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一顶不太体面的花轿抬进肃亲王府的。轿子是王爷府上出的,
按冲喜的规矩办得潦草,红绸没铺满,吹鼓手只有两个,喇叭还吹破了音。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病秧子娶冲喜的,倒也般配。”苏晚在轿子里听见了,深以为然。
掀开盖头,她先看到的是满屋子药味。床榻上的人半靠着,眉目清隽,脸色白得吓人,
像一块搁久了的玉。他抬眼瞧她,目光淡得像水,声音也轻:“王妃。”苏晚入戏很快,
气若游丝地应:“王……王爷。”话没说完,她就咳起来。三声,不高不低,尾音带着颤,
听着像要把肺咳出来。萧景珩的睫毛动了动,没说话,只端起床边药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
自己喝了。苏晚:“……”这病秧子,连客套都不讲。她垂着眼,
心里给他记了一笔:不懂礼数,扣三分。“王爷您这药,”她决定找回场子,声音又轻又虚,
“苦得很吧?”“苦。”萧景珩放下碗,抬头看她,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王妃要尝尝?
”苏晚往床沿挪了挪,一副受惊的样子:“妾身不敢,王爷的病,妾身怎么敢抢。”她说着,
又咳了两声。萧景珩没接话,垂着眼,指腹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婚房里一时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婚房里摆了张绣床,床幔是旧的,被褥倒新。
陈嬷嬷伺候她换下嫁衣,絮絮叨叨:“王妃别怕,王爷身子弱,您多担待。府里清净,
没人敢怠慢您。”苏晚含泪点头,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师父的信还在她袖子里。信上只有一句话:查十年前旧案,落脚肃亲王府,装的别真睡,
露的别全露。她刚把信塞进妆奁夹层,就听见外面起风了。窗纸糊得不严,
秋夜的风呜呜地灌进来,月亮很白。苏晚睡不着。倒不是认床,她睡过坟头,睡过房梁,
一个肃亲王府还吓不着她。她只是觉着,这王府有些不对劲。太静了。
静得连更夫打梆子的声都听不见,像整座府邸都屏着气。她翻身坐起,手搭上窗沿。
月光下一道影子从回廊那头掠过来,轻得像片落叶,落地没有声音。苏晚缩回床里,
指间已经扣住玉簪,师父给的,说是护身信物,其实**就是剑。影子停在廊下,站定。
然后她看见,那个白天咳得只剩半条命的肃亲王,在月光下抬手,指节并拢,一寸寸劈出去。
他空着手,就凭一双肉掌,在空荡荡的回廊里,练了一趟拳。拳风很稳。月光照着他的侧脸,
眉目还是清隽的,病容却淡了三分。他练到一半,忽然收势,偏过头,
朝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苏晚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没动。呼吸放得又浅又匀,
像睡熟的人那样,连指尖都松开了。廊下那道影子站了片刻,转身走了。苏晚睁开眼,
盯着床顶的幔帐,慢慢呼出一口气。好家伙。病秧子练拳,夜半三更。她进这个门才半天,
就撞上一件天大的事。她想起师父信里那七个字:装的别真睡,露的别全露。行。
那就看谁先装不下去。窗外,月色如霜。肃亲王府静得像一口古井,井底压着的东西,
她迟早要翻出来。第三天,苏晚摸清了肃亲王府的规矩。早上卯时,陈嬷嬷端药。上午巳时,
太医请脉,诊完摇头叹气。下午未时,陈嬷嬷再端一碗药。夜里亥时,全府熄灯,
静得能听见耗子叹气。苏晚在这套规矩里如鱼得水。她装病装了五年,火候纯熟:脉象要虚,
脸色要白,嘴唇要干。太医诊了三天,诊出一个结论:王妃体虚,需静养,宜多喝药。
“静养”两个字,苏晚爱听。她每天窝在榻上嗑瓜子,嗑完了把壳藏进袖袋,
等陈嬷嬷走了再倒进窗台花盆。兰草是王爷亲手养的。苏晚边倒瓜子壳边想:浇点药渣,
也算替他尽孝。第四天夜里,她睡不着了。她认的是房梁。肃亲王府的梁太高,她躺了三天,
总觉得缺了什么。缺什么?缺一次夜巡。她翻出夜行衣,其实就是件旧衣裳,从后窗翻出去,
贴着墙根走了半条回廊,忽然听见书房里有动静。有人的话她本该绕道。
可那动静太怪:像笔尖划过纸面,一下,又一下,很有规律。苏晚凑到窗缝边,往里看。
萧景珩坐在书案后,没穿白日那身宽大的病袍,换了一身玄色常服。他手里捏着一封信,
看完一页,随手丢进火盆。火盆里的灰烬卷了卷,腾起一小簇火光,照着他垂着的眼。
他看得很快。一封,两封,三封。信纸上的字她隔着窗缝看不清,只隐约认出几个地名,
还有一个重复出现的词:“旧案”。苏晚的呼吸顿了顿。旧案。她奉命查的就是一桩旧案。
巧合?她猫着腰,正要退开,书房的窗忽然从里面推开一扇。“王妃。
”萧景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笑意,“夜深露重,站在外面,
也不怕着凉?”苏晚蹲在窗根下,脚都麻了。她抬头,看见他撑在窗沿上,垂眼看她,
那神情不像个病秧子,倒像只逮住老鼠的猫。苏晚定了定神,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
捂着嘴,气若游丝:“妾身……睡不着,出来走走。王爷,您也睡不着?”“嗯。
”萧景珩答得坦荡,“批几封家书。”家书。苏晚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撒谎不眨眼,
扣十分。她起身,腿麻得打晃,扶了一把窗沿才站稳。萧景珩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王妃身子弱,”他说,“夜里少走动。要什么,让嬷嬷送到房里。
”“妾身知道了。”苏晚应着,转身往回走,走出三步,忽然回头,“王爷,
您那火盆里烧的,是家书还是密信?”萧景珩的手搭在窗沿上,指尖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答:“王妃眼力真好。”“王爷过奖。”苏晚露出一个温顺的笑,
“妾身是病糊涂了,看什么都晃眼。”她走回婚房,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吐出一口气。
好家伙。他烧的旧案密信,跟她要查的旧案,八成是一桩。肃亲王府这口井,比她想的还深。
她更想不到的是,半夜萧景珩推门进来,放下一碗温热的药,不是陈嬷嬷端的那种苦药,
碗底沉着两粒蜜枣。苏晚盯着那碗药,半天没说话。装病的人都知道,真苦的药汤,
才配得上病秧子的身份。可蜜枣,是给怕苦的人备的。她端起碗,把那两粒蜜枣嚼了,
嚼得很慢。这人,是拿她当病人哄,还是拿她当傻子试?第二天一早,陈嬷嬷端药来,
脸上笑开了花:“王妃,王爷今儿传话,说您夜里睡得不安稳,
特意让厨房给您炖了盅冰糖雪梨,还嘱咐老奴,看着您吃完。”苏晚端着那盅雪梨,
舀起一勺,糖色清亮,梨肉炖得酥软。她低头吃了一口,忽然问:“嬷嬷,王爷今早的药,
苦不苦?”“苦。”陈嬷嬷摇头,“王爷喝药跟喝水似的,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他吃蜜枣吗?”“不吃。王爷从不吃甜的。”陈嬷嬷一脸困惑,“王妃问这个做什么?
”苏晚没答话。她看着碗里的雪梨,雪梨里卧着两粒红枣,红得扎眼。不吃甜的人,
昨夜里给她端来两粒蜜枣。她把雪梨喝了个干净,抹了抹嘴,
气若游丝地对陈嬷嬷说:“嬷嬷,替我谢谢王爷。就说,妾身这病,被王爷的雪梨,
养得好多了。”陈嬷嬷应着走了。苏晚靠在榻上,盯着窗台那盆兰草,
兰草叶尖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她想,这人身上有两副面孔:一副烧密信,一副送蜜枣。
烧密信的那个是王爷,送蜜枣的那个是谁,她还没查清楚。第五天,
肃亲王府来了个不速之客。宋婉儿是坐着软轿来的,轿帘一掀,露出一张精心描画的脸。
她站在正厅里,笑吟吟地打量苏晚:“这就是王爷新娶的王妃?瞧着气色不大好呢。
”苏晚裹着披风,咳了两声:“宋**见笑了,妾身病弱,失礼了。”“病弱倒是无妨,
”宋婉儿掩着口鼻退后半步,声音却拔高了,“就怕病秧子过门,冲喜冲成了丧事,
那才叫晦气。”这话说得难听。陈嬷嬷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刚要开口,被苏晚按住手腕。
苏晚垂着眼,声音又轻又软:“宋**说得是。妾身这样的身子,原不该高攀王爷。
只是圣旨赐婚,妾身也不敢抗旨……”她话没说完,宋婉儿的笑就僵住了。圣旨赐婚四个字,
堵得她没法接。厅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萧景珩被人扶着走进来,脸色比苏晚还白三分,
步子慢得像每一步都要踩碎。他看了一眼宋婉儿,声音虚弱:“宋**,我这病气重,
怕过了病气给你,改日再叙吧。”宋婉儿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一个病秧子的“过病气”,
冷哼一声,甩袖走了。人一走,萧景珩就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步子也不虚了。
他偏过头看苏晚,眼底带着一点笑:“王妃方才那句‘圣旨赐婚’,说得好。”“王爷过奖。
”苏晚规规矩矩地低头,“妾身只是说实话。”“实话?”萧景珩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
声音低下来,“王妃说的是实话,那我这病,王妃可还看得出真假?”苏晚心里一紧,
面上却纹丝不动:“王爷说笑了,妾身一个病人,哪看得出王爷的身子。”萧景珩没再追问,
只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可苏晚知道,这话里有话。宋婉儿没讨到好,
传言却先她一步传开了。第三天,满城都在说:肃亲王王妃命硬克夫,过门没几天,
王爷的病又重了三分。苏晚嗑着瓜子,听着陈嬷嬷气呼呼地复述这些传言,一点不急。
传言越弱,她越安全。可第七天,宫里来了道旨意。传旨的太监站在正厅,
宣读的声音又尖又亮:“肃亲王久病不愈,着王妃苏氏于七日内,
由太医院会同宗人府验明正身,若王妃身子无恙,可另行议处。”苏晚跪在地上,
听着“验明正身”四个字,指节一点点收紧了。验身。她装病装得再像,
太医院那帮老狐狸一把脉,什么都藏不住。她抬头,正好撞上萧景珩的目光。他半倚在榻上,
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病气,他在看她,看她怎么接这道旨。
苏晚叩首:“臣妾遵旨。”起身时,她听见萧景珩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什么,
她一时分辨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别的什么。晚上,陈嬷嬷端药来,欲言又止:“王妃,
外头都在传……”“传什么?”“传王爷病重,是因为娶了个克夫的王妃。还说,
还说过不了这个月,王府就要发丧。”苏晚端着药碗,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她忽然问:“嬷嬷,王爷今晚吃药了吗?”“吃了,跟往常一样。”“哦。”苏晚放下碗,
站起身,往门外走,“那我给他再送一碗去。”陈嬷嬷愣住了:“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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