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妞妞是哭着回来的。
棉袄领子撕开了一道口子,鼻子里塞着两团带血的棉花。
“谁打的?”
“铁蛋。”
铁蛋是王老太的孙子,比妞妞高一头。
“他为什么打你?”
“他骂我野种。”
我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
王老太坐在门槛上剥花生。
我把妞妞拉到她面前。
“王婶,你孙子打我闺女。”
她眼皮都没抬。
“小孩子闹着玩。”
“他骂妞妞是野种,也是闹着玩?”
“难道不是?”
她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
“你男人死了两年,你天天往收购站跑,谁知道你干的啥。”
院门口围了几个人。
我把妞妞往身后一拉。
“王婶,你孙子有爹,我闺女没爹。”
“可你记住,我闺女有妈。”
“他再敢动妞妞一根手指头,我就去大队部告他耍流氓。”
王老太的脸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敢再骂。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村小学。
班主任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姓孙。
“孙老师,铁蛋打妞妞,还骂她野种,你知道吗?”
孙老师搓着手。
“知道。小孩子闹着玩,我已经说过了。”
“说过了,他还打。”
“李姐,你也知道,铁蛋他爹是生产队长。”
“生产队长的儿子,就能随便打人?”
孙老师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
“孙老师,妞妞要是再在學校掉一根头发,我就去找校长。”
她点点头。
我把妞妞领回家,给她洗了脸。
“妈,野种是啥意思?”
“是骂人的话。”
“为啥他们骂我?”
“因为你爹不在了。”
“我爹为啥不在了?”
“你爹在砖窑出事那年,你还没记事。”
我给她换了件干净衣裳。
“妞妞,你记着。你爹是好人。你不是野种。”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我拿上交售联和收购单,去了收购站。
收购站在公社东头,三间瓦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赵德发坐在柜台后面抽烟。
我把单子拍在柜台上。
“赵会计,我这批毛,明明是四十二斤一级,单子上怎么写三十二斤?”
他瞟了一眼。
“称错了。”
“称错了能错十斤?”
“兔毛湿了,有杂质,扣秤。”
“我交的是干毛,晒了三天,筛了三遍。”
他不耐烦了。
“我说多少就是多少。你一个寡妇,别在这儿闹。”
“我要看存根。”
“存根是公家的,不能随便看。”
他伸手把柜台上的单子往抽屉里收。
我按住单子。
“赵德发,你心里有鬼。”
他甩开我的手。
“你再胡搅蛮缠,我叫人把你轰出去。”
这时,王满仓从门外进来。
“春杏,你咋在这儿?”
他一脸惊讶,好像真不知道。
“你别闹了。闹大了,对你名声不好。”
“我的名声,不用你操心。”
“你把存根拿出来。”
赵德发不吭声。
王满仓打圆场:“行了行了,春杏,你先回去。这事我帮你问问。”
我没走。
我盯着那个抽屉。
抽屉缝里,露出一角蓝色的复写纸。
郑卫东说过,收购单是三联复写。
交售联给我,存根联留站,统计联报县里。
抽屉里那一角蓝纸,就是存根。
赵德发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伸手把抽屉推严了。
“看啥看?出去。”
我出了收购站,没回家,直接去了信用社。
柜台后的小周是个圆脸姑娘。
我把存折递进去。
“小周,你帮我看看,这折子上还剩多少。”
她翻开,拨了拨算盘。
“李姐,你这折子前天取了五百。”
“我没取。”
小周愣了。
“你没取?”
“我没取。”
她把取款凭条找出来,递给我。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字歪歪扭扭,“春”字的第三横拖得老长。
“这不是我写的。”
小周的脸色也变了。
“那天是个男的来的。拿你的存折和手戳。”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穿蓝棉袄,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他还说了啥?”
“他说是你表弟,你病了,让他来取钱抓药。”
“我没有表弟。”
小周的手也抖了。
“李姐,我当时还觉得不对劲。可他手戳、存折都有。”
我把凭条叠好,揣进怀里。
五百块,是我攒了半年,准备开春买种兔的钱。
我拿着凭条去找王满仓。
他正在家门口擦他的新自行车。
飞鸽牌,车圈锃亮。
他手腕上还戴着一块上海表。
我把凭条拍在他面前。
“前天,你拿我的存折,取了五百。”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胡说啥?”
“信用社的人看见你了。蓝棉袄,眉毛上有颗痣。”
“那也不能证明是我取的。兴许是别人。”
“王满仓,你哪来的钱买自行车?哪来的钱买表?”
“我娘给的。”
“你娘哪来的钱?”
他恼了。
“李春杏,你一个寡妇,钱丢了赖我?你是不是跟信用社的人也不清不楚?”
我抬手,指着他。
“你再说一遍。”
他往后退了一步,嘴上还硬。
“我说,你一个寡妇,别到处赖人。”
院门口有人探头。
我收回手。
“行。”
“王满仓,你记住今天的话。”
我转身走。
身后,他故意把自行车铃按得叮当响。
晚上,我把取款凭条和交售联放在一起。
两张纸,同一天。
那天,他帮我跑收购。
那天,我的存折少了五百。
我把两张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王满仓骑着新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路。
我躺在炕上,睁着眼。
这事,不是十八块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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