秀珍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勺子放到碗边。“谁跟你说的？”“没人。
”“那你怎么问这个？”我把昨天的事告诉了她。从陈守义阻止我数桥，
到母亲不再记得舅舅，再到我在公路口找到周明山。何秀珍一直听着，没有打断。等我说完，
她问：“你舅现在还认得你？”“认得。”“你也认得他？”“认得。
”“那你比我当年幸运。”我连忙问：“您当年怎么了？”她看着桌上另一碗粥。
“我也忘过一个人。”“谁？”“我姐姐。”我没有出声。何秀珍拿起勺子，
慢慢搅动碗里的粥。“那时候我还年轻。家里人都说我是独生女，
可我总觉得屋里少了点什么。早上做饭，会多盛一碗。晾衣服，会留出一根竹竿。过年买布，
总想着买两份。”“后来呢？”“后来有人来找我。”“您姐姐？”她点头。“她站在门口，
叫我的小名。我听着耳熟，却不认得她。”我想起母亲昨天站在院门口的样子。
“您怎么认出她的？”何秀珍摇头。“不是一下认出来的。”她把另一碗粥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先让她进屋坐。她说自己是我姐姐，我不信。可她一个人在外面，身上又有病，
我看着不忍心。”“所以您收留了她？”“不是收留。”何秀珍纠正我。“收留一个陌生人，
跟认一个亲人，不是一回事。”我放下勺子。“有什么区别？”“陌生人住你家，你心善，
可以管他几天。可亲人不是几天的事。”她看向院子。“那年我姐姐腿脚不好。我答应她，
以后看病陪她去，过年让她回来，家里有事一起商量。不是因为她可怜，
是因为我愿意把她当姐姐。”“然后您就想起来了？”“没有那么快。”何秀珍说，
起初她只是偶尔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姐姐小时候替她梳过头，冬天把自己的棉鞋让给她穿，
姐妹俩曾在河边吵过一架。那些记忆一点点回来。直到后来，
她才真正想起姐姐的名字和面容。“那要多久？”我问。“我不知道。”“总得有个时间吧？
”“你问的是认亲，不是熬药。”我被她说得没了话。何秀珍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
“你要真想找回你舅，就别总想着找个办法，让你妈一夜之间记起他。”“那我该怎么办？
”“先问问她愿不愿意认。”我把手机拿出来。“何奶奶，您能不能跟我妈说说？您经历过，
她可能会信。”何秀珍没有接我的话。我又说：“您只要告诉她，这事是真的。
她不是没有弟弟，是把弟弟忘了。”“说完呢？”“她就能明白。”“明白以后呢？
”“她会认的。”何秀珍看着我。“你凭什么替她答应？”我张了张嘴。“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不是你。”我低下头。何秀珍把空碗收起来，放进水盆里。“我当年认姐姐，
是我自己愿意。别人替我答应，不算。”“可她现在根本不记得舅舅。
”“那你就先让她知道，认了以后要做什么。”“要做什么？”“吃饭算不算？
生病了管不管？以后遇到难处帮不帮？过年要不要来往？”她看了我一眼。
“你妈如果不愿意，谁也不能替她愿意。”我想起母亲昨晚问的那些问题。以后谁管？
出了事谁担责任？我当时觉得她冷漠。现在何秀珍问的，竟然是同一回事。“何奶奶，
您是不是知道数桥以后为什么会这样？”她把碗洗干净，倒扣在竹架上。
“我只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别的，我不敢乱说。”“那为什么我还记得舅舅？
”“因为桥是你数的。”“我既然记得他，为什么不能自己认？”何秀珍擦了擦手。
“你能叫他舅，能找到他，可你昨天把他带回家，他回来了吗？”我没有回答。“你记得，
不代表这门亲已经接上了。”“那我做什么都没用？”“不是没用。”她坐回桌边。
“你能陪他，能照顾他，能替他说话。可要让他重新成为**弟弟，得你妈自己伸手。
”我盯着桌上的两只碗。“您姐姐后来一直跟您住吗？”“没有。她有自己的家。
”“那您为什么还留一副碗筷？”何秀珍笑了笑。“人不在这儿住，难道就不是亲人了？
”她把那只空碗拿起来，放回碗柜。“留个位置，是提醒自己，别把人忘了。
”从何秀珍家出来，我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手机上有舅舅发来的消息。
“你今天忙就别过来了，我没事。”我看了两遍，回他：“下午去找你。”随后，
我给母亲打电话。她接得很快。“你又去哪儿了？”“何奶奶家。”“去她家干什么？
”“问点事。”母亲没追问，只说中午炖了排骨，让我回来吃。我站在河边，
看着水从桥洞下面流过去。“妈，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什么事？”“关于周明山。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母亲说：“你怎么还惦记着那个人？
”“因为他确实是我舅。”“林禾。”“您先别急。”我握着手机，尽量把话说得清楚。
“我不是让您现在就认他，也不是让您把他接回家住。我想先弄清楚，您到底怕什么。
”母亲没有立即回答。我继续说：“如果有个人突然告诉您，他是您弟弟，
您最担心的是什么？”“你非要问？”“嗯。”“我怕麻烦。”母亲说得很直接。
“一个不认识的人，张口就说是亲戚。你让我怎么信？万一以后有病有灾，全往我身上推，
我怎么办？”我看着河对岸那条通往舅舅家的土路。“那如果他不让您养，
也不让您替他还债呢？”“你问这些干什么？”“我想知道，您愿不愿意先听听他的事。
”母亲沉默了很久。“晚上回来再说。”电话挂断后，我没有马上离开。
桥头有一块被人磨得发亮的石栏。小时候我总爱坐在上面等舅舅。
他骑着那辆红色摩托车从远处过来，车轮压过桥面，我隔很远就能听见声音。后来我长大了，
忙着上学、工作、离开村庄。舅舅给我打电话，我常常只说几句就挂。我一直觉得，
亲戚总归是亲戚，见不见面都不会改变。现在他还活着，住的地方也没变。
可母亲已经不认识他。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朝河西头走去。在让母亲重新认弟弟之前，
我得先弄明白，这对姐弟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第四单元：母亲为什么不愿认弟弟舅舅家的门开着。我走进院子时，
他正蹲在水龙头旁洗一件旧外套。盆里的水已经发黑，他把衣服拧了两遍，搭到竹竿上。
“不是说下午来吗？”他问。“事情办完了。”他擦干手，进屋给我倒水。我坐在桌边，
看到昨天那本日历还摊着，上面写着“林禾回来，晚上买鱼”。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鱼没买。”我把日历合上。“舅，我想问你点事。”“问吧。”“你跟我妈，
以前是不是吵过架？”舅舅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哪家姐弟不吵架。
”“我不是问普通吵架。”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她现在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能说什么？”舅舅低头坐下。我看着他：“昨天她问我，
如果认了你，以后你病了、老了，谁负责。我觉得这话不对。
可何奶奶今天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舅舅没有接话。“你以前是不是总找我妈帮忙？
”他把桌上的烟盒推远了些。“是。”这个字答得太干脆，我反而不知道怎么继续。舅舅说，
年轻时他在外面做零工，挣得不稳定。缺钱的时候，先想到姐姐；遇到难事，也先找姐姐。
“你妈那时候已经结婚了，还得顾着你。可我一出事，她就得过来。”“什么事？
”“欠过工钱，换过活计，也生过病。都是些小事。”“这些事怎么会影响她？
”“小事落在一个人身上，就不小了。”他看着桌面。“有一年她原本要去镇上做长期工，
收入比在村里好。我腿摔伤了，她留下来照顾我。后来人家招满了，她就没去成。
”我记得母亲提过那份工作。她说自己年轻时差一点就离开村子，后来家里事情多，没走成。
她从没告诉我，所谓家里的事，跟舅舅有关。“那你伤好了以后呢？”“我又出去干活了。
”“你有没有想过她？”舅舅抬头看我。“想过。可那时候觉得，她是我姐。”他说完这句，
自己先沉默了。我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继续道：“你妈脾气硬，什么事都能扛。
我就以为她真扛得住。她帮了我一次，我就想着下次也能找她。
”“后来你们为什么不来往了？”“有回她跟我说，她也有自己的日子。
”舅舅用手指摩挲着杯沿。“她说得很平静。我却觉得她嫌弃我，赌气搬到了河西头。
”“你就没再去找她？”“去过几回。坐一会儿，吃顿饭，说不了两句话就走。
”“为什么不把话说开？”“我不知道怎么说。”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人年轻时欠下的东西，不是上了年纪就会还。”我想起母亲昨天站在院门口，
看着舅舅时那种戒备。她不记得他，却仍然本能地担心有人会要求她承担责任。“舅，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不想管你了？”“知道。”“那你为什么还想让她认你？
”他望着窗外晾着的衣服。“我没想让她养我。我有手有脚，房子也是自己的。
”“那你想要什么？”“过年能上门吃顿饭。她病了，我能去看看。路上碰见，
她能叫我一声明山。”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来。“就这些。”我问：“如果她不愿意呢？
”舅舅没有回答。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最后他说：“那我也不能逼她。”从舅舅家出来，
我没有直接回去。我在巷口站了很久，翻开手机通讯录。周明山的名字一直存在。
聊天记录却很少。去年春节，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回了两个字。“不确定。
”后来他发消息说，河边那条路要修了，问我是不是参与测量。我没有回复。再往前翻，
是他问我能不能帮忙看看一份房屋材料。我说忙，过几天再说。那个“过几天”，
后来就没了下文。我一直觉得自己和舅舅关系不错。因为小时候他疼我，
因为他每次见面都笑着喊我小禾，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当面吵过架。可这些年，
我几乎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他遇到事情找我，我常常躲。不是因为事情有多难办，
而是我怕一旦答应一次，后面就会有第二次。我跟母亲，其实怕的是同一件事。
只是母亲说了出来，我没有。我给舅舅发消息。“你之前让我帮忙看的房屋材料，
还需要看吗？”过了十几分钟，他回我：“不用了，已经办好了。”我盯着那几个字，
忽然觉得脸上发热。那件事他自己也能办。他找我，未必是想让我替他解决什么。
也可能只是想跟我说说话。晚饭时，母亲炖了排骨。她给我盛了一大碗，
自己只夹了几块萝卜。“何秀珍跟你说什么了？”她问。“说了一些以前的事。
”“她家那些老事，你少掺和。”“我问的是认亲。”母亲夹菜的动作停住。“又说这个？
”“我今天去见周明山了。”“你见就见，别总往我身上扯。”“他以前经常找姐姐帮忙。
”母亲看着我。“谁告诉你的？”“他自己。”“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放下筷子。
“如果您真的有个弟弟，他年轻时总找您借钱、找您帮忙，耽误过您的工作，后来又搬出去，
跟您多年不怎么来往。您会不会不想再认他？”母亲把碗放到桌上。“你这是让我答题？
”“我只是想知道。”她沉默了一阵。“如果真有这么个人，我为什么非得认？
”“因为是亲弟弟。”“亲弟弟就能把姐姐当成一辈子的靠山？”她说得很快。我没接话。
母亲看了我一眼，语气慢下来。“林禾，亲戚之间互相帮忙，我不反对。可帮忙得有个头。
你不能因为我能吃苦，就认定我应该一直吃苦。”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
“我以前没想过这些。”“你没成家，很多事还不懂。”“不是因为没成家。
”我说：“是我一直觉得，家里这些事有人会管。”母亲看着我，没有说话。
“小时候舅舅带我玩，您照顾他。后来我出去了，逢年过节回来吃顿饭，
就觉得大家一直是原来的样子。”我停了一下。“其实早就不是了。”母亲皱起眉。
“你说得跟真有这么个人似的。”“我知道您不记得。”“那你为什么非让我信？
”“因为我记得。”她把筷子搁下。“林禾，你记得，不代表我就得照你说的做。
”我点点头。“您说得对。”母亲反倒有些意外。“你今天怎么不跟我争了？
”“因为我不该替您答应任何事。”她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又想换个法子劝她。
我继续说：“我只想请您想一想，如果这个人不需要您养，也不需要您替他解决所有麻烦，
您愿不愿意先听听他怎么说。”“他自己不能过日子？”“能。”“有房子？”“有。
”“能挣钱？”“现在还能做些零活。”“那他为什么非得找我？
”我想起舅舅说的那几句话。过年能上门吃顿饭。生病时能去看看。路上碰见，
能叫一声名字。我没有立刻转述。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些听起来很轻的愿望，
对一个曾经被亲情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来说，也可能很重。“妈，我明天再跟您说。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你自己先想明白。”她端起碗，继续吃饭。那顿饭后，
我们没有再提周明山。但母亲没有像前一天那样，叫我别再去找他。
夜里我把舅舅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我没有删除那些没有回复的消息。有些事，
忘记并不代表没有发生。我已经让舅舅失去了一次亲人。不能再用“我很忙”三个字，
把他推开第二次。第五单元：认亲不是说一句“我记得你”第二天上午，
我把一张纸放到舅舅面前。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我想跟你商量的事。
”纸上没有写什么复杂的东西。只有几行。第一，周明山继续住在自己家，
生活费用自己承担。第二，周桂兰不承担固定供养义务，也不替周明山处理债务。第三，
双方愿意恢复日常探望和节日往来。第四，遇到疾病或紧急困难，可以主动联系对方，
但帮忙的范围由双方商量。舅舅看完，笑了一下。“你这是给我们姐弟俩立规矩？
”“以前没立过，后来就吵成那样。”“也对。”他把纸放回桌上。“你妈看了？
”“还没有。”“那你先别拿给她。”“为什么？”“你写得太像办手续了。
”我低头看了看。确实。连“双方”“义务”这样的词都用上了。“我怕说不清楚。
”“我知道。”舅舅把纸折起来，又展开。“可你妈不是在跟我谈生意。”“那你想怎么说？
”他想了一会儿。“你就告诉她，我不搬过去，也不要她给我钱。我自己能过。”“还有呢？
”“过年想去她家坐坐。她要是不高兴，我就不久待。”我皱眉。“那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她一句不高兴，你就又走了。”舅舅看着我。我说：“你也不能只想着不给她添麻烦。
你得告诉她，你能为她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她以后生病，你愿不愿意去看？
她有事找你，你愿不愿意帮？”“当然愿意。”“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舅舅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纸重新拿起来。“我以前总觉得，姐姐照顾弟弟是应该的。
后来知道不应该，又觉得离远点才算懂事。”“可你们谁都没问过对方到底想怎样。
”他点了点头。“这回问清楚。”中午，我回家帮母亲洗菜。她在灶前烧火，见我进来，
把一筐土豆推到我面前。“削皮。”我搬了个小凳子坐下。削到第三个土豆时，我说：“妈，
昨天您问我，他为什么非得找您。”“嗯。”“他说，他不想让您养他。
”母亲往灶里添了一根柴。“那他想干什么？”“想跟您重新来往。”“怎么来往？
”“过年过节能坐在一起吃顿饭，平时有事互相照应。”母亲没有说话。我继续削土豆。
“他还说，年轻时总找姐姐帮忙，是他做得不对。”母亲抬头。“他说的？”“嗯。
”“你没教他？”“没有。”她把火钳放到墙边。“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倒还知道认错。
”我抬起头。“您愿意听他自己说吗？”“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因为您可以先决定要不要听。”母亲走到水池边洗手。她洗得很慢。
“林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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