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康聂川程蔓小说最新章完整版在线阅读 风水寒 小说全本无弹窗

第一章请柬请柬是牛皮纸的,没有印花,只有一行钢笔字:”十年了,该算的账,当面算。

——沈一舟”七月十三,末班渡轮离港前四十分钟,我登上了去青屿的船。

船老大收了我两倍的钱,一路没说话。海是那种绿得发黑的颜色,风从东南来,

天气预报说台风”海鸥”明晚登陆。船上只有我一个客人。老板包下了整座岛,请了四个人,

加他五个。我是第五个——受雇来写十周年特稿的记者,白棠。青屿到了。码头很旧,

木桩上拴着一艘漆皮剥落的皮划艇,船头用白漆写着一个字:澄。我多看了一眼。

渡轮掉头回去之前,船老大替我把行李搬上栈道,说了这一路唯一的一句话:”台风前末班,

**你也敢来。”我问他岛上平时住几个人,他说淡季一个,旺季也一个。”就老康。

“他说,”守了三年,没见他下过岛。”我后来常想起这句话。一个不下岛的人,

守着一座空岛——他守的不是房子。来接我的是管家,五十多岁,

皮肤是常年海上晒出来的酱色,左手指节粗大,是干活的手。他说他姓康,

岛上的事都归他管。这里原先是沈一舟公司的疗养所,后来公司上市,这里就荒了,

只剩他一个人守着。主楼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听潮馆。”守了多久?”我问。”三年。

“他说,”守岛的人不需要别的原因,需要一个人。”我不懂这句话。当时不懂。

请柬是十天前寄到报社的。没有电话,没有中间人,牛皮纸信封,

寄件人一栏只印了两个字:青屿。我查过邮戳,

查过那个落款的”青屿文化发展公司”——查无此事。按职业习惯,

这种来路不明的邀请该扔进碎纸机。我没有扔。因为请柬背面还有第二行钢笔字:”十年前,

这座岛上死过一个姑娘。你们同行都写错了。来,我讲给你听对的那一半。

“一个调查记者对这种话没有任何抵抗力。我告了年假,

收拾了包:录音笔、相机、一个装满十年旧报道的硬盘。上飞机之前,主编问我去几天,

我说,看情况——也许三天,也许把我的职业生涯搭进去。放下行李,我去了礁石湾,

游出去两百米。这是十年的习惯,住哪儿都先找水。海水凉得像井水。我游了两个来回,

上岸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楼后面去了。五个人到齐是傍晚。程蔓,集团CFO,

落地就问Wi-Fi密码,问完听说没有,脸沉了半秒钟,又立刻挂上职业化的微笑;聂川,

首席法务,人没进屋,电话先打进了所里交代工作,进门前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西装内袋,

动作熟练得像收刀入鞘;陆嘉树,合伙人,比我早到一天——他自己说的,

“我上周就来布置过会场,灯泡都换过了。”他握手的力气很大,大得过分,

像要在每个人手骨上留下第一印象。沈一舟最后一个下楼。六十岁,瘦,但腰背笔直,

走路没有声音。他心脏不好,这个我从程蔓嘴里听说过——三个支架。

他的手边搁着一只黄铜指南针,吃饭的时候也不时拿拇指摩挲一下,像摩挲一枚旧怀表。

晚饭有鱼。清蒸,鱼眼还是亮的。”今早退潮自己网上来的,”老康把鱼放下,

“这条鱼在网里挣了一整晚。越是挣,网收得越紧。”没人接话。这句话不像讲鱼。

老康伺候饭桌的样子很规矩,上菜、斟酒、撤盘,节奏稳得像潮水。

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上一道菜,他的目光都会在每个人脸上停半秒——不重,像点数。

沈一舟、程蔓、聂川、陆嘉树、我。数到我,他停得比别人久半秒。数到五,他才退回厨房。

酒过三巡,沈一舟站起来敬酒。他说:”十年了。公司从七个人变成七千人,

楼从三层变成三十七层。十年了,有些账,该当着大家的面算了。”程蔓的筷子停了半秒。

聂川笑着打圆场:”沈总,十年庆改成清算会了?””清算得好。”沈一舟也笑,笑纹很深,

“聂律师最会清算。”程蔓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我数过,

这顿饭她看了七次手机——虽然这座岛根本没有信号。第八次的时候,

陆嘉树状似无意地开了口:”看什么,台风天,谁也来不了,谁也走不了。”程蔓笑了一下,

把手机扣在了桌布上,从那以后再没碰过。沈一舟的目光扫过桌面,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白记者,我们是不是见过?你这脸,面善。””大众脸。”我说。他看了我两秒,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他收回目光的时候,那只黄铜指南针在烛光里转了半圈,

我看见针尾缠着一圈红绳,褪成了粉白色——是手工编的,编得笨拙,

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这个指南针有点年头了。”我随口说。”嗯。”他把它扣进手心,

“一个孩子送的。实习第一天送的。她说,沈叔叔,这样你在雾里就丢不了。”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能到达眼睛。十年前关于青屿的报道,我都读过。沉船的、度假的、劳资纠纷的,

我读过整整一个文件夹。报道是错的——错在哪儿,我说不清,

就是一种跑新闻跑出来的直觉:所有引述都太整齐了,整齐得像一份校对过三遍的通稿。

饭后沈一舟单独留了我五分钟。露台上风很大,他背着手看海。”你游泳游得真好。

“他忽然说。”您怎么知道我游泳?””下午四点,礁石湾。”他说,”那片湾子浪大,

你游出去两百米,跟玩儿似的。你游泳的样子,像一个人。””像谁?””一个故人。

“他望着海,”她要是活着,跟你同岁。””那她一定游得比我好。”我说。同岁。

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一颗石子落进很深的井,没有回声。他没有接。

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我看见他马甲口袋里露出一个白色的药盒。”沈总,”我说,

“特稿我有框架了。十年,七个人到七千人。您想突出哪个部分?””都不对。”他转过头,

第一次正眼看我,看了很久,”白记者,写特稿的人,最贵的品质是什么?””不收红包。

“我说。他笑了一声,笑得像咳嗽。”是肯听。”他说,”大多数人要的是结论。

你明天要听的这个东西没有结论,只有一堆人名和一个日期。你要是听完了还想写,你就写。

要是不想写——”他顿了顿,”你就当来度了三天假。””明晚饭后,”他说,”你别睡。

你要听的东西,值你九年记者生涯。”回房的路上,我听见厨房有动静。老康在收拾鱼鳞,

一盏灯泡吊在梁上,晃。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白记者,早点睡。台风天,

岛上没有什么秘密经得起潮水。”我那天夜里写的稿子只有一行:青屿的气质不对。

它像一座收拾干净的现场。第二章十周年七月十四,清晨五点半,我又去了礁石湾。

这是我十年的习惯,住哪儿都在清晨下水。海面平得像一块没干的墨,我游出去三百米,

翻身仰漂。天边有一点台风前的死白色。仰漂的时候我看这座岛:主楼的轮廓,码头的灯杆,

船屋斜斜的屋顶,再往东,一小片礁石咬在水线里。我盯着那片礁石看了很久。它普普通通,

黑,湿,棱角被浪磨圆了一半。可是从第一眼起,我的心脏就在往一个说不出名堂的方向坠。

我快速游了两个来回,上岸。水从头发里淌下来的时候,我告诉自己:白棠,

你只是来看风景的。我骗自己的水平,一直不怎么样。游回来的时候,

老康站在礁石上收蟹笼。他看了我一眼,说:”十年了,这片湾子没这么清净过。

“我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他没答,拎着笼子走了。走过厨房外墙的时候,

我看见墙上钉着一张塑封的潮汐表,日期到今年十二月,

边角磨得发白——一张纸被看这么多遍,边角才会这样。早饭后我沿着环岛的小路走了半圈。

岛的另一侧是一栋废弃的老楼,三层,窗户全钉了木板,门前的布告栏玻璃碎了一角,

里面还剩几张没被雨水泡烂的纸。最上面那张是二〇一六年七月印的,

《夏季水上活动安全守则》,第三条被人为用记号笔描粗过:”下水必须穿着救生衣,

无救生衣一律不得离岸。”描出那三个字的人,笔迹很用力,划破了纸面。

我在布告栏前站了一会儿。一个把守则描了又描的地方,后来偏偏死了个没穿救生衣的姑娘。

这世上最锋利的匕刺都长这样。回主楼的路上经过厨房后门,门开着,老康在淘米。

半人高的一只白瓷缸,缸沿磨得发亮,一看就用了几十年。”晚饭几个人?”我问。

“六个人。”他说,”老板说,少一个都不行——六个人的饭,得按七个人下米。

“我当时没琢磨这句话。后来才懂——第七个人的米,他留了十年。上午各方各忙各的。

程蔓在露台打电话,打了三个都没打通,回来时指甲掐着手心。我给她递茶,她道了谢,

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白记者,你要是做过账就知道——账,我做得平。人心,

坐不平。””沈总的账有问题?”她像被烫了一下,笑得很标准:”没有。一句闲话。

“聂川在网球场边抽烟。他话多,但说的都是漂亮话。只有一句我记下来了,

他说:”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白纸黑字最可靠,也最害人。”陆嘉树提议午后环岛划艇,

被沈一舟否了,说台风将至。陆嘉树耸耸肩:”我年轻的时候,这片海闭着眼都能游过去。

现在不行了,我怕水。”他说这话的时候大家都笑了。只有我看见,程蔓的笑僵在脸上。

我不知道程蔓为什么僵。当时不知道。晚上是正席。十周年晚宴,长桌,白桌布,

老康做了八个菜。沈一舟换了件深色西装,指南针放在他的餐盘右手边。他站起来的时候,

所有人放下了筷子。”先说一句不吉利的。”他举着杯,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在这座岛上摆席了。”程蔓的筷子停在半空。聂川笑了一声,

把话接过去:”沈总,您这话说得像遗嘱。””十年了。”沈一舟没有理他,

“十年前的今天,我们七个人就在这座岛上,签了那笔救命的钱。那天夜里,

也在这座岛上——”灯灭了。整座房子的灯同时熄灭,冰箱、水泵、一切声音同时消失。

黑暗里只剩风声和烛火燃起来之前那五秒钟的呼吸声。我听见程蔓的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蜡烛点起来。沈一舟站在烛光里,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措手不及,

是像被谁轻轻按住了肩膀。黑暗里那五秒钟,

;聂川的打火机”咔”了两下没打着;陆嘉树的位置上传来一声很轻的、椅子向后挪动的响。

只有老康那边毫无动静——后来蜡烛亮了我才看见,他就站在门边,双手垂着,

像早就知道灯会灭。”都过去了。”沈一舟说,”天不早了,散了吧。”没人动。

十分钟后电来了,冰箱嗡地一声重新启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沈一舟没有回座位。他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忽然换了副神色,

举杯:”那——为十年干杯。为所有没能回来看海的人,干杯。”我们干了。

没人问那句”没能回来看海的人”是谁。我注意到程蔓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

磕了两下。散席的时候,沈一舟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我们一个一个上楼。像点名,

也像告别。散席后各回各屋。我记下时间:二十二点二十分。我关灯之前,

从窗帘缝里看见沈一舟提着一盏充电灯往海边走,走向码头边的船屋——这一夜断过电,

他大概不敢再信线路。他另一只手拿着一支老式的录音笔。我的房间里,”咔哒”一声,

我按下了自己那支录音笔。职业病。我做调查记者九年,习惯把每一天都留下声音。

二十三点五十五分,我睡前最后一次检查门窗,看见门缝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牛皮纸,

钢笔字:”七月十五,凌晨五点,船屋。你留下的东西,在桌上。——舟”我留下的东西?

我上岛一共不到三十个小时,什么都没落下。窗外,风开始大起来。

海在黑暗里发出一种整块整块的、翻身的声响。我坐在桌前,

把白天的碎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描粗的安全守则,七个人的米,”没能回来看海的人”,

面善,指南针上那圈褪色的红绳。这些碎片单独看,什么都不是。可它们排在一起的时候,

有一种排错了顺序的整齐——像一份被人精心动过手脚的报表。

调查记者的职业病就是:天下无事,偏要看出事来。我按下录音笔,把这段话原样录了进去,

然后关灯睡觉。这是我在这座岛上做对的最后一件小事。第三章船屋凌晨五点,风小了些,

是台风过境前那种诡异的停顿。我打着手电去了船屋。船屋离主楼两百米,一半搭在码头上,

原先是停快艇的地方,现在堆着渔具和杂物。门虚掩着,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刚上过油。灯还亮着。沈一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趴在桌面,

像睡着。桌上一杯咖啡,凉透了,杯沿一圈干掉的渍。手电光扫过桌面的时候,

我看见了四样东西:一盏充电灯,还亮着;一支录音笔,

不在——桌上只有一小块被压平的绒布,东西原来的位置;桌面右侧,

一个圆形的、干透了的瓶底印;还有插排上垂着的一条充电线,线尾空着——他的手机不在。

一样一样地不在。这间屋子里,属于沈一舟的东西,被人挑走了。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手电的光都开始发虚。”沈总?”我拍了碰他的肩膀。他的肩膀是凉的,

凉得不像睡着的人。他的指甲泛着青紫色。我的尖叫把整座房子叫醒了。五点二十分,

所有人都在船屋门口。聂川第一个冲进去,探了颈动脉,又扒开他的眼皮,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做过五年刑辩,见过不止一具尸体,这一点我们都知道。他蹲在那里很久,

起身的时候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多久了?”他问。”尸僵刚起,

角膜轻度浑浊。”他说完这两个词,自己停了一下,

好像也意识到这栋房子里没有任何设备能证明他的判断,”六个小时上下。也就是说,

十一点前后,他就没了。”六个小时。宴会散场是十点二十。

他提着灯走向船屋是十点二十二,我在窗帘后面看着的。雨在这时候回来了,

先是屋檐上零星的几声,然后连成一片。老天爷掐着秒表似的,把这座岛重新泡回风暴里。

程蔓没有进船屋。她扶着门框,看着里面,忽然弯下腰干呕了几声。陆嘉树递了瓶水过去,

她摆手,摆得很用力。我们把沈一舟抬回了主楼客厅,平放在长桌上,盖了一块白桌布。

这是老康的主意——”台风天不能放在船屋,返潮。”他抬遗体的时候动作很稳,

托着颈和膝,放下来的时候用手指把死者的眼睛合上了。这一套动作熟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渔民收殓海上人的手法,岛上每家都传过。陆嘉树站在客厅门口,

眉头拧着,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昨天晚上他还好好的。””报警。”聂川说,

“你们谁有信号?”没有。台风掐断了基站,

岛上唯一一部卫星电话在主楼书房——台风头一夜,屋顶那根天线就被风打歪了,

听筒里只剩电流声。渡轮停航。气象站说,最快后天中午才能复航。”从现在起,

“聂川的声音变了,”船屋封锁,遗体看住,所有人两两同行,不许单独行动。””然后呢?

“程蔓问,”两两同行,同行到什么时候?”聂川没答。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窗外是白的雨,

海是黑的水,我们四个人,加一个管家,困在一座没有信号、没有船、没有警察的岛上,

和一具尸体。有人提议再确认一遍死亡。聂川又进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摘下了眼镜,

擦了很久。”呼吸和脉搏都停了,尸僵在进展。”他说,”诸位,我们没有法医,没有仪器,

甚至没有一支体温计。我说的每一个字,将来都可能被推翻。

但在那之前——请把他当死者对待,把这里当现场对待。

“程蔓小声问了那个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万一……万一只是昏过去了呢?

“”昏过去的人,”聂川把眼镜戴回去,”指甲不会是青紫的。”回房的路上,

陆嘉树走在我旁边。他望着翻白的海,说了一句:”台风天,谁也来不了,谁也走不了。

这句话这会儿听着,**冷。”早饭后,聂川把我们召集在客厅,摊开一张纸。

他做了刑侦剧里律师都会做的事:列时间线。”死亡时间,法医上岛前只能粗估,

二十二点四十到二十四点之间。”他说,”误差可能有两个小时,我没有仪器,只有一双手。

“他说,”沈总心脏不好,三个支架,桌上应该有**。谁看见药瓶了?”没人说话。

我开口:”桌上有一个瓶底干印。瓶子不在了。”客厅里静了两秒。

程蔓忽然站起来去了洗手间。聂川盯着我:”你确定?””我确定。印子是干的,

瓶子放了至少几个小时。””那就不是猝死这么简单。”聂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药瓶不翼而飞——这是谋杀。”这句话落下来,我做记者的本能全部立了起来。

我要求看每个人的房间,聂川要求搜身,陆嘉树骂了一句”疯了吗”,

最后是老康打断了我们。他站在客厅门口,手里还拎着那条早晨没上桌的鱼。”吵什么。

“他说,”这岛不大。躲不了人。”他把鱼往案板上一放,刀背磕了一下案板。

“也躲不了话。”第四章字条搜查的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搜出来的不是凶器,是字条。

三张一模一样的牛皮纸,还压在门缝下面——程蔓的、聂川的、陆嘉树的。

加上我昨晚收到的那一张,一共四张,都是散席之后塞进来的。程蔓的写着”二十三点三十,

船屋”;聂川的写着”零点三十,船屋”;陆嘉树的写着”一点三十,船屋”。

每个人都被沈一舟单独约去了船屋。一个一个来,像排好的号。陆嘉树看纸的时候,

手指很稳。他把纸放下,说:”我没有收到这个。我这门缝底下什么都没有。

“三个人的说辞一模一样:睡觉。”睡觉?”聂川冷笑,”那么请解释一下,

船屋外面的泥地上,除了我和白记者的,为什么还有三组鞋印。”我说:”还有第四场。

“我把我收到字条的事说了。四张字条,四次约会。沈一舟死的那一夜,

他给每个人——包括我——排了一场单独的会面。”会面干什么?”程蔓的声音发干,

“他约我们干嘛?”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像一根针,

悬在所有人头顶:一个准备跟每个人单独谈话的人,谈的会是什么?

聂川把嫌疑第一次摆到了明面上:”想想看,谁在说谎。程总,你二十三点三十进的船屋。

你看见他了没有?”程蔓的手指绞在一起。她张了张嘴,最终说的是:”我走到门口,

灯亮着,门关着。我敲门,没人应。我……我就回来了。””你敲了门,没人应,

你就回来了?”陆嘉树说,”大半夜的,台风天。””那你呢?”程蔓猛地抬头,

“你一点三十进的。你看见他了吗?”陆嘉树没有立刻答话。这三秒钟的空白,

比任何回答都响。”一样。”他说,”没人应。回来了。”我低头看大家的鞋。

船屋那两百米是泥路,昨夜下过雨的泥能吃进去半个鞋底。程蔓的凉鞋帮上是泥,

聂川的皮鞋是泥,老康的胶靴是泥。陆嘉树的运动鞋帮上也有泥。但鞋底是干净的。

不是没走过泥路的人。是回来的时候,走的是另一条路——码头那条木板栈道。

去的时候走泥路,回来的时候特意绕了栈道,把鞋底刷干净。

一个人只会在意自己第二次留下的痕迹。聂川把目光转向老康。老康坐在门槛上补一张网,

头也不抬。”康师傅,字条是你送的吧。全岛只有你会挨门塞纸。””是我送的。”老康说,

“沈总昨晚给我的名单,让挨个儿送。名单上没有我自己的名字。””送完字条,你在哪儿?

“”补网。十二点到两点,在码头。”我看着他那张网。梭子是干的,网线是新搓的麻,

可他的手出卖了他——掌心没有勒痕,指缝里是洗洁精和烟丝的味道,不是鱼腥。

一个连夜补了两个小时网的人,手不该这么干净。我没说破。我把这句谎话收进本子里,

像收进一颗钉子。下午我去了一趟沈一舟的房间。聂川同意了,他现在需要每一双眼睛。

沈一舟的房间整洁得过分。书桌上摊着一只七天的药盒:五格空了,一格还剩两片,

最后一格的铝箔被整片揭开——不是按天吃的,是有人一次剥了一周的量,

装进了随身的药瓶。他昨夜带了药去船屋。药瓶没留在船屋,也没回到这间屋子。

药去哪儿了?那天夜里,全岛的人都在想这个问题。

而我在想另一个:一个把一周的药剥下来、随身带着的人,是准备死,还是准备活?

第五章老康当天下午,趁着老康去码头收网的空当,我进了他的房间。聂川定下的规矩,

岛上所有的门都不锁——这条规矩本来是为了防凶手,现在成了我的方便。

他的房间干净得像没住过人,但床垫底下压着四样东西。一张照片。

二十来岁的姑娘站在码头上,扶着一艘皮划艇,笑得满嘴白牙。皮划艇船头的白漆字,

我在登岛那天见过——澄。照片压在床垫最上面一层,压得很浅,

浅到像放的人并不怕它被发现。一张剪报。二〇一六年七月十六日,《滨海晚报》,

三版:”集团实习生于澄夜间划艇训练落水,搜救三日未果”。正文很短:七月十四日夜,

于澄独自驾艇离岸,遭遇风暴,

失踪;四日后宣告死亡;公司方面称其”未经批准私自出海”,未穿救生衣。

剪报下面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捐赠证书,

烫金的字:滨海渔海职业培训学校:兹收到王秀兰女士捐赠人民币叁佰万元整,

用于设立”于澄航海奖学金”。二〇一七年三月。三百万。王秀兰。

我见过这个名字——十年前那篇报道里,”于澄之母王秀兰对公司处理结果表示理解,

不再追究”。一个”表示理解”的母亲,把全部抚恤金原封不动捐成了女儿的奖学金。

第四样是一张身份证,塑封磨得发花,名字:于长海。住址:青屿。于长海。老康的本名。

青屿本地的渔民,女儿死后离岛,三年前又被人雇回来,守这座岛。我拍了照,

把四样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原位,回到客厅等他。他背着网进屋,看见我坐在他桌边,

脚步停了半秒——就那么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水槽边洗手。”于澄是谁?”我问。

他背对着我,水声哗哗地响。很久,他把水关了。”我女儿。”他说。”谁杀了她?

“”没有凶手。”他的声音很平,”海上失踪,找不到凶手。当年报纸都写了。

你去问沈一舟——他欠你们每个人一句话,我替他看着门,看到他开口的那天。

“”那这三百万呢?”我把拍下的捐赠证书递到他面前,”你老婆把抚恤金一分不留,

捐成了奖学金。你替请柬上署名’沈一舟’的人守岛。老康,你到底在守什么?

“他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温度。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旧的东西,像很深的水底泛上来的光。

“守着让写错的那个版本,”他说,”有一天能被改过来。””白记者,十年前那篇报道,

一个字都对。也一个字都不对。”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不是为他抖的。我把它按在桌面上,

压住。傍晚,我把手机里那几张照片摆在了饭桌上。投票三比一,聂川主持,

程蔓举手举得最快——把老康锁进储物间。

理由凑得很齐:字条是他送的;他的”补网”时间对不上;他隐瞒了于长海的身份,

瞒了整整三年;而且,程蔓说,”他看我们的眼神不对,那不是看客人的眼神,

是清点的眼神。”我举了手。我知道王是干的,我知道他在撒谎,

我知道他有一万个撒谎的理由——我还是举了手。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责怪,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这件事我到现在都没有原谅自己。锁门之前,

我隔着储物间的门问他:”康师傅,沈总为什么把你留在岛上三年?”门里沉默了很久。

“守岛的人不需要别的原因,”老康说,”需要一个人。””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也有想守的东西。”锁完人,天已经黑透了。我去厨房倒水,

在灶膛里看见一堆新鲜的纸灰——不是一撮,是一堆,比烧一顿饭多得多。

灰里有一小块没烧透的塑封角,公司文件袋的封口贴纸,集团行政用品,

我在无数份通稿附件里见过它;还有一片纸角,钢笔字只剩两笔,像”嘉”字的上半。

灶膛是老康每天早上七点生的。也就是说,这堆灰是七点以前烧的——天亮之前,

在尖叫响起之前,已经有人来烧掉过一样东西。晚上八点,

聂川宣布了三条规矩:一人一间、房门不锁、任何时段至少两人在客厅。

陆嘉树自告奋勇守遗体,被聂川否了——”夜里任何地方都不能只留一个人。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最坏的事不过如此:一个死人,一个撒谎的管家,

一场困住所有人的台风。凌晨两点半,我被一股味道呛醒。煤油味。很淡,

但在这座被雨水洗了两天的岛上,任何一种不属于海和柴火的气味都刺鼻得像警报。

我冲出房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烟了,烟从楼梯下面涌上来,楼下有橘红色的光。

“着火了!!”我一边喊一边往下冲。着火的是储物间——老康被锁在里面的那间。

火焰贴着门缝往外舔,铁门烫得不敢碰。聂川光着脚站在三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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