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两张欠条离婚那天,妻子把前妻请到了我家。许宁将两份转账记录摆上餐桌,
林蔓从包里取出一张发黄的借条。她们一左一右坐着,问我同一句话:“顾舟,你欠的钱,
打算怎么算?”锅里还煨着排骨。我早上买的,许宁爱吃的莲藕已经炖软。
我以为好好吃一顿饭,她就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拿着三个碗,站在桌边。多出来的那个碗,
是我从最上层柜子取的。林蔓从前嫌它沉,总说顾家人吃顿饭像举铁。我没想到,
离了婚四年,她还能坐到这张桌前。“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许宁没有回答,
先把我手里的碗接过去。“先坐。汤一会儿再盛。”她把碗放到三个人面前,没有摔,
也没有让林蔓难堪。越是这样,我越觉得那锅排骨像一个过时的玩笑。林蔓把借条推过来。
上面的字是我写的。十八万,借款人顾舟。四年前,我爸那场病掏空了积蓄,
作坊房租也到期。林蔓拿出婚前攒的钱,给我凑了十八万。后来我们分开,我还过一万二。
剩下的十六万八,我确实欠着。“去年我妈不是给你送过六万吗?”话一出口,
林蔓的手停在了杯沿。许宁看了我一眼。林蔓把包里的手机拿出来,翻出一段对话,
放在我面前。我妈说,你都另找对象了,还惦记我们家这点钱,不怕人家看笑话?
林蔓回的是,这是顾舟向我借的钱。再往下,我妈没有回复。“她没给我钱。
”林蔓声音很轻。“顾舟,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翻婚姻的旧账。上个月我找你两次,
你都说等任强那笔款下来。”我抓起手机,想马上给我妈打电话。
许宁用指节压住自己的那份记录。“先把我的说清楚。”我看见那串数字。十二万六千。
七笔转账,最大一笔五万,备注是作坊木料。最小一笔六千,备注是阿庆的工资。其中两次,
我在聊天里写过“先借我,款下来就还”。另几次,我只说家里有急用。“你买木料时,
我拿的是准备开工作室的钱。后来任强要周转,你又来找我。”许宁指着最后一笔。
“这六千,是你发不出工资的时候,我替你垫的。阿庆家的孩子等着交托班费。
”我看着那一行字,喉咙一点点发紧。这些数字我都见过。我只是从来没有把它们放到一起。
每次都是一点。每次都有理由。每次她把钱转过来,我都觉得难关过去了。
我说:“我们还没离婚……”许宁抬起头。“所以我的钱就没有名字?”她问得不重,
我却像被人迎面拦住。我想解释我没这个意思,想说我一直把她当一家人。
可是她身后那只小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箱子旁边有两卷图纸。她做室内改造,
专接小房子,三年攒了一个自己的工作室计划。计划中的桌子,一直到今天还画在纸上。
“我没有算你在家吃饭的钱,也没算我们一起过日子的花销。”她往前坐了一点。
“我只算你明确向我借,拿去作坊和任强那里周转的这部分。你觉得哪里不对,今天就说。
”我盯着她,第一次发现她不是在等一句保证。她在等一个数,等一个日期。林蔓拿起杯子,
又放下。“我下个月要接一个快递驿站。房东给不了我半年时间。
你觉得十八万只是当年帮过你一次,对我来说,那是我重新开门的钱。”“你们商量好了,
今天一起来堵我?”我说完就后悔了。林蔓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她把包往自己这边拉近,
原本摊在桌上的手也收了回去。“你如果觉得我不该来,我现在可以走。”她说。我抬起头,
心里一慌。她看着我,又把那张借条压平。“但我走了,不等于钱不用还。今天坐在这里,
我也不轻松。”我张了张嘴,没能再把那句‘堵我’重复一遍。许宁没躲开我的目光。
“我找她,是想知道你还有多少欠款。你说任强那里有二十多万,我问你欠谁的钱,
你一直说不多。”她将我的手机推回我手边。“我们没有义务靠猜安排自己的生活。
”屋里很静。排骨汤的盖子顶了一下,热气从边缘钻出来。以前我只要说饿了,
许宁就会起身看看火。这回她没动。我走过去关了灶。回来时,我把三个碗挪开,
给她们各倒了一杯水。“十六万八,十二万六。”我坐下,把笔拿过来。“这些是我欠的。
我妈有没有把钱交过去,我自己弄清楚。没到林蔓手里,就不算我还了。”林蔓低下眼,
手指终于松开杯子。许宁问:“然后呢?”我第一次认真看见那两个字后面的重量。然后,
不能再是一句等。我从账户里转出八千。给林蔓四千,给许宁四千。那是我现有的钱,
扣完这个月房租,连新的砂纸都得缓一缓。手机接连响了两声。我写了两张欠款确认,
把已还和剩余分开。“今晚我去找任强。明晚给你们实际能拿回多少、每个月能还多少。
拿不回那笔钱,也照样写。”许宁没伸手拿纸。“我不会因为这八千留下。
”我握笔的手停了停。“我知道。”其实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把两张纸推过去,
不再把它们当作让她留下的筹码。林蔓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张。许宁把自己的折好,放进包里。
锅里的汤慢慢安静下来。我第一次在一张自己欠着钱的桌前,听见她们讲各自下一步的生活。
02被替我花掉的钱我妈接电话时,正在给我妹挑窗帘。背景里有人问,
灰色好还是奶白色好。我妈说新房就得亮堂,然后才问我什么事。“去年那六万,
你给林蔓了吗?”电话那边停了几秒。“她找你了?”“钱给了吗?”“你先听我说。
”小时候,我只要听见这句话,就知道自己得忍。鞋码小了,先听我说,明年还长脚。
想学别的手艺,先听我说,你爸这作坊总得有人接。结婚以后,先听我说,
一家人别把钱算得那么清。我把手机贴紧耳朵。“妈,我现在只问这六万。
”她的声音压低了。“**当时装修差钱。我想着林蔓不是马上要用,先给**顶上。
”我闭了一下眼。“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她收了?”“她跟你都离了,
你还天天往她那边送钱,许宁心里能好受?”我望向餐桌。许宁正在把图纸装进纸筒。
她没催我,也没假装听不见。林蔓坐在门边换鞋,背挺得直直的。“妈,
是我让你替我送的钱。许宁知道。”“她知道还能把人叫到家里来?有这种媳妇吗?
”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干了一天活的累,是自己明明站在这里,
别人却一遍遍替我说出一个我没有说过的意思。我把电话按成免提。“许宁和林蔓都在。
我当面再说一次,那是还款,不是我送给前妻的礼物。”我妈不吭声了。林蔓的鞋穿到一半,
慢慢放下脚。她没有说难听的话。“阿姨,四年前我没有多要顾舟一分钱。今天也一样。
我只要自己的。”我妈的声音一下拔高。“当年你们不是夫妻吗?
你帮着看个病——”“借条是我写的。”我截住她。“也是我主动写的。”这句话出口时,
我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明确地站到那张纸后面。从前我总说林蔓当时帮了我。
帮忙听着温暖,也听着可以被记在心里。欠钱冷一点,必须有去处。我妈在电话里吸了口气。
“顾舟,你现在为了她们两个,来逼你亲妈?”许宁放下纸筒,去洗手间拿了自己的牙刷。
那点日常的动作,比我妈的声音更让我慌。我忍住回头叫她的冲动。“六万是我交给你的。
我今天先承认对林蔓仍然欠着。你把钱怎么花的,什么时候还我,我们另外讲。
”“我没有钱!”“那就告诉我,多少钱在你那儿,多少钱在我妹那儿。别再说给过。
”我妈直接挂了。屋里没人在这之后替我接一句话。我坐着缓了半天,把手机放下。
“去年我确实交了钱。我不拿这个让你们少算。”林蔓站起来,拿起包。
“这件事你自己处理。我不想再去找你妈。”我送她到门口。她以前出门常忘钥匙,
我会追到楼下。这回她先摸了一下包外侧,钥匙和手机都在。“我明天联系你。”我说。
她点点头。“顾舟,别再托别人带话了。”门关上后,许宁拖起箱子。我伸手扶住箱子把手。
不是拦她,我只是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件事发生。“租的房在哪儿?
”“离我准备租的工作室不远。”“我送你。”“不用了,车在楼下。”她看着我那只手。
我松开了。许宁以前怕夜里打车。冬天我去工地,回家常常十一点,她会在窗边等,
看见车灯就给我开楼道门。我曾觉得,那是我有家的证据。她拿起门边的伞,
我才看见伞骨上有一截白胶带。上个月坏的,我说抽空修。“排骨怎么办?”我问。话很笨。
笨得她终于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你留着明天吃。”她拉开门。“顾舟,明天聊钱,
后天约时间把离婚的事办了。两件事分开。”我点头。她走后,我把汤盛进盒子。
三只碗只用了一只。洗完碗,我从柜子里找出账本。账本蓝皮,右下角被水泡翘过,
是我爸留下的。他写账时总戴那副腿上缠线的眼镜。我记得他欠木料行三千,连夜送去,
回来对我说,人家的饭不该压在咱们的货上。我坐在他从前坐的位置,
把自己的欠款一笔笔写下来。最先写的,还是那两个人。手机震了,是我妹。哥,妈都哭了。
你跟林蔓怎么回事?我没有解释林蔓的新生活,没有解释许宁的决定。我只回了一句。
那六万,什么时候能还我?我妹发来一张刚装好的电视墙。哥,我真拿不出来。
等我年底奖金。我看着照片。墙上有我帮她做的木格栅。当时她嫌报价贵,
我周末去装了两天,连饭都没吃踏实。我把手机翻过去,拿起作坊钥匙。有些账,
如果我再不自己去问,所有人都会以为还能等。
03任总的酒桌任强是在一家烧烤店见的我。他是我表哥,
过去三年替作坊接了不少外面的活。酒店、展厅、几家餐厅的旧家具,都从他那儿进来。
我不善于陪人吃饭,他善于。他常说,我把木头弄明白就行,人情那摊归他。我也乐意相信。
这让我可以继续做一个只靠手艺吃饭的干净人。包间里七八个人,见我进来,
任强先把椅子往旁边一拉。“顾师傅来了。正说你呢。”有人喊我喝一杯。我没有坐。
“河岸酒店的款,什么时候给我?”任强脸上笑还挂着,眼睛已经往门口扫了一下。
“出去说。”“你上星期也是这么说的。”他把筷子放下。“你急用多少,我先给你凑。
”“不是凑。是我的款。”包间渐渐静了。任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杯碰桌面时很响。
“项目还没收尾,人家尾款没给,怎么给你?”我从包里取出施工单。河岸酒店旧家具修整,
作坊应收二十三万八千。人工、运输、替换件都做完了,
只剩六楼十二张拼接长桌的最后一道处理。上周任强让我先把桌子送过去,说开业在即,
后续补。我不想耽误他,也不想影响酒店,于是答应了。“你说中期款到了,
先付我们十五万。”我指着他给我的聊天记录。“这个月第二次过月底了。”他瞥了一眼,
向外面喊服务员加菜。“都是自己人,你有必要拿这些出来?”旁边一个男人笑着圆场。
“顾师傅,任总不是不管你。今晚坐的都是以后能带活的老板。”我看见他的车钥匙在桌上。
任强年前借许宁的钱,说是公司账户暂时转不开。我去过他的办公室,只见一张折叠桌。
现在他戴了新表。新表不能说明钱的去向,但那种轻松让我心里起了一股酸涩的火。
我拼命给他留体面的时候,他似乎真的不急。“我不需要以后可能有的活。
我需要这次做完的款。”任强终于起身,拉着我到走廊。他的手掌很热,落到我肩上。
“你媳妇闹离婚,我知道。别把家里的气撒生意上。”我看着他。“谁告诉你的?
”“姨妈给我打电话了。你现在急,容易被人拿住。两个女人坐一起算你,这时候你得稳。
”我把他的手拿下来。“她们要自己的钱,不是拿住我。”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
都对。你要多少?五千够不够?”“二十三万八。”“顾舟,别给脸不要脸。”他说这句时,
声音并不大。我突然想起一年前,我把许宁的五万转给他时,他连着喊了三声弟妹,
叫她放心,说这钱以后让顾舟在家抬得起头。现在我要钱,变成不要脸。
“明天把酒店那边的付款情况给我。”我把施工单叠好。“我还会去看六楼的桌子。
该补的工我补,属于我的款,我自己问。”任强的脸沉了下来。“你敢绕过我找客户,
以后别指望我给你一单。”这句威胁落得很准。我那小作坊,自己找来的零活只能维持。
大单都捏在他手里。阿庆跟着我六年,工资刚补齐,下一次还没有着落。
我不是什么一句话就能抛开现实的人。我站在走廊里,闻着油烟,
心里算过一遍房租、工资、债务。任强看出了我的迟疑。他缓了语气。“回去哄哄媳妇。
女人说离婚,大多就是气话。你别把挣钱的路也断了。”我很想有个人在这时候告诉我,
路断了也能走。可我知道,这次得是我自己说。“她说的不是气话。”我把包背上。
“钱明天下午给答复。答复不了,我去酒店。”任强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变得陌生。
我出门时,他在身后喊:“你爸留下那么点铺子,谁帮你撑到今天的?”我没有回头。
夜风刮过脸,烧烤店的玻璃映出我的影子。衣领还有木屑,鞋面上一块胶没擦干净。这些年,
我最怕别人看出我赚得少。今晚我第一次觉得,拿不回自己赚的钱,
比赚得少更让人抬不起头。我打车去了作坊。阿庆还没走,坐在门口给儿子装一个小书架。
他抬头问:“老板,钱怎么说?”我把外套挂好。“没拿到。明天我自己去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次别让任总再把你劝回来了。”我手里钥匙一紧。原来这句话,
不是只有她们两个等着我听。04钱已经付了酒店负责人姓郑,
办公室在一楼后勤通道尽头。我去的时候,门口停着两辆送货车。工人推着纸箱进出,
有个人见我背着工具包,指了指六楼。“桌子有问题,先上去看。”我问他郑经理在哪儿。
他往里一指,又小声加了一句:“你们任总还说师傅失联了。”我停住脚。
我昨天给任强打了三次电话,问什么时候进场补工。他说酒店忙,让我等通知。
郑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讲话直接。见到我,她先问名字,
再问六楼桌子能不能在周五前弄好。我说先看现场。她把手机摊在桌上,
上面是任强昨晚发的消息。老师傅闹家庭矛盾,暂时不肯来了,我再安排人。
我背后起了一层薄汗。“我没有不肯来。我一直在等进场时间。”郑经理把椅子推开。
“你们内部的事我不掺和。我们把钱给了,东西得能用。”“付了多少?”她看了我一眼。
我从包里拿出施工单,告诉她我负责的范围,告诉她我一笔中期款也没收到。她没立刻回答,
先让同事找付款记录。我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十几分钟。期间任强打来电话。“你去酒店了?
”“我在这儿。”“你别乱说。他们跟我结的是整个项目,不是只买你那几张桌子。
”“我会说自己知道的。”他在电话里骂了一句。我没有挂断得特别痛快。
我手里还攥着施工单,心里发虚,怕自己这一闹,酒店也把剩下的活扣下来。
可郑经理喊我进去时,我还是接着往前走了。酒店已经付给任强一笔十五万,
备注里明确列着家具修复中期款。日期是上个月十六号。那天我在作坊赶一批椅子。
许宁送过一趟晚饭,我蹲在门口吃,她坐在木箱上等我。我跟她说,任强再难也是亲戚,
不会拖我们的。郑经理把复印件交给我。“你和他怎么结,自己谈。我们还压着一部分款,
六楼解决之前不会付。”我接过纸,手指没有捏稳。她问:“桌子到底谁做的?”“我做的。
”“那跟我上去。”六楼是酒店的小型会议区。十二张长桌并排摆着,
旧榆木桌面上保留了原来的纹路,灯一照很漂亮。但漂亮只能在远处看。最近的一张,
桌面边缘翘了。我把手掌放上去,能摸到高出来的棱。郑经理站在一旁。
“昨天客人袖口挂住了。这不是旧家具该有的味道,是不能用。”我蹲下看底部。
拼接用的木料干燥程度不一致,我当时指出过,要多放一段时间。任强说供应商保证没问题,
酒店急,我也急着结款。最后我自己把桌子运了过来。我打开工具包,取出小尺。
阿庆之前担心的那处,已经变了形。郑经理看着我的动作。“能不能修?需要多少钱?
”我站起来。“能。得把几块不稳定的木料换掉,重新处理。周五来不及全部完成。
”她脸色一下冷了。“我们周五有活动。”“先把八张状态稳定的重新处理,周四给您用。
四张有明显问题的,得延后。我今天把不能用的移走,给您另找四张临时桌。
”说出临时桌时,我脑子里已经想到仓库里那批宽度不齐的旧会议桌。能借出来,
不能当新修的交差。“返工的钱呢?”我有一瞬间想把任强推出来。供应商是他找的,
时间是他催的。可郑经理问的是站在眼前的人。“我先承担我这部分。”她看了我几秒。
“行。你下午把方案和时间给我,别再只说能做。”我点头,重新蹲下去,
在每张桌子底下贴上编号。贴到第七张时,任强来了。他走得很快,额头有汗。“顾舟,
你怎么跟客户乱报价?”我没有停手。“我还没报价。”郑经理拿起那张付款复印件。
“先把你们内部的钱说清楚。谁来干活,我现在只看结果。”任强接过复印件,
眼神在我和她之间转了一次。“那十五万还包括别的——”“包括什么,你把清单拿出来。
”郑经理没有提高声音。任强的脸涨了一下。我把最后一张标签贴好,站起来。
“那笔钱上个月就到了。你昨天还问我五千够不够。”他伸手想拽我的胳膊,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下午三点,作坊谈。”我说完,先去搬那张不能用的桌子。有些话,
等真正知道钱在哪里以后,终于不用再求着问了。
05不拿她的下一次许宁来作坊拿一只书柜。那是她自己画的,我答应做好送给她,
拖了八个月。柜门一直没装,背板还靠在墙边。她站在柜子前看了一会儿,
问:“我能自己找人做完吗?”我正在写返工方案,笔停了。“下午我就装。
”“你酒店的活更急。”我说:“这个欠你太久了。”她没有反驳。我去找配好的合页,
发现上次为了赶一个客户的活,先把她的用掉了。抽屉打开时,空得很明显。许宁看见了。
我把抽屉慢慢关上。“我去买新的。”她低头摸了一下柜门的边。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再等了。”她没有把话说得重,但我再也没法装作只是一扇柜门。
我想起那八个月里,我答应她的每个星期天。等酒店忙完。等我妹装修完。等我妈搬家。
等任强缓过这一阵。她要的也不全是一个柜子。她是想有一次,我说好的事情,
不被随便挪到别人后面。阿庆在外面给椅子打磨,我让他暂时关了机器。“你先坐一会儿。
我还有件事跟你说。”许宁坐到门口的矮凳上,纸筒放在脚边。我把酒店的事讲给她。
中期款早就付了,任强没有转。六楼的桌子有问题,我要自己返工。她问:“你手里够不够?
”我差一点顺着这个问句说,不够。说了不够,她可能又会替我想办法。那条路太熟了,
熟到我能看见下一句话会怎么开口。我把笔放下。“不够。但我来安排。”许宁抬头看我。
“我不是想再向你借钱。返工的钱,我会卖掉仓库那批存了两年的木料,先用能变现的。
临时桌找老黄借,运输我自己开车。”她听完,没有说我终于懂事。她只问:“卖完那批料,
以后做什么?”“先做周转快的小单。大单要有明确预付款,不能再把所有成本先垫进去。
”说这句话时,我想到过去对她说过的那句,我有办法。区别是这次,
办法不再自动通向她的账户。许宁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她看中的小工作室。十二平方米,
门口有一级台阶,墙角有水印。她做了好几处尺寸标记,旁边写着租金。“这间我准备订了。
房东愿意给我留三天。”我看着纸上的线条,心里忽然发酸。这些年,
她画过很多别人的生活。我们共同的生活里,她始终没有一张能安稳展开图纸的桌子。
“少多少钱?”她的目光顿了一下。我立刻说:“是我欠你的钱里,近期你需要拿回多少。
”“三万。包括押租和第一批设备。”我把数字写在本子上。“我先争取从任强那里拿到。
没拿到,我把车转出去,够这笔。”那辆小货车是我的工具,也是我这些年的脸面。
车门上印着顾记修复,前挡风玻璃里压着我爸的旧照片。许宁看了看门外的车。
“你的车卖了,拿什么送货?”“租。租金放进报价,不再假装送货没成本。
”她把纸收回去。“我需要钱,但不想听你为了我什么都不要。你做决定,得是自己能承担。
”这句话把我胸口的那点慷慨堵住了。我点头。“好。我晚上给你答复,具体是哪笔钱。
”她站起来,要走时又看了一眼那只书柜。“合页我自己去买。你有空把门装上就行。
”我叫住她。“许宁。”她停在门槛前。我握着那支笔,想说很多话。我知道错了。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以前我们也好过。最后我问:“你当初为什么肯把钱借给我?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答。“因为有一次我夜里去量房,客户临时变卦,
你开着车来接我。你带了热饭,也没骂我傻。”我记得那次。冬天,她蹲在小区门口,
抱着卷尺,眼睛冻得发红。我把车里最后一件干净外套给她,她在副驾驶吃了两口饭,哭了。
“我以为你会记得,人难的时候需要被接住。”她的手握住纸筒。“后来我发现,
你不是不懂。你只是越来越相信,我总能接住你。”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挽留。
她走以后,我拿起电话联系收料的人。第一通对方压价,我没有马上答应。我拍了木料现状,
问了两家,再约人上门。这一次,我得把自己的急,变成自己的损失。
06摆到桌上下午三点,任强到作坊时,我妈也来了。她拎着一袋梨,放到工作台上,
先叫我吃一个。我没有接。阿庆坐在另一边,手里是我让他带来的送货单。
去年几次酒店补货,都是他开车去的。我把椅子摆好。“今天只谈款。”我妈看了阿庆一眼。
“家里人的事,让外人坐着干什么?”阿庆站了起来。我先把他肩膀按住。
“这些活他也干了。他的工资从这里出,他不是外人。”任强往椅背上一靠。“行,
你现在都会开会了。”我把施工单、付款复印件和他答应转钱的记录放在桌上。
“作坊应收二十三万八。酒店已经付给你十五万,剩下的还压着。收到的这一部分,
你什么时候转?”任强看也没看。“我接项目不要成本?跑关系不要钱?
你只看到你那点人工木料。”“你抽的费用已经另算。这个是你同意给作坊的结算数。
”他盯着我。“我同意归同意,项目没做完。桌子坏了,你难道没有责任?”“有。
”我回答得太快,他反而停住了。“我明知道那批料不稳,还答应赶工。这部分我承担。
返工支出单列,不从嘴上糊弄过去。”我把新的纸递过去。“但这不代表你收到款,
能说没收到。”我妈伸手把那张纸推开。“强子最近也难,你知道他外面多少事?
你现在有两个女人逼着,就不能给他点时间?”我胸口发紧。“妈,
今天别再叫她们两个女人。林蔓和许宁有名字。”她愣住,脸色慢慢变了。
我没有接着教训她,只把梨挪到一旁,免得压住单据。任强突然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靠这点纸,就能把我逼得把钱吐出来?”“我觉得你应该给。
”“我现在没有。”这四个字终于出来了。没有假装客户没付,没有说先给我凑一点。
我等他接着讲。他抬手揉了揉脸。“另一家店装修超支,先挪过去了。那个项目好了就回来。
你等一个月。”“上个月你也让我等一个月。”“生意就是这样,钱得流。
”“那为什么只流出去,不流到干活的人这里?”阿庆低着头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
他拿出一张照片,是那天出车时轮胎扎了钉子。“那趟你让我赶,
我自己垫了补胎和搬运的钱。老板后来补给我了。任总,你说的流,是不是谁脸皮薄,
谁就先垫?”任强脸一下黑了。“你跟我说话?”阿庆坐直。“我问我的工钱。”我看着他,
心里既难受,又有一点踏实。以前我总觉得把工人挡在这些事外面,是保护他们。
实际上我只是让他们和许宁一样,站在后头等。任强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没人接。
他又拨一个,走到门外低声说了几句。回来时,他打开转账。“先三万。剩下月底。
”我没有去看到账页面。“还有你从我这里借走、许宁垫的那部分。别混成项目成本。
”他不耐烦地抬头。“你到底想怎么样?”“把账分清,
写你现在承认多少、先还多少、后面怎么安排。做不到的别随口写月底。”我妈坐在旁边,
忽然轻声说:“都是亲戚,写这种东西,往后还怎么走动?”我看着她的手。
她指甲边缘有裂口,年轻时跟我爸一起刨木头,留下的习惯一直没改。我的心软了一瞬。
可是那六万,也曾经实实在在经过这双手。“能按说好的办,才走得下去。
”任强用力扯过笔。他写得很快,最后把笔扔回桌上。三万到账的声音响起来。我拿起手机,
当着他们的面给许宁转了三万。我妈看见收款名字,嘴唇抿紧。任强冷笑:“拿到就转,
你可真听话。”我把手机放下。“这是我已经花掉的她的钱。”那句话说完,
作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第一次觉得,还钱没有让我矮下去。倒是先前每一次假装不欠,
都让我越来越站不稳。07不是都能等林蔓约我在她准备接手的驿站见面。
店在老小区门口,门脸窄,里面却很深。现任店主在分包裹,胶带撕开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林蔓穿着件深蓝外套,袖口卷着。我到的时候,她正帮一个老人找件,蹲下看最底层的货架。
老人反复说自己不识字,手机里那个码也找不到。林蔓没有催,问清姓名和电话尾号,
把一个小纸箱拿了出来。我站在门边,手里的还款安排忽然显得薄。她做事一向是这样。
从前有人到作坊抱着坏椅子,边框碎了,还说是亡父留下的,林蔓会找块布先接住那些碎片。
那时候我很喜欢她细心。后来忙起来,我又嫌她总问,我答应人家什么时候修好,
到底做不做。我以为她变得爱计较了。眼下看她把纸箱交到老人手里,我才想起,
她一直如此。“你来啦。”她送走老人,领我到店后面。那里放着一张小饭桌,
墙角有烧水壶。她问我喝不喝水,我摇头,把安排递过去。我能近期给她一笔,
后面每个月还。她看着那张纸,先问:“第一笔是什么时候?”“二十号以前。”“多少?
”“三万。”她沉默了。前面的店主喊她,问最后签不签,另一个人今天下午也来看。
林蔓回了句稍等。她拿出手机给我看。**费、押租、货架改造,以及她得留着的周转钱。
她不要求我替她承担这些,但她不能拿一份“以后会还”的纸去交定金。
“我现在缺的是六万。”我心里往下一沉。“能不能跟店主谈分两次?”“谈过。
他急着回老家,只接受一次。”她把手机收起来。“顾舟,
我不是觉得你这次拿三万没有诚意。但诚意不能替我把店留住。”我脸热起来。
我想说我也难,木料才卖出去一点,返工还要现金,工资不能拖。话到了嘴边,
我看见她放在角落的帆布袋。袋子边缘磨白,里面是一双换着穿的运动鞋。
她不是站在一个有余地的位置,来嫌我的三万少。“给我到明天晚上。”我说。林蔓摇头。
“你答应之前,先去想。别为了今天让我不生气,明天再让我失望。
”这句话让我坐在那张小饭桌边,半天没动。她起身去前面忙。我听见她问店主,
能否把定金留到明天。店主不愿意,她退了一步,说自己可以先留下五千,
谈不成就按事先说好的处理。她用自己的钱,替我争取了一天。我忽然很不舒服。
我今天明明是来告诉她,我开始承担了。结果又让她承担了我的一天。我走出去。
“先别付定金。”林蔓回头。我转向店主,问他能不能让我跟林蔓再说两分钟。他看看时间,
点了一下头。我把林蔓叫到门外。“我现在不能承诺六万都能到。你如果有别的筹钱办法,
别因为我停下。明天晚上我把实际数给你,不够的部分,继续按我们写的还。”她望着我,
像在分辨这是不是另一种推脱。我也没有再装得很有把握。“那你今天来,是只能让我再等?
”她问。“我今天来得太早了。”说完,我自己先觉得难堪。“我以为拿着一张安排,
你就能放心。我没有想你的钱已经要放到哪里。”她的眼睛红了一点,别开脸看路边。
“以前我们分开时,你说我就是怕吃苦。”我没有忘。那是吵得最难听的一次。
我父亲去世后,作坊少了一个人,母亲常来家里。林蔓要我把账收回来,
我说她不懂一家人怎么过。她最后问我,到底是想跟她过,还是想让她一直帮我维持原样。
我说,你就是怕吃苦。我记得她当时一动没动,后来把厨房里的碗洗了。
现在那句话重新回到我面前。我看着她。“你不是怕吃苦。”她用指尖压了下眼角。
“这句话我以前很想听。”我胸口疼了一下。“现在听,也好。但钱还是按说好的还。
别把道歉抵掉。”我点头。她转身进店,我没有跟进去。回作坊的路上,
我把给母亲的电话拨出去。这一次,我没有问她方便不方便。我说:“今晚我来。那六万,
今天把去处说清楚。”08关上那扇门我妹也被我叫回了母亲家。母亲开门时,脸很冷。
餐桌上摆着三盘菜,我妹一进来,她就给她盛饭。我说先别吃。母亲把碗往桌上一放。
“你现在连一顿饭都不让人安生?”我坐下,把林蔓没收到六万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我妹看着我,最后先开口。“哥,我当时不知道那是还给她的。妈说你给家里补的钱。
”“我不是来问你们谁更不知道。我问钱在哪儿。”母亲站在窗边,不肯坐。
“装修花了五万二,我拿了八千换冰箱。”我看向墙角那台新冰箱。买回来时她让我看,
我还夸了容量大,门也省地方。原来那八千,在我眼前用了这么久。我妹把筷子放下。
“我有两万,先给你。剩下三万二,年底奖金下来给。”“能确定吗?”她脸有些红。
“不能全确定。但每个月工资能拿出一点。月底先还四千,后面照这个数,奖金到账再多给。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把下一次当作一个足够远的地方。我看着她,点头,
让她自己把能做到的写下来。母亲忽然说:“**刚结婚,什么地方不要钱?”我没接。
我妹拿着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把两万转过来。到账声响了,母亲猛地走过来。“周周,
你真给?”我妹低着头。“妈,那不是哥答应给我的。”母亲的眼圈一下红了。
她很少在我们面前这样。我知道她怕什么。父亲留下的那间作坊,生意越来越零碎。
儿子先离一次,再离一次。女儿好不容易有了个像样的家,
她觉得只要把钱往最亮堂的地方塞,总有一个地方能让她放心。可她把我和林蔓的事,
许宁和我的事,统统塞进了她自己的安心里。我站起来。“你的八千呢?”她看着我,
像不认识我。“我养你这么大,你问我要八千?”我手心出了汗。
这句话我想过很多次怎么接,真正听见时,还是差一点退回去。我妹在旁边动了动,
要替我说话。我抬手让她先别说。“你需要我养,我按我能承担的给。
但你拿走别人该收到的钱,我不能说算了。”“别人,别人。到头来你亲妈就是外人!
”她抹了把眼泪,转身进卧室。柜门重重关了几次。我没有追着解释。几分钟后,
她拿出存折和手机,坐下给我转了八千。我望着她布满细纹的手,心里发疼。
“你原来拿得出。”她按完密码,把手机扣到桌上。“养老的钱。”我想起这些年,
她总说没钱。我的每一笔余钱都会回到她那里。她用一部分,攒一部分,
一部分替我做了决定。她怕没有依靠。我怕她觉得我不孝。
于是我总是先让离我最近的人委屈。“以后你固定生活开销,我月底给。多出来的事先问我,
不许用我的名字答应。”她抬头。“我还能害你?”“你觉得没有害。可林蔓没拿到钱,
许宁没开成工作室,我一直说自己还过了。”我没有把声音抬高。那几个人的名字,
已经足够让这张餐桌安静。母亲把存折收回去,望着一桌慢慢凉掉的菜。“你爸在的时候,
亲戚都帮衬。”我也看着菜。那盘油煎带鱼是我喜欢的。她不是从来不爱我。正因为爱过,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不能轻易用一句她自私把一切盖过去。“爸在的时候,亲戚给的钱,
他都记。谁欠他的,他也去要。”母亲没再说话。我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她猛地抬头,
眼睛还湿着。我没有起身离开,也没有说今晚一切都原谅了。我夹了一块鱼。“我饿了。
吃完还得回作坊。”我妹坐下来,慢慢端起碗。饭吃到一半,母亲把最薄的鱼尾夹给我。
她知道我喜欢那个。我接了,却没有再答应她说的,明天去给任强赔个不是。离开时,
她站在门口。“你真要跟许宁离?”我看着楼道灯。“她真要。
”母亲没有问我怎么把她哄回来。那扇门关上时,我终于没有再欠出一个新的保证。
09先把桌子扶稳酒店的返工比我想的难。卖木料拿到的第一笔钱,被我分成几份,
装进不同的信封。工资、替换木料、运输,剩下的给林蔓。我把家里追回的两万八先转给她,
又从卖料的钱里添了一万二。四万是实际能拿出来的数。我给她打电话,
没有让她猜后面的两万。“我明天还有一批料要谈,不能保证全卖出去。今天这四万先给你。
”她在电话里应了一声。“我另外想办法。收到。”没有谢谢,也没有责怪。我放下手机,
开始给长桌卸板。阿庆看我戴上手套,问:“你今天还没吃饭吧?”“吃完这块板。
”他笑了。“板不顶饿。”他把一份盒饭放在旁边,没有替我付款,朝我伸手要二十。
我转给他,他才去旁边吃自己的。这种细小的变化,让我不知怎么有一点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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