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七分,便利店的卷帘门终于落下来。曾婉清靠在货架后面,后背贴着冰凉的货柜,
滑坐到地上。店里最后一盏日光灯还亮着,白得晃眼,照着她发青的眼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缠着创可贴,
是今晚端盘子时被滚烫的汤碗沿蹭的;左手虎口磨得发红,是攥外卖车把攥的。
胃里空得发慌。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中午没吃完的半个馒头,
已经凉透了,硬得像块石头。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就着角落里水龙头接的自来水,
一口一口咽下去。水龙头的水冰凉,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打了个寒颤。
这是今天吃的第三顿。早餐是食堂一元一个的菜包,午餐是这个馒头,晚餐……她想了想,
晚餐好像是便利店换班时,店长多给了她一根关东煮里的白萝卜,泡了很久,软塌塌的,
但甜。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把塑料袋仔细叠好,揣回口袋——明天还能装别的吃的。
手机震了一下。闹钟,不是消息。一点十五分,该回宿舍了。可宿舍十二点就锁了门,
她得翻墙。她已经在心里盘算:从东南角那棵老槐树翻进去,落脚点是绿化带的泥地,
不会惊动宿管阿姨。曾婉清二十一岁,大三,学校里没人叫她全名,
同学都喊她”曾婉”或者”小婉”。可她自己知道,这半年来,
她身上的标签渐渐只剩一个——她是那个”什么工都打”的女孩。
教、发传单、搬货、做临时促销、帮人代跑腿代取快递、周末去商场门口扮玩偶……她数过,
一年下来,正经做过、一单也好几单也好的,林林总总,二十多份。
有人背后议论:”她是不是欠了钱?””是不是家里出事?””这么拼,图什么?
“曾婉清听见了,不回话。她把那半个馒头咽下去,又去水龙头底下接了一捧凉水洗脸,
把困意和委屈一起冲掉,然后背上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走出便利店后门。后巷空无一人。
头顶的月亮很亮,照着巷口那盏没坏的灯。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动。
不是因为舍不得走,是腿麻了,真的一时走不动。她仰头看了看月亮,
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小婉啊,月亮是不会照着偷懒的人的。”她苦笑一下。
她倒希望月亮能照着她偷懒一回。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消息,备注名是”妈妈”。
【妈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不用住院,按时透析就行,别担心。
】曾婉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把眼泪憋了回去。她回了一条:【好,妈,
钱够的,你别省着。】发完消息,她背起包,往学校的围墙走去。月光一路跟着她,
落在她灰扑扑的外套上,像一层薄薄的、不值钱的糖霜。曾婉清的第一份**,
是在大二下学期开学前的那个冬天。那年她二十岁,寒假回家,发现妈妈瘦了很多,
裤腰松得能塞进去两个拳头。爸爸在三年前的一场车祸里走了,
赔偿金和积蓄都花在了房子和她的学费上,家里只剩妈妈一个人在厂里上白班,
一个人撑着她上大学。那个寒假,妈妈忽然在饭桌上夹菜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
筷子上的土豆丝掉在桌上。妈妈笑着说没事,转身去盛饭,曾婉清却看见她扶了一下腰,
脸色发白。开学前三天,曾婉清在妈妈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到一张化验单。尿毒症。
已经确诊两个月了。妈妈瞒着她。就像这三年来,
妈妈一直瞒着厂里机器越来越破、工资越来越紧,
瞒着每个月往她卡里打的钱有一半是借来的。曾婉清那天在妈妈上班的厂门口,蹲了很久。
二月的风很冷,她蹲到腿发麻,想了很多。想妈妈那句”小婉,好好念书,妈供得起你”。
想那张化验单上的”透析”两个字。想卡里那点钱。想尿毒症这三个字背后,
是每个月几千块的医药费,是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根本扛不动的数字。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做了决定。开学第一周,她就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应聘了第一份**。下午没课的四小时,
站在操作台后面,一遍一遍摇杯子,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时薪十五块。
月底拿到一千二百块的时候,她数了两遍,装进信封,转给妈妈的账户。然后她发现,不够。
远远不够。透析、药、营养费、房租、她自己的学费……那点钱像滴进大海的水,
连个响都没有。于是有了第二份。第三份。
她把课表里的每一块空当都填满:周末去餐厅端盘子,晚上去便利店收银,深夜去送外卖,
寒暑假干脆连着干。她给自己算过一笔账:一份工平均时薪十五到二十,她一天拆成四段,
早上七点到八点帮人代买早餐,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餐厅,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便利店,
十点半以后送外卖到凌晨一点。一天能挣一百五到两百。省着花,一个月能攒下两千到三千,
紧着透析和药,勉强够。她把课表贴在床头,用红笔圈出所有”能打工”的空格,密密麻麻,
像一张蜘蛛网。有一回室友半夜起夜,看见她坐在床沿,对着那张课表发呆,问:”小婉,
你这么多工,不累吗?”曾婉清想了想,说:”累啊。”她顿了顿,又说:”但累,
说明这份工是真的,钱是真的,我妈的命也是真的。”室友没再问。曾婉清也没再说。
她把课表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像藏一个谁都不能碰的秘密。”七号桌,一份回锅肉,
一碗蛋花汤,打包带走——”曾婉清端着托盘,穿过热浪蒸腾的饭厅,脚底生风。下午两点,
正是餐厅最忙的收尾时段,她的后背已经湿透,灰色工作服贴在后腰上,黏糊糊的。
这是她待的第三家餐厅。前面两家,一家因为排班太少辞了,
一家因为老板娘嫌她”话少不够会来事儿”把她轰走了。这家川菜馆给得还算实在,
周末全天,一天一百二,包一顿饭。”包一顿饭”这四个字,对曾婉清来说,是金贵的。
她刚来那几天,老板娘说”小曾啊,你那碗米饭别省着,店里的饭管够”,她没舍得放开吃,
只挑便宜的菜,米饭也只盛一碗。直到有天中午,她实在太饿了,趁没人的时候,
又去添了半碗,就着免费的例汤,三口两口扒完。那半碗饭,是她那阵子吃得最香的一顿。
餐厅里的活儿看着简单,其实磨人。端盘子要稳,油汤不能洒;擦桌子要快,
翻台要赶在下一批客人坐下前;洗碗要扛得住烫,锅底那层油垢要用钢丝球一下一下蹭掉,
指甲缝里全是油。她手上的老茧,就是在这家餐厅的后厨磨出来的。最狠的一次,
是前厅的汤碗刚出锅,她端着往六号桌走,脚底踩到一块地砖上的水渍,整个人往前栽。
她下意识把托盘往上托,汤碗一歪,滚烫的酸菜鱼汤泼出来,溅在她右手手背上。她没松手。
那碗鱼汤愣是让她稳稳端到了桌上,只洒出一点。客人喊她:”小姑娘,你手烫着了吧?
快去冲凉水!”她笑着摆手:”没事,谢谢您,汤没洒您就好。”转身走进后厨,
她才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凉水冲上去,**辣地疼。她把牙咬得咯吱响,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老板娘看见了,难得没骂人,
只丢了一句话:”小曾,你这孩子,太实诚了。亏得你,那桌客人今天多加了两个菜,
还说要给你好评。”曾婉清低着头,一边冲凉水一边想:那两个菜的提成,
大概能抵她这顿烫伤。晚上十点,餐厅打烊。老板娘破天荒给她多打了二十块,
说:”下回别那么拼,汤洒了就洒了,你的手要紧。”曾婉清把那二十块叠好,
放进帆布包里,说:”老板娘,我不怕烫。我锅都能刷,还怕一碗汤么。
“她走出餐厅的时候,风一吹,右手手背又开始**辣地疼。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往便利店走。夜班收银,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她没时间去医院,也没舍得。路过药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买了最便宜的一管烫伤膏,六块八。店员问她要不要创可贴,
她摇头。走出药店,她找了个路灯底下的长椅,撩开袖子,挤了点膏药,厚厚地抹在手背上。
膏药是凉的,贴着烫伤的皮肤,她疼得嘶了一声,又嘶了一声,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月光落下来,照着她那截被烫得发红的手臂。她把袖子放下去,继续往便利店走。
便利店的夜班,是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这个点,白领早就回家,街上没什么人,
只有偶尔几个加班的、夜跑的、还有像她一样把日子过得支离破碎的人,推门进来,
买一瓶水、一包烟、一盒便当,又匆匆离开。曾婉清喜欢夜班。白班的客人多、说话多,
她得一直挂着笑;夜班人少,她可以稍微松口气,靠在收银台后面,把僵硬的肩膀活动开,
想想第二天的课和排班。苏洋,就是在这个点走进她的便利店的。那是四月的一个晚上,
外面下着雨。曾婉清刚送走一个买了两罐啤酒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擦收银台,
玻璃门”叮”一声开了。进来的是个男生,比她大不了几岁,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
头发被雨淋得半湿,肩头洇着一片深色。他径直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一瓶冰水,
又回头拿了一罐咖啡,走到收银台前。”就这些。”他说,声音有点哑。曾婉清扫码,
报了价。男生付了钱,没急着走,站在收银台前,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手怎么了?”他问。
曾婉清一愣,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手背上的烫伤膏还糊着,创可贴也缠着,
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格外显眼。”哦,炒菜烫的。”她随口说,”没事。”男生”嗯”了一声,
没再追问,推门走了。雨还在下。曾婉清看着他在雨里走远的背影,
觉得这人有点怪——大半夜的,买冰水买咖啡,却偏偏要问她一句不相干的话。
她没放在心上。这城市里,谁也不容易,谁会真关心一个便利店收银员的手呢。可后来,
她发现这人几乎每晚都来。有时是十点刚过,他推门进来,买一瓶冰水;有时是十二点,
他进来买一罐咖啡,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喝完再走。他不怎么买东西,也几乎不跟她说话,
只是偶尔在结账的时候,多看她一眼。有一回,店里只剩最后一份关东煮,曾婉清正要撤掉,
他进来,指着那份:”这个我要了。”曾婉清给他装上,他接了,却没吃,
把那份关东煮放在收银台上,说:”凉的也卖,不浪费。”然后转身走了。
曾婉清看着那份温热的关东煮,愣了很久。她认得那种心软——她自己也经常这样,
舍不得浪费一样东西,借口是”不浪费”,其实是怕别人辛苦做的东西白费。她没吃,
把那份关东煮放进冰箱,第二天换班时,热了热,吃掉。那根白萝卜泡在汤里,甜丝丝的,
是她那阵子吃过的最好的夜宵。她开始注意这个男生。他总穿深蓝色或黑色的衣服,
背一个旧得发白的电脑包,右手手指上有淡淡的茧,像是常年握笔或者握工具留下的。
他进店从不看手机,要么盯着货架发呆,要么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出神。
有一次,凌晨快一点,他要关门了,他还没走。曾婉清走过去,轻声说:”同学,要打烊了。
“他像是从什么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站起来,把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说了句”抱歉”,
推门走出去。门外,月光很亮。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这打工?”曾婉清一愣,不知怎么回答。她想说”不是,
我白天还干别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嗯,”她只答了一个字,”差不多吧。
“他没再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那天晚上,曾婉清关好卷帘门,靠在门边,
忽然想起他坐在窗边的样子。他看街道的眼神,跟她看月亮的样子,很像。都是那种,
把日子过得紧紧的人,才能看得出来的孤独。白天她在餐厅端盘子,晚上在便利店收银,
中间那些零碎的空当,她就跨上一辆二手的、车筐都歪了的小电驴,去跑外卖。
中午午休两个小时,她顶着大太阳跑七八单;傍晚下班后,再去跑最后一波高峰。
她的皮肤晒得比大一深了两个色号,手臂上是一条一条分明的分界线——短袖以上的白,
短袖以下的黑。她没空管这些,只在乎今天跑了多少单,平台给了多少奖励。最难的一次,
是五月末的那场暴雨。傍晚六点,天骤然黑下来,雷声滚过,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
转眼连成一片水幕。曾婉清刚接了三单,配送箱里装了奶茶、一份麻辣烫、一份蛋炒饭。
她看了看天色,犹豫了半秒,还是拧动了油门。”再不送就超时了。”她心里想着,
“超时扣钱。”雨里骑电动车,最怕的是看不清路和打滑。她放慢了速度,
雨衣的帽子灌进雨水,顺着脖子流进后背,凉得她一激灵。眼镜上全是水,
她隔一会儿就得用手背抹一下,手一离开车把,车就晃。第二单的地址在一个老小区,
没有电梯,要爬上六楼。她把麻辣烫护在怀里,一步一步往上爬,鞋里灌满了水,
每踩一步都”咕叽”一声。敲开门,里面的人接了外卖,说了句”辛苦了,这么大的雨”,
她笑着答”没事”,转身下楼时,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楼梯上。第三单更远。她骑到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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