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黑板报上的二百块2000年7月14好,星期五。
纺织厂门口的黑板报换了新内容。老赵推着二八大杠从车间出来,老远就看见一群人围着,
跟抢处理布似的。他把车子支在梧桐树底下,踮脚看了一眼,脑袋”嗡”了一声。
黑板上八个字跳进眼里——特困补助,每月二百。”顶我小半个月工资了!””屁,
你上个月奖金都扣没了,你比谁都特困。””滚蛋,你才特困,你全家都特困!”人群哄笑。
老赵却注意到,笑归笑,每个人的眼珠子都在转。他缩回脑袋,推车往家属院走。
路过传达室,老孙头从窗户里探出半张脸:”老赵,你们车间几个名额?””俩。
“”那完了,三十多号人,打破头吧。”老孙头嘿嘿一乐,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我们后勤就五个人,俩名额,我跟老周一人一个,稳稳的。”老赵没接话。他心里有数。
这事儿要让刘桂兰知道,今晚这顿饭别想安生吃。果然,车刚锁在楼道口,
二楼窗户就推开了。刘桂兰半个身子探出来,手里还攥着炒菜铲子:”老赵!
厂里补助的是真的?””你消息倒灵通。””小刘媳妇刚跟我说的!二百块!你工龄二十年,
老婆下岗,儿子上高中,你不特困谁特困?你赶紧找厂长去!”老赵闷头上了楼。门刚关,
铲子就指到他鼻尖上:”赵德贵,你要是不申请,你就是全厂最大的傻子。
对门老王去年刚装修的房子都好意思报,你有啥不好意思的?””老王要报?
“”人家申请表都交车间了!你个小组长,你不报,底下人谁信你困难?窝囊废!
“老赵被骂得抬不起头,扒拉两口饭。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二百块看着不多,
可在2000年的纺织厂家属院,够交三个月水电费,够儿子小赵一学期的辅导资料钱,
够刘桂兰每天早市不用光挑快烂的菜。可全楼十二户,谁家不困难?
纺织厂半年没正经开工了,男的跑摩的,女的摆地摊,谁比谁强多少?晚上九点多,
老赵下楼倒垃圾。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楼道黑灯瞎火。他摸到一楼拐角,
差点撞上一个人——对门老王,手里拎个黑塑料袋,鼓鼓囊囊,看形状像两瓶酒。”哎哟,
老赵,吓我一跳。”老王把袋子往身后挪了挪。”扔垃圾?””啊……对,扔垃圾。
“老王嘴上应着,人却往楼外走,根本没往垃圾桶拐。老赵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厂长家,就住隔壁单元。老王这方向……他没往下想,倒完垃圾回家睡了。
可翻来覆去睡不着,刘桂兰呼噜打得震天响,他满脑子都是老王手里那个黑塑料袋。
——那袋子里装的,绝不是垃圾。第二章七份申请,一个名额第二天,老赵把申请表填好,
交到车间主任老马桌上。老马扫一眼,往桌上一扣:”老赵啊,你条件确实够。
不过你也知道,咱车间报上来七八份了,最后只能推一个上去。厂里还要审。””七八份?
“老赵心里一紧,”都有谁?””你打听这干啥?回头得罪人。”老马摆摆手,把他撵出去。
但老赵还是打听了。同组大刘压着嗓子告诉他:老王报了,理由老婆有慢性病;小李也报了,
说父亲瘫床上要人伺候;几个返聘的老师傅,也递了材料。”你猜老王昨天干啥去了?
“大刘嗓门压得更低,”我亲眼见他进厂长家楼道,拎着东西。两瓶五粮液,
酒厂直销点的袋子,我认得。”老赵没吭声。他想起昨晚那个黑塑料袋。接下来三天,
家属院气氛变了。从前夏夜大家都搬凳子楼下乘凉、打牌、孩子疯跑。现在楼底清净了,
门窗紧闭,碰了面点个头就赶紧回去,生怕多说一句。
刘桂兰急得嘴上起泡:”你倒是活动活动啊!人家老王都送礼了,你就干等着?””我送啥?
咱家存款就八百,你还得给小赵交学费。””那你写材料!把你工龄、家里困难都写上,
直接找厂长!二十年老工人,他总得给面子!”老赵被逼没辙,
吭哧吭哧写一千多字情况说明,第二天中午趁厂长午休,堵在办公室门口。厂长周德发,
四十来岁,头发梳得锃亮,接过去看两眼,态度倒客气:”老赵啊,你的情况我知道了。
不过这补助,厂里要统一研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回去等消息。”老赵千恩万谢走了。
前脚出门,后脚就看见厂办小刘抱一摞材料往厂长屋里送,还打招呼:”赵师傅,
来交材料啊?今天第四份了。”老赵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第四份。
他昨天才听大刘说,小李压根没写。第三章第一封匿名信7月20好,
厂里还没公布名单。家属院先炸了。起因是那天早上,厂长周德发家门口塞了封匿名信。
信不长,歪歪扭扭几行字:”周厂长,老王给你送了两瓶五粮液,你收了。他不够特困资格,
去年还装修了房子。你要是把补助给他,我就把这事捅到局里去。”周德发气坏了,
上班头件事把老王叫进办公室,把信拍桌上。老王脸涨通红,指天发誓:”厂长,
我是去过您家,可那是我表弟托我问孩子上学的事!酒我自己买的,您没收,我拎回去了!
谁他妈造这种谣?”周德发盯着他半天:”那你说,谁写的?””肯定是老赵!他住我对门,
那天晚上他看见我去您那儿了!”老王从厂长办公室出来,直接踹开老赵家的门。
刘桂兰正厨房择菜,吓得把一盆豆角全扣地上。”赵德贵!**给我出来!你举报我?
“老赵从里屋出来,一脸懵:”我举报你啥?””你少装!
那天晚上你看见我拎东西去厂长家,你就写匿名信!你抢补助,背后捅刀子!””我没写!
我行得正坐得直——””你放屁!”老王眼珠子通红,”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好!
你等着!”老王摔门走了。老赵站在门口,浑身发抖,一半气,一半怕。
刘桂兰从地上爬起来,揪住他耳朵:”你真没写?””我真没写!我写那玩意儿干啥?
我条件够,我等他审——””你傻啊!你条件够,人家老王条件不够,他送礼了,
那封信肯定是你写的!换我也这么想!”老赵张张嘴,说不出话。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他没法证明自己没写那封信。老王认定是他,
所有解释都像狡辩。他更没想到,老王的反击来得这么快。第二天,
厂办收到第二封匿名信:”赵德贵私接电线偷厂里的电,他家电表走字不对,
晚上偷用车间电炉子烧水。”电工班真去查了。老赵家窗底下确实拉了根线,
接的是车间北墙检修插座。老赵解释那是去年改造时电工班图省事接的,
班长也认了”好像有这回事”。可厂里不管,直接罚二百——正好跟补助一个数。”二百块!
你赔我二百!”刘桂兰抄起擀面杖满屋追着老赵打,”补助没捞着,先倒贴二百!
我嫁你倒了八辈子血霉——”老赵抱着脑袋蹲墙角,牙咬得咯吱响。他忽然明白——这楼里,
再没人信他了。可他更没想到,真正的写信人,正藏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嘴角上扬。
第四章七封信的风暴到7月底,厂办一共收到七封匿名信。一封接一封。
老孙家儿子超生,老二三岁没上户口;小刘家偷卖废布料,
每星期三五十块;大李家伪造病历,他爹糖尿病是去年查的,不算长期慢性病。
每封信都写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细节全对得上。周厂长坐不住了,开全厂大会,
拍着桌子骂:”补助是好事,被你们搞成什么了!所有申请材料全部退回,重新审查!
谁再写匿名信,查出笔迹直接处分!”全场鸦雀无声。散会时老赵注意到,
每个人看别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谁也不敢先开口,好像谁先说话谁就是写匿名信的那个。
8月初,第二波匿名信又来了。什么陈芝麻烂谷子都翻出来。
二楼小刘媳妇跟隔壁单元男人多说两句话,
被写成”不正当男女关系”;六楼老周头楼下下棋,被写成”聚众堵伯”。
整个家属院成了火药桶。8月5号晚上,三楼孙家和五楼大李在楼道里干起来了。
老孙认定大李举报了他儿子超生,一拳头抡过去,大李鼻子窜血,
抄起煤钳子把老孙家窗户砸了三块。派出所来了,各打五十大板,罚款一百。
两个人蹲在派出所门口,谁也不看谁。老孙抹了把脸上的血:”你说咱俩搁这儿打什么?
那二百块一个月,一年才两千四。我他妈医药费都不够。”大李捂着鼻子:”那你还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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