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我问母亲要身份证，她说替我收着，等我发了工资再给。
“我要去补办。”我说。
她笑：”补办得用户口本。”
户口本锁在她床头柜里，钥匙挂在她裤腰上。
这套流程我太熟了。十二年前我想报名自考，身份证也是这么消失的，消失了一个月，报名截止那天又出现了。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十六岁。
我去了镇派出所，户口本不在，我申请了身份证挂失补办，又开了一张户籍证明。民警问我急不急，我说急，我用加急。
拿到临时身份证明那天下午，我去了厂里。
王老板一见我，搓着手迎出来，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砚砚啊，你妈今早给我打电话了，你这时候辞工不合适，厂里正是赶订单的时候。”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又放了一张纸。
劳动法复印件。第三十七条，白纸黑字。
“王老板，第一，我七年前就辞工了，厂里名册上挂的是空名。第二，这七年，每月五百，是我在给您，不是您在给我。”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数出三千块，放在辞职信上。
“这是最后一次挂名费，两清。以后我妈再打电话，您就说池砚早走了，去哪您不知道。”
他捏着钱，讪讪地笑：”那肯定的，那肯定的，砚砚有出息，是厂里沾了你的光。”
我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车间里有几个老女工围过来，窃窃私语。
有人说池家大闺女出息了，要念研究生了。
也有人说，出息有什么用，还不是给弟弟挣彩礼。
我笑了笑，没解释。
等我走了，她们才会知道，她们嘴里那个”在厂里拧了十二年螺丝”的池砚，连螺丝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走出厂门，池旺的电话追了进来。
“姐，你别闹了行不行？你把厂辞了，爸妈在村里都抬不起头了。”
“他们抬不起头，是因为要不到我的钱，还是因为我考上了研究生？”
他噎了一下，声音软下来。
“姐，你借我十八万，就当借的，我结婚以后慢慢还。”
“你拿什么还？你在县城那份三千五的工作？”
他不说话了。过了几秒，电话那头换成许薇的声音，又软又甜。
“姐，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是旺哥说了，你出了这个彩礼，以后池家的老宅分的时候，你也有份。”
“老宅是爸妈的名字，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笑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呢，一家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弟弟的婚事，我的钱。弟弟的老宅，我的份。全世界的便宜，都要我来成全。
傍晚，舅舅的电话来了。
他在电话里叹气：”砚砚，你爸妈这几天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哭，说你考上学就六亲不认，白眼狼，养了二十八年养出个仇人。”
“你二婶昨天还在村口拉着你妈劝，说你妈眼泪掉了一地。”
舅舅说：”砚砚，听舅一句，多少出一点，堵住嘴，别把名声闹坏了，女孩子家，名声最要紧。”
我握着电话，问他一句。
“舅，我给家里汇了十二年钱，我的名声呢？”
舅舅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丢下一句”你这孩子”，就挂了。
我回村的时候天擦黑。
还没进家门，就看见我家院子外头搭了棚子，村里帮忙的人进进出出，八仙桌从祠堂抬了出来。
母亲系着围裙站在院里，指挥人摆碗筷，脸上红光满面。
我拉住一个端盘子的婶子问：”这是干什么。”
“订婚宴啊，后天办，村里都下了帖子，你爸妈说了，十八万彩礼，你家大女儿出，大女儿在厂里挣大钱，出这钱应该的。”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子的热闹，听见母亲扯着嗓子喊”二叔家的酒搬两箱来，后天贵客多”。
父亲从屋里出来，一眼看见我，愣了愣，随即扬起脸招呼。
“回来得正好，后天你别迟到，亲戚都要问起你。”
“席我不办，钱我不出。”
母亲的笑脸一下子垮了，从院里冲出来，拽住我的袖子。
“帖都发出去了！礼金都收了！你这时候说不办，让妈的脸往哪儿搁！”
“脸是您自己的，钱是我十二年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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