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大戏院的后巷，与前门的喧嚣鼎沸截然不同，幽静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福特、凯迪拉克、奥斯汀、斯蒂庞克……这些在画报上才能见到的稀罕玩意儿，他们的主人才是这十里洋场真正的权贵。
苏武将黄包车停在巷口暗处，一边用半旧的棉布细细擦拭着车身，一边静静等待。
卦象显示今晚有“小吉”，所以他一点也不心急。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约莫二十分钟后，一辆空着的黄包车从苏武身边经过。
车夫名叫刘长顺，是个瘦高的汉子，他瞥了眼一动不动的苏武。
“你脑子瓦特啦？百乐门大门都关了，还在这儿傻等？”
苏武闻言，抬起头，对他露齿一笑，并未言语。
那刘长顺看他这副模样，自讨了个没趣，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榆木脑袋”，拉着车一摇三晃地走远了。
苏武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黄包车。
卦象不会错。
不多时，后门的黄铜把手转动，一道婀娜的身影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这百乐门的老板娘——顾晚笙。
这位可是十里洋场响当当的人物，黑白两道通吃，手眼通天。
顾晚笙梳着精致的手推波浪卷，肩上随意搭着一件水貂绒大衣，旗袍勾勒出曼妙的身段，举手投足间透着十里洋场特有的风情与精明。
那“沪上阿姨”的派头和气质那拿捏得十分到位。
顾晚笙将一封信递给迎上来的司机，低声交代了几句后，司机便心领神会地匆匆开车离去。
办完事，顾晚笙正欲转身，余光瞥见了巷口角落里的黄包车，便随意地抬起戴着丝绒手套的手，招了招。
“哎，那个拉车的，侬过来。”
苏武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的“小吉”来了。
他立刻拉着车，不疾不徐地小跑上前，停在“沪上阿姨”顾晚笙面前。
顾晚笙打量了一眼苏武那辆半旧的黄包车，倒也没怎么嫌弃，款款落座。
“去公馆路，祥福里。”
“好嘞，您坐稳了！”
苏武应了一声，双臂发力，缓缓将车拉起。
他的动作看起来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但黄包车起步却异常平顺，没有丝毫颠簸。
这是他从拉车把头那里学来的技巧。
把头一开始敝帚自珍，死活不肯教。
还是苏武靠着【吉凶卦】的指引，算准了把头的喜好，提着两斤好酒上门，把人灌得七荤八素，才套出了这门让乘客“坐车稳如平湖行船”的独门诀窍。
黄包车平稳地行驶在青石板路上。
苏武心思渐渐活络起来，他前世被公司优化后，中年男人失业三件套——外卖、滴滴、快递，都干了个遍。
最后发现还是开滴滴有意思，每天能接触形形**的人，听到各种各样的信息。
苏武也因此练就了从和客人的言谈中获取信息、引导话题的本事。
信息，在很多时候，比钱本身更值钱。
苏武穿越前有一次跑滴滴时，一位外地来的客人火气很大且找不到地方泻火，苏武便带着客人去一个偏僻小巷吃了个百斤大盘鸡，客人才泄了火，最后还在打赏了苏武500元，就这一单抵得上平时两三天的收入了。
这次好不容易拉上百乐门老板娘这种手眼通天的人物，不多榨出点价值来，岂不是白瞎了“小吉”的卦象？
苏武瞥了眼顾晚笙手身旁那份还没来得及扔掉的《沪江日报》，心里有了主意，决定抛砖引玉。
“顾老板，您今儿个看号外了吗？”
“咱们的官老爷们可真威风！听说在谈判桌上舌战群儒，只用那鸟不拉屎的胶东半岛，就换来八国给咱们修一条贯穿南北的铁路哩！”
车上的顾晚笙闻言，秀眉微蹙，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纠正意味。
“小车夫啊，侬日日天拉车在沪上滩兜来兜去，从来呒没出过远门，看不懂就勿要瞎讲八讲！”
“胶东半岛啥地方穷瘪啦？那地方物产富足，港口又灵光，实打实是块好地盘。”“讲起啥‘天国之脉’。”
“哼~！要我看唻，叫‘引狼入室’的路还差勿多！”
顾晚笙的神色暗淡了几分，幽幽一叹。
“要勿是武圣张子阳老先生正闭关，去冲那传说当中的陆地神仙境界，搿帮洋鬼子，哪敢如此放肆！”
苏武心中暗惊。
这百乐门老板娘果然不简单，不仅一眼看穿当局的粉饰太平，还判断出八国使团入民国是引狼入室之举！
同时，他也察觉出来，这位顾老板对自己话术的反应，和“纠正型人格”比较契合。
这种“纠正型人格”最好套话了，只要在话语间故意抛出谬误，就能触发对方的“底层代码”，借此套取自己想要的信息。
苏武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故作惊叹道。
“武圣张子阳！？就是说书先生口里那个‘一人可当百万师’的武圣大人吗？”
“说书人评价有他在，咱们民国百年无忧矣！”
苏武故意夸大了武圣的实力，果不其然，这番话精准地触发了贵妇人的“底层代码”。
她摇头失笑：“百万雄师？那恐怕要真正的陆地神仙，才有介样的本事。不过讲起武圣老先生，要抵得住七八万大兵，倒也勿算啥难事体。”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顾晚笙继续说道。
“二十年前那场黄海大战，日不落帝国三艘顶灵光的铁甲大兵舰开到家门口，拿大炮轰我海防！”
“武圣老先生孤身踏水而行，任凭炮火满天乱飞，单单三拳，三艘铁壳兵船统统敲沉海里！”
“那一仗，武圣拳头压服天下，替阿拉民国挣来将近二十年的太平日子。”
“要勿然，侬以为洋人为啥十来年勿敢再来寻事？”
顾晚笙这番话，让苏武心中剧震。
他一直以为，那些关于顶级武者焚山煮海的传闻，不过是说书人编造的夸张故事。可如今从这位消息灵通的顾老板口中确认，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这个世界的武力，竟然真的达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武圣一人以凡人之躯，就能抵御西方数万钢铁洪流，这是何等伟力。
而且武者地位也超然到了超乎想象的地步，就如先前武者当街杀人，巡捕房莫不敢言。
这一瞬，苏武惊觉：拉车救不了国人，但是练武或许可以！
同时苏武也从顾晚笙口中意识到什么“八国使团朝圣”，全是当局粉饰太平的鬼话！
结合前世的百年屈辱史，他猛然惊觉，这分明是洋人借铁路之名，行“八国联军”瓜分神州之实！
武圣闭关，国门大开，这哪里是换太平，这是要引狼入室，重演庚子国难！
如今方才开春，距离年关满打满算已不足十月。
待到坚船利炮再临，人命势必贱如草芥。
乱世将至，倾巢之下岂有完卵？
拉车，注定只能做这乱世洪流中的无根浮萍。
唯有练武，方有出路！
十个月，他必须在这滔天大祸彻底掀翻天下之前，踏入武道，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本。
时间，已然迫在眉睫。
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核心信息，苏武见好就收。
他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特别是面对顾晚笙这种在十里洋场如鱼得水的人精，要是在继续套话，搞不好人很快回过神来，将自己做套话间谍处理的话就芭比Q拉。
念及于此，苏武机灵地话锋一转，不再谈论国事武道，而是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城里的奇闻趣事，说了几个从茶馆听来的风月段子，逗得顾晚笙一路笑得花枝乱颤。
路上苏武拉车越过一人，正是之前说苏武榆木脑袋的刘长顺。
刘长顺拖着空车四处揽客时，看到苏武拉着百乐门老板娘顾晚笙，还有说有笑时，只觉脑子‘嗡’地一声。
好一会。
刘长顺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说苏武榆木脑的的画面，双颊顿时烫烫的，特别是那鼻头红得特别明显。
不知不觉间，祥福里到了。
“今朝多亏侬嘞，小嘴倒挺甜。”
顾晚笙心情大好，从精致的手包里摸出两块锃亮的银元，递给了苏武，“赏侬的。”
“谢顾老板赏！”
苏武接过那沉甸甸的两块大洋。
待顾晚笙的背影消失在弄堂深处，他熟练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其中一块大洋的中心，凑到嘴边用力一吹，迅速贴近耳畔。
“嗡——”
声音清越不闷，是十足真金白银的好成色。
不愧是“小吉”之兆！这一趟活儿，不仅弄到了极有价值的情报，还赚了自己一个月的饭钱。
送走顾晚笙，苏武又随手卜了一卦，见卦象显示“小平”。
苏武绕城几圈，耗费半晌时间才拉了一单。
他不禁心中暗道。
“‘小平’之局，进益寥寥。凡事还是得顺应卦象行事才对，既然今日财气已尽，倒不如早些收工回去休息。”
想罢，他果断调转方向，往住处赶去。
……
苏武拉着车，径直来到街角一家常去的羊肉馆。
这家馆子的羊肉在周围一片最是便宜，汤头却熬得雪白浓郁。
苏武每次赚到点闲钱，都会来这里切上一盘羊肉，喝上两碗热汤，既是为了解馋，也是为了滋养这具尚在发育的身体，为练武之路打下一点底子。
他刚坐下，邻桌两个汉子的聊天声就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城西黑虎帮的‘铁臂’刘老爷，前天晚上突破了到新境界了！”
“我的乖乖！那他庇护的王家老爷，岂不是要高兴坏了？”
“何止是高兴！我听说啊，王老爷为了给刘老爷贺喜，当天就派人去城郊，又给他寻了第十房小妾！那叫一个水灵！”
“啧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过上这种神仙日子……”
两人的话语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向往。
苏武默默地喝着碗里的羊肉汤，对于练武这事他更加坚定了。
倒不是说他想纳什么十房小妾。
苏武只不过比较向往一下此方世界，那武道极致的高处不胜寒之感。
他也想在多年后，学着前世小说中那些穿越者前辈们，站在巅峰后来上那么一句。
“当年若不是顾老板点醒，我兴许还在十里洋场拉黄包车，诚然，拉车谋生也未尝不可，但是武者对我来说，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
就在苏武感慨之际。
咣当当……
桌椅木凳翻到之声响起，之间几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朝着苏武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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