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你丈夫是做什么的?”邵峥把简历翻到第二页,问得很随意。会议桌另一边,
唐穗握着笔,抬眼看了看他,又看向我。我坐在投影屏旁,手里还捏着她的面试评分表。
十分钟前,她进门,我差点把纸杯打翻。现在杯底那圈水正慢慢洇进她的名字。
早上她发过消息,说今天来衡序面试。我正赶客户方案,只回了一句:先别提我们俩的关系。
她回,好。我以为她又答应了。结婚第三年,我连家里换了什么洗衣液都记得,
却忘了她的“好”,也可能只是表示听见。“您想了解出差安排,还是家庭成员的职业?
”唐穗问。她穿一件深蓝衬衣,袖口整齐地挽了一折。这件衣服昨天晾在阳台,我替她收过,
还嫌它肩部太薄,容易起褶。我没问她穿去哪里。邵峥笑了笑:“岗位要驻工厂。
我们关心稳定性,你爱人要是工作忙,家里未必协调得开。
”“我能接受招聘说明里的驻场安排,连续出差的上限也写在这张表上。
”她把一页纸往前推。“至于我丈夫,他做制造业软件,工作确实很忙。”我的指节绷紧了。
邵峥正想继续,唐穗又说:“他就在这间会议室。”空调风吹得纸页轻响。
坐在旁边的人事经理庄宁抬起头。邵峥的笑意停在嘴边,目光先落到新来的算法工程师身上,
最后才转向我。我知道他为什么没先猜我。两年来,我始终对外说,家里没什么负担。
客户喝到深夜,我不走。项目周末上线,我不请假。女同事起哄让我给大家找嫂子,
我笑着说,先把今年的指标娶回来。这句话还上过部门年会的屏幕。
唐穗没有替我把答案说出来。她把笔帽盖好,安静地等。我忽然想起早晨玄关那一刻。
她站在鞋柜前,问我今天几点到公司。我低头找门禁卡,说:“你到了找人事就行,
我今天抽不出空。”她当时把一个透明文件袋放进包里。现在,那只文件袋摆在桌上,
里面有一份配偶关联申报。她提前准备好了。只有我还在等一个能蒙混过去的空隙。“是我。
”我把评分表翻过去,扣在桌面。“我是她丈夫。这轮面试我应当回避。刚才没及时说明,
是我的问题。”邵峥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江叙,你结婚了?”那声音里有意外,
也有不满。他正在推荐我接事业部,下午就要谈人选。我喉咙发干,还是点头。
“结婚三年了。”庄宁伸手收走我的评分表:“那先暂停一下。唐女士,
之前的面试结果会保留,专业评价另安排人员。”唐穗问:“会因为这件事取消我的资格吗?
”“不会直接取消,需要把汇报关系和参与过的环节说明清楚。
”“我今天早上已给招聘专员补发说明。之前初筛时,她没有问在职亲属,
我也没想到会由江叙参加面试。”她把那页纸递给庄宁。“我申请的是实施顾问,
过去的排产经验和项目记录都能独立说明。请不要把他的隐瞒算在我身上。
”我刚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哭,也没当着同事质问我。比起一场争吵,
这句话更让我无处可躲。她已经在替自己划清责任。庄宁带唐穗去另一间会议室,门关上前,
我叫了她一声。“穗穗。”她回头,脸上的职业笑容淡了。
我想问她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告诉我投的是哪个岗位,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她告诉过。
那张招聘截图,是我前天深夜点开、扫了一眼又关掉的。“面试完,能等我一下吗?”我问。
“我下午还有安排。”她停了停。“家里的事,晚上说。”门合上。邵峥靠在椅背上,
半晌才笑出一声:“你可真沉得住气。”我盯着桌上的水印,第一次没能把一句话圆回来。
“我没沉住气。”我说,“我只是一直在让她忍。”下午两点的事业部人选会,我没有进去。
庄宁让我先写一份情况说明,解释为什么入职资料至今没有更新,为什么参加了配偶的面试。
我打开空白文档,打下唐穗的名字。打到“妻子”两个字时,手机亮了。
她给我发来一张晚饭的取餐码。下面只有一句话。“你自己吃,我不做了。”2我到家时,
厨房的灯没开。餐桌上摆着两个玻璃饭盒,里面是分装好的肉和青菜。
唐穗正在给冰箱最上层贴标签,日期一笔一画,写得很稳。我把公司楼下买的花放在桌边。
她看了一眼:“水瓶在阳台。”没有问我为什么买,也没有接。我站着没动,
手里的包装纸沙沙响。过去她生气,我买一束花,再捎一份她爱吃的栗子蛋糕。她嘴上嫌贵,
晚上还是会把花修短,放到床头。我曾把这当作我们很好哄、很好过的证据。“今天那件事,
我已经跟公司说明了。”她撕下一小段胶带。“哪件?”“我结婚的事。
”“不是今天才结的。”我低下头:“我知道。”胶带没有撕齐,她用剪刀重新剪了一遍。
很轻的一声,剪断了我想接着解释的劲。我拉开椅子坐下。“最开始,
我怕别人觉得我来这儿只是图稳定。后来邵峥一直说,想往上走,
就得让老板相信我随时能顶上。我不是想……”“你是不是想藏着我,已经不需要解释了。
”她放下剪刀,终于正眼看我。“我想知道,你准备藏到哪天?”我说:“原来想等升上去。
”“升上去以后呢?”“就公开。”“然后客户觉得你有家顾不上出差,老板觉得你不够拼,
你还会公开吗?”我答不上来。唐穗的眼睛慢慢红了。她拉开桌下的抽屉,拿出一只小纸盒。
里面是两枚旧工牌、一张车票,还有我第一次给她买的银戒指。我们刚认识时,
在一家做小家电的工厂。她在计划科,排生产;我在外包项目组,做软件。
那时车间师傅总叫我小江,带着一股“电脑小子懂什么”的不耐烦。
只有她肯拿着一沓返工单,跟我讲工序为什么不能直接挪。我喜欢她认真,
也喜欢她把我当个有本事的人。后来我离开外包公司,她把攒下的钱拿出来,
让我去租一个有窗的房间。“你以前最气别人把你说成谁带来的。”她把工牌放在掌心,
拇指压着磨白的边。“我懂,所以我没去公司找过你。第一年,你说试用期,第二年,
你说项目关键。今年,你说负责人只差一步。”我伸手想拿那张车票,她先收了回去。
“上次你们团建住了一晚,我给你送胃药,你让我放在前台,别上楼。”“那次客户也在。
”话刚出口,我就看见她的嘴唇抿紧了。我恨不得把那几个字收回来。“对不起,
我又在找理由。”她没接这句道歉。“我在前台等了四十分钟。你下来拿药,
连电梯都没让我进。回去路上,我一直想,自己是不是穿得太随便,让你不好介绍。
”我胸口猛地一沉。那天她发过一张新买的连衣裙照片,问我好不好看。我回,好看。
然后让她早点睡。我从不知道那张照片是在问什么。“不是你的问题。”我说。
“现在我知道了。”唐穗把纸盒合上,声音发哑。“可知道之前,我已经拿自己想了很久。
”我低头捏住手指。那点被拆穿的难堪,比不过她说起四十分钟时的平静。
她不是等那一次等累的。“你想怎样?”我问完,马上改口,“我是说,我能先做什么?
”“别替我打听面试结果,别找邵峥说情。也别在群里忽然发我们的合照,
让大家觉得你交了一张作业,我就该高兴。”我手机里已经选好的照片,停在编辑界面。
我按灭了屏幕。她看见那个动作,眼底那点亮光更淡了。“江叙,我找工作,
是因为我想上班。我想重新有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工牌,想买一件贵一点的衣服,
不用先想你这个月有没有给家里转钱。”“我从来没拦你花钱。”“我知道。
”她把桌上的花往旁边移了移,给饭盒腾出位置。“可我也不想每一次都靠你没拦着。
”窗外有人家开着抽油烟机,油香隔着纱窗飘进来。我忽然很饿,又觉得什么都咽不下。
“我今晚住次卧。”她说,“如果拿到驻场的工作,我会搬到项目附近。家里的生活费,
我先按原来的数承担我那份。”“穗穗。”我站起来,椅脚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你要跟我分开?”她的手按在纸盒上,指甲短短的,没涂任何颜色。
“我还没想好这段婚姻要怎么办。”她看着我,终于掉下一滴眼泪。
“但我不想再一边等你承认,一边替你把饭热着。”我走过去,没有再抱她。
她现在不想要那个拥抱,我看得出来。我把两只饭盒放进冰箱,关上门,
给阳台的花瓶接了水。水溅出来,打湿了袖口。那晚,次卧门关上以后,我坐在餐桌边,
把手机相册里那张准备公开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她笑着,手扶着我的肩。
我当时竟然觉得,只要把它发出去,事情就能从头开始。3第二天,罗岑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桌上没有我的情况说明,只有青禾项目的进度图。我站在门口,
先说:“资料里婚姻状况没更新,是我有意回避。唐穗的面试请按正常流程,我不再参与。
”罗岑摘了眼镜。“我收到庄宁的邮件了。你会退出这次招聘的全部评价环节,
管理岗位调整暂缓,等关联事项处理清楚。”我点头,掌心还是出了汗。
那张事业部负责人的名片,我在心里排过好多次。黑色字,下面一条很细的蓝线。
我甚至想过拿到后,给唐穗的第一张要不要套个塑料袋,免得她夹进菜谱里弄脏。
现在我才觉得那个想象好笑。我的胜利里有她,她却只能待在我的想象里。“有异议?
”罗岑问。“没有。”“那说项目。月底青禾要做下一阶段决策,
你的演示版和现场版本为什么差了两周?”我打开电脑,说明新接口还没拿全,
旧系统导出的订单要人工整理。这次轮到她听着不说话。我越说,声音越低。
“我说过能追回来。”“你每次都能追回来,然后实施部陪着你熬,客户陪着你改。
”罗岑用笔点了点进度图,“江叙,我要一个能稳定交付的团队。你总证明自己能救火,
可下次谁接你的班?”我本来想谈婚姻,她却谈工作。偏偏两件事扎在同一个地方。
我习惯先把最漂亮的承诺说出去,再让亲近的人帮我填上空缺。离开办公室,
邵峥在走廊等我。他拎着两杯咖啡,递来一杯,像往常拉我去见客户前一样。
“这回闹得够大。”我没接:“不是她闹。”他挑了一下眉,改口很快:“行,你的问题。
但咱们得说实际的,青禾这单不能丢。你的事,我没少替你在罗总面前说。”“我知道。
”“你爱人要进来,实施部肯定愿意。她以前就在工厂,简历不差。可你们俩的关系一公开,
现场有个分歧,谁都得多想。”我抬眼:“所以她不该来?”“所以你要稳住。她是新人,
你熟悉公司,有些话你得提前讲清。”他说得温和,像一切仍在我的掌握中。我听着,
心里竟真有一点松动。如果唐穗愿意把面试的事翻过去,愿意在公司和我保持好关系,
所有麻烦似乎都能小些。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才发现自己又在盼她配合。“业务上的分歧,
我会在会上讲。”我说,“不会回家先把她说服。”邵峥把那杯咖啡放在窗台。
“你现在这口气,像我们谁欺负她了。”“目前没有。我先管住自己。”他笑了,没再劝。
回到工位,部门群里多了几十条消息。有人说嫂子藏得真深,有人补发恭喜。小丁私聊问我,
上个月女朋友来接他下班,他嫌同事起哄没让她上楼,是不是也挺**。我看了半天,
回他:你问问她当时怎么回去的。然后在群里发了一段话。“我与唐穗已结婚三年,
此前长期没有说明,是我个人的选择。她此次应聘与我无关,
后续请称呼她唐女士或按岗位称呼。涉及我的管理安排,由公司处理。祝福谢谢,
不必转发她的照片。”发完,群里安静了好一阵。设计师彭悦从对面抬头,看了我一眼,
走到茶水间时把我叫住。“上次联谊,我问你要不要参加,你为什么不直接说结婚了?
”我没法用工作忙搪塞。“我当时怕解释起来麻烦。”“你倒省事了。”她端着杯子,
脸上没有笑,“我还觉得你只是腼腆,替你跟别人圆场。幸好没真把人家姑娘叫来。
”“对不起。”“这句我收着。下次别拿别人当你的掩护。”她走了,我在茶水间站了很久。
我原以为公开婚姻,只需要向唐穗低一次头。直到那天,我才慢慢看见,
有多少人替我守着一个他们根本不知情的谎。晚上我回到家,唐穗在次卧打电话。“可以,
复试我会准时到。”听见这句,我终于松了口气,又因为这口气觉得羞愧。
她的路并没因为我停下来。我坐到餐桌边,打开自己的排期表,
把周六那格“默认加班”删了。然后给她发消息。“周六你爸复查,我已经空出时间。
你如果另有安排,我自己送他,不用你陪着。”屋里静了一会儿。她回:“我问问他。
”不是好,也不是不用。我把手机放下,第一次认真等她给一个我未必喜欢的答案。
4周六早晨,唐穗的父亲坚持自己坐地铁去医院。老人去年做过膝部手术,如今走得慢,
但很不喜欢人跟在后面叮嘱。我在楼下把车停好,他已经拄着手杖出来了。“穗穗呢?
”我问。“准备面试。”他看我一眼,“她又不是司机,为什么非跟着?”我赶紧给他开门。
一路上,他没提婚姻的事,只问我车里那只靠垫怎么还在。那是唐穗以前跑厂时买的,灰色,
边上缝了一颗橙色小纽扣。我嫌丑,塞进后排,她每次坐车都会拿出来。
“她腰坐久了不舒服。”老人说,“以前有活,出去能跑一天。回这边照顾我,
加上你那边换工作,耽误了。”我握着方向盘:“当时我应该多请些假。
”“我不跟你算这个。”前方红灯,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我就是告诉你,
她原先有自己的日子。你别以为她天生就爱守着一个厨房。”我说知道,声音很低。
复查结束,他不肯让我进家喝茶,拿走病历袋便摆手,让我去忙。我没再说“其实我不忙”。
在他们面前,这句话已经被我说得太少,也用得太晚。下午回家,
唐穗正在对着平板改一张排班表。她没穿那件面试衬衣,头发用铅笔随手挽着。
我从冰箱拿了瓶水,绕到餐桌另一头,没去看她屏幕。“爸的资料放玄关了,
医生交代的事项写在袋子上。”“谢谢。”这两个字让我手指一僵。
我们曾经连买错一袋米都能互相埋怨,现在一件正经事办完,却客气得像交接。
她看见我拧了两次才拧开瓶盖,停下笔。“复试我过了。”我抬起头:“恭喜。
”“还没决定去不去。杜青问我愿不愿意接青禾的现场岗位,先跟两个阶段,
之后再确定长期方向。”青禾正是我手里的项目。我脱口而出:“那边挺难。
”唐穗靠回椅背,原本松开的一点神色收了回去。“怎么个难法?”我把水放下,
逼着自己把话说具体。“他们几个班组用不同的表,订单变化很快,现场负责人老钱脾气急。
上个月做数据对接,他把我们的实施顾问堵在会议室问,机器停了,是不是软件能替他出货。
”“软件当然不能。”她把平板转过来一点。“杜青给我的题里也有这个问题。
临时插单以后,看起来交期都能守住,可上游准备时间没算够。要先问清谁补了那段时间。
”我看见表上被她圈出的两行。那不是我们最新的算法,只是招聘用的虚拟案例。
她却圈得很准,正好是我不太愿意在客户面前展开解释的地方。我习惯强调系统能节省多少,
现场那些临时补救,常被我归进“执行弹性”。她把平板收回去,等我的回应。
“这确实是难点。”我说。唐穗没有因为我认可就笑。“江叙,我想去,不是跟你较劲。
杜青问的都是我会的事,她没有先问我能不能照顾好家庭。”“薪资呢?”她说了一个数字,
比她离职前低一些。我心里立刻算出了差额。房贷、父亲的康复开销、她过去两年的空窗,
样样都能被我拿来证明这份工作不划算。她已经在看我。我把那些话压住,
问:“你觉得能接受吗?”“能。我现在最缺的是重新做项目的机会。工资以后再争。
”“那就去。”她摇头:“不用你批准。”我耳根发热,改口:“我是说,我支持你的决定。
”唐穗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拿出另一张纸。是公司给的关联关系安排。她向杜青汇报,
我不参与她的定薪、考核和转正;同一项目的专业争议,留在项目会上处理。
“庄宁让我带给你。需要你确认自己的回避范围。”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处。过去两年,
我签过一份又一份对客户的承诺。关于她,我却一直不肯留下一个明白的名字。我签完,
把纸推回去。“我会照做。”“做不到的时候呢?”我看着她。她的目光没有攻击性,
可我知道,这次她不会再替我补出一个体面的答案。“你可以直接在会上指出来。”我说,
“不用先照顾我的脸面。”唐穗把纸收进文件夹。“我可能真的会。”“嗯。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做题。我走进厨房,淘米,倒水,摸不准该按哪个键。
以往只要叫一声穗穗,她就会过来。这次我拿出手机,自己找说明。水开以后,
她在客厅接到杜青的电话。“我接受。”那声音很清楚,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我握着锅盖,
在蒸汽里站了一会儿,终于为她高兴起来。5唐穗入职那天,我提前到了公司。
我把她可能用得上的门禁、工位位置和食堂时间写在便签上,写完又揉掉。这些有人事介绍。
我如果真想帮她,第一件事该是别让她一进来就成了江叙的家属。九点半,
杜青带她到项目区。小丁从显示器后探头:“嫂——唐老师,早。”后半句改得磕绊,
他自己先红了脸。唐穗笑了一下:“早,叫我唐穗就行。”她把包放在实施组靠窗的位置,
离我隔着一条走道和两排电脑。我以前设想过她来公司探班。她坐在我旁边,
同事羡慕地起哄,我顺手把椅子转过去,让她看我的屏幕。真正来的这天,她没有朝我走。
她向杜青要了系统账号,问的第一件事,是现场那批原始订单放在哪里。十点的项目会上,
邵峥介绍青禾的情况。工厂正想接一笔更大的订单,衡序的软件需要证明,
新增订单进来以后,现有交付还能不能守住。“月底看结果,结果好,
下阶段就扩到其他产线。”邵峥说完,看向我。我打开演示,
讲排程建议、订单变化提醒和交期预测。屏幕上每张单都有颜色,一眼看去,
清楚得像交通图。以前我很喜欢客户看见这一页时的反应。钱花在哪里,
终于有了可见的样子。唐穗看了一会儿,问:“灰色的订单是什么意思?
”“暂不参与自动调整。”我说,“现场有特殊情况,会先锁住。”“谁能锁?”“计划员,
主管也可以。”“锁住以后,推迟交期的部分还进统计吗?”我把鼠标停了一下。
邵峥替我接话:“现在主要验证系统排进去的单。特殊项单独处理,不然很难看出能力。
”唐穗翻到后一页。“如果最难的单都锁住了,剩下的单好看,并不能说明全部能交。
”会议室安静下来。郝工原本低头记事,这时抬起了头。他在实施组待得最久,
项目上线前总能从一句很客气的“现场再协调”里听出多少通宵。我知道她问得对。
可一桌人看着,尤其邵峥刚说完这个阶段能稳定拿下,我心里那股好胜先顶了上来。
“所以需要你们把例外补齐。”我说,“现在是能力验证,不是正式验收,
不能一开始就按最复杂的情况来。”唐穗看着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我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硬,补了一句:“不是说你的问题没价值。先把主流程跑通。
”她没再追问,低头写了什么。会议散了,郝工端着杯子经过我工位,停了一下。
“她问的那条,我们前两周也提过。”“我记得。”“记得,跟排进去,是两回事。
”他把杯盖旋紧。“我月底想回家陪我女儿考试,别最后又说现场顶一下。”我张了张嘴,
他已经走了。午饭时,我去食堂找唐穗。她正和实施组一个叫安苗的女孩坐在一起,
两人对着手机笑。她嘴角沾着一点汤汁,随手拿纸擦掉,神色比在家里轻松。我拿着餐盘,
站在两步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适合贸然坐过去。唐穗先看见我。“有事?
”“上午那个问题,下午我让小丁把统计入口发给你。”“好。”我没走,她把筷子放下。
“江叙,有关项目的资料发工作群。我以后查起来也方便。”安苗低头喝汤,
显然有些不自在。我点头,往旁边空桌走。走到一半,唐穗又叫住我。“刚才那句话,
我不是针对你。”我回头。她看了看我的餐盘:“我只是想把活干明白。”我说知道。
坐下以后,那顿饭我吃得很慢。她竟然还在担心,我会因为她在会上提一个问题,
就把情绪带回家。而我不得不承认,她担心得有道理。下午,我在工作群补发了资料,
也把郝工此前提的两条现场问题重新列出来。唐穗很快回复收到,后面跟了一项请求。
她想查看那些被锁住的订单,连同最近几次人工调整的记录。我同意了,
随后发现自己仍在期待她私下发一句谢谢。这个念头让**在椅子里,久久没动。
她认真工作,为什么还得照顾我被冒犯的感觉?6唐穗搬去青禾附近,
是入职后的第二个星期。不是突然离家。杜青安排现场轮值,其他人住项目公寓,
她申请和安苗同住,房间是公司统一租的,两张床,一张小桌子。她把安排告诉我时,
我正切土豆。刀停得太急,土豆滚到了水池里。“周末回来?”“看排班,可能隔周。
”我把土豆捞出来冲洗,冲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说水一直开着。我关掉龙头。
“家里离那边也能通勤。”“单程要一个多小时。早会七点半开始。”“我可以送。
”她看着我,没说话。我忽然想起自己上周还在说,所有额外安排都要先看项目。每天送她,
不只是做不到。我又想用一个眼下显得很用心的承诺,把她留在我熟悉的位置上。
“你决定就好。”这句话说出口,我胸口堵得厉害。她转身去收拾东西,我跟到次卧门边,
看她把衣服按薄厚放进箱子。角落里有一袋没拆封的咖啡,是我以前加班喝惯的牌子。
她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放回桌上。“这个你喝。”“你最近不是也喝?
”“现在喝另外一种,没这么酸。”我愣了愣。她的口味在变,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箱子里还有一只小灰枕。不是车上的那只。也是她自己做的,缝线有些歪,
边上同样有一颗橙色纽扣。我伸手碰了一下:“这个也拿走?”“宿舍枕头高。”她说完,
动作慢下来。我知道我的表情不好看,可又不愿让她反过来安慰我,
便蹲下去替她把箱子拉链理顺。拉链卡住了半截围巾。那条围巾是我第一年过生日,
她用晚上的零碎时间织的。针法不齐,围在脖子上有一块总往外鼓。后来我嫌不够正式,
很少再戴。唐穗伸手把围巾抽出来。“拿这个垫一下电脑。”我低着头,忽然很想问她,
是不是以后会一点一点,把她在这里的东西都搬走。我没问。我怕她为了让我好受,
提前说一个自己还没决定的答案。出发时,我把箱子放进后备厢。她没有拒绝我送,
只说到公寓门口就好,安苗已经到了,会下来接她。半路遇上堵车,前面的车连续加塞。
我往前顶了一下,唐穗伸手抓住扶手。我马上踩住刹车。“对不起。”她松开手:“慢一点,
来得及。”我们都安静下来。以前她坐在副驾,会替我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手边。
那时我总催前面的车,嫌一条路堵得没完,仿佛只要多抢一分钟,日子就能往前快一点。
现在我宁可这段路慢些。到了公寓,安苗跑下来,接过她的电脑包。“唐姐,
我选了靠窗那张床,你看行不行?”“行,我睡觉怕亮,正好。”她们说着往楼里走。
唐穗走到门口,回头朝我摆了一下手。我也抬手,站着没动。等她的身影看不见了,
我才回车里。后座还有那个灰靠垫。我把它拿到副驾,端端正正地放好,觉得这动作有点傻,
却没舍得再扔回去。晚上,她发消息说到了,已整理好。我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
又问:宿舍有热水吗?她说有。我盯着聊天框,删掉“想你”,换成一句:今天吃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拍来一份食堂的饭,旁边摆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她说,明天能进车间了,
钱主任答应带我走一圈。我看着那张照片,终于看懂她为什么要离家这么远。
那不是一碗需要我夸好吃的饭。那是她自己争到的、正在重新开始的日子。
7我第一次在青禾的车间里见到唐穗,是周四下午。她站在一块白板旁,鞋边蹭着灰,
正在跟钱主任说什么。钱主任本名钱维,四十多岁,说话总像赶着去办下一件事。
他手里夹着几张单子,脸色并不好。“你们这表,怎么又让我多写一遍?
”唐穗没接他递来的纸,先问:“这批为什么提前?”“客户催。”“之前那批呢?
”“后挪。”“后挪谁同意了?”钱维抿住嘴,往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我走近,
正听见唐穗说:“我不是要您背责任。现在系统里只看得到这批提前,
不知道那批已经被答应了新日期。到月底,我们会以为两批都没受影响。
”“我每天接几十个电话,哪有工夫把每句话填进去。”“那就只留一个动作,
改日期时选一下原因。不能全靠您记着。”钱维看见我,朝我扬了扬下巴。“江经理,
你来得正好。你们能不能少做点一层套一层的菜单?”我有点尴尬:“这个入口确实深,
我记一下。”“我跟小唐说了,她偏要问清楚再提。你们两口子,脾气倒不一样。
”唐穗的脸色微微变了。钱维并无恶意。他们在现场登记关系,是怕对接上出误会,
消息却传得很快。我看见旁边有两个计划员抬头,便说:“她负责现场,我负责产品,
有问题分别找我们。她提的需求也要走正常评估。”钱维点点头:“那更好,
我最烦找了一个又说等另一个。”唐穗没看我,只把白板上那项需求画了个圈。
我们绕着车间走了一遍。我原本带了好几项功能更新,准备向钱维展示。他只看了第一项,
便被电话叫走,留下一个年轻计划员带我们看表。那姑娘叫赵晓,刚工作两年,
桌角贴着一张密密麻麻的便条。交期改动、模具准备、客户临时确认,都在上面。
“这些会录进系统吗?”我问。她笑得不好意思:“来不及。我先记着,晚上补。
”“昨天的补了吗?”“昨天临时跟了一班,今天……”她的声音低下来。唐穗没追问,
拿走一张空白纸,让她先把今天已经改过的三处写下来。我站在旁边,忽然意识到,
在我那张漂亮的图里,每一次准时交付背后,可能都有这样一张不被看见的便条。
我不认为软件无用。恰恰因为知道它有用,我才更难承认,自己有些地方做得还不够。
回到现场小办公室,唐穗把几类例外摊给我看。有的订单不是不能算,
是前提变了;有的不是需要更好的算法,是一个口头答应始终没有留下来。“全部加进去,
操作会不会太重?”我问。“所以先做最有影响的两种。改交期留确认人,手动锁单留原因。
”“你不怕现场嫌麻烦?”“怕。今天钱主任已经嫌过了。”她伸手揉了揉后颈,
忽然笑了一下。“但他肯骂给我听,比一句没问题好。”那笑容让我心里一动。
她好久没在我面前这样笑过,不是客气,也不是为了把争执缓下来。我拿过笔,
把需求拆成两部分。一部分尽快调整入口,另一部分先用现有导出表补足记录,
不承诺当周就能做完。唐穗看着我的纸,问:“你真能给这个排时间?
”“我去挪一项展示功能。那项晚一周,不影响现场。”她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邵总会不同意。”“那是我去谈的事。”她没说谢谢,只把一份整理好的样本传到工作群,
艾特了我和小丁。我看见发送完成的小圆圈消失,心里竟有一点踏实。不用她私下夸我,
我也知道,这一次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临走时,她叫住我,递来一杯温水。
纸杯底下垫着两张纸巾,免得烫。“路上别又只喝咖啡。”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指节。
她很快松开,转身去找赵晓。我捧着那杯水,没急着喝。它不是和好的信号,我提醒自己。
可我仍舍不得把它当成一杯普通的水。8邵峥不同意挪那项展示功能。不是一句话打回来。
他拿了客户下周的参观名单,指出其中有两家潜在客户,希望现场演示新看板。
“你现在把人调去改入口,演示怎么办?”我说:“先用已有看板。现场问题比动画重要。
”“江叙,那是你眼里的动画。客户要看见变化,才愿意签下一步。没有下一步,
谁给你继续改的预算?”他把两份排期并排放下,问题问得很实际。
我最后只争到小丁半天的时间,先简化手动锁单的入口,其他项留到下阶段。
我把结果发给唐穗。她回,收到,剩下的先手工留。我盯着那句收到,竟觉得还算过去了。
直到周一,邵峥把阶段成果报告发进客户群。封面是我的名字,
下面一行字:智能排程显著改善交付。图表里,一大片绿色。
我知道统计样本里没有那些锁住的订单。但原本的汇报口径就是试运行范围,我看完标题,
只让助理补了一句“试点观察”,没有再往下争。下午三点,唐穗打来电话。
“报告为什么把试点范围那张表删了?”我开着车,把手机接上免提。“应该是压缩页数。
后面有说明。”“后面只写了部分特殊订单单列,不写它们有多少、怎么影响结果。
钱主任刚问我,是不是他以后照着绿色表就能排。”“我会跟他解释。
”“你先让邵总把报告撤下来。”我看了一眼时间,四点还有一个准备会。“穗穗,
你别急着在群里说。我先和邵峥谈。”电话里安静了。我以为信号不好,叫她的名字。
“你又让我先等等。”她说。“这不是一回事。对外发出去的东西,撤回需要说明,
不能显得我们内部自己都没谈拢。”“我们确实没谈拢。你说入口先做一点,其余手工补。
我补了,给你的原始表里也都标了。现在报告把最影响结果的那一页删了,我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是换个方式。”这句说完,我已经听出自己的语气。
我在教她如何让我舒服一点。她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说。
先跟你说,你让我跟邵总谈;跟邵总说,他让我别影响项目;跟客户说,
就是我不懂公司安排。江叙,我能站的地方在哪儿?”我把车停进路边停车位。
“我没让你去找邵峥。”“是,他自己来找我的。说我们是一家人,你在冲负责人,
我应该知道什么重要。”我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筋一点点绷起。“他什么时候说的?
”“中午。”“你怎么没告诉我?”这次她笑了,笑得我心里发凉。“所以我的工作,
还是要先向你汇报吗?”我闭了闭眼。“不是。我说错了。”“我要在群里补全范围,
杜青已经同意。告诉你,是因为你名字在封面上,你需要知道。”电话挂断后,我坐了很久。
我生气。气邵峥越过我去找她,也气她不给我留一点周转的余地。更难堪的是,
我知道自己最在意的仍然是后者。她的消息很快出现在客户群里。没有指责谁,
也没有提我们的关系,只补发完整范围,注明部分人工调整仍在影响交付判断,
现阶段结果不宜用于全部产线承诺。钱维连回两个问题。青禾的裘总随后问,周三的阶段会,
是否需要重新准备。邵峥马上打来电话。“江叙,你看着她发的?”我没回答,
他继续说:“我中午就跟她讲过,有问题内部沟通。她这样一发,裘总会怎么想?
”我看着唐穗发出的那份表。里面有一行我很熟悉,写着四月十二日临时变更,原交期保留,
另行确认。她那天整理到深夜,第二天我问她睡得好不好,她说,还行。我当时也没再追问。
“裘总会想,我们原先的报告少了一项重要说明。”我说。邵峥顿了一下。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那份报告我看过,没坚持把范围放在前面,是我的问题。
你别再找唐穗谈我的晋升,她不用为那个负责。”那边的呼吸声重了。
“那周三你自己去解释。”电话断了。**在椅背上,终于感觉到,
公开妻子的名字并没有让我一下子变成另一个人。我的老毛病,
正站在她重新争到的位置前面,继续要她让路。9周三的会开在青禾。裘总坐在长桌尽头,
没有先听演示,把两份报告一起放在桌上。“我看不懂你们内部怎么分工。前天说效果很好,
昨天又说不能代表全部。那我下个月接的新单,到底按谁的话算?”邵峥先解释试点范围,
语气熟练,也给足了客户台阶。“我们并没有建议立即全面切换。江经理对技术负责,
唐顾问对现场谨慎,方向是一致的。”钱维推过一张打印表。“方向一致,
这批为什么一边绿一边红?”唐穗坐在杜青旁边,手里拿着笔。我看她想开口,
先抬了一下手。她的肩背明显绷住了。我意识到这个动作像是阻止,赶紧把手放下。
“先由我说明前份报告的问题。”我起身,把原先准备的演示关掉,调出完整订单清单。
“我们验证的是部分可正常调整的订单。其他订单有人工作业、客户变更等情况,
没有完整进入同一统计。这个前提,在对外摘要里没有讲清。我确认过摘要,
这一项由我负责。”邵峥看着我,嘴角压下去。裘总问:“那你原先预计的改善呢?
”“需要重新评估。现有结果有用,但不能直接套在全部订单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稳,后背却一点点出汗。这句话说出去,原先预想的第二阶段签约就悬了。我不甘心。
我花了两个月做出来的系统,明明帮助现场提前看见了问题,
现在却得先承认成绩没有我说的那么好。可唐穗面前那份表,已经没有再往后挪的地方。
裘总往椅背上一靠。“你们两位是夫妻,我知道。江经理,我今天不听照顾谁。
唐穗邵峥最新章节 第1章 唐穗邵峥小说全文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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