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听岁,你弟订婚宴的事你上点心,你姐忙不过来。”
周一早上妈妈发来一条语音,六十秒的,后面还跟了一条补充。
“酒席菜单你跟酒店对一下,上次说的那个龙虾锅不要换,你弟喜欢。再看看伴手礼的包装到了没有,就放在车库里那几箱。”
弟弟程司越要订婚了。
对方是他大学同学,叫温知意,长得漂亮,家境比我们好。
妈妈从听到这个消息起就进入了一种亢奋状态,恨不得把整条街都铺上红地毯。
我给酒店打了电话,对方说菜单可以确认,但龙虾锅涨了价,一桌多三百。
把这个消息转给妈妈,她秒回:”那就加呗,你弟一辈子就这一次,差这点钱?”
差不差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上个月妈妈让我垫奶奶的生活费,三千块,说月底还,到现在还没影。
我没有再提那三千块的事。
提了也没用。
这笔钱已经变成了空气,只有我记得它存在过。
周三下午请了半天假,去车库清点伴手礼。
二十八箱,每箱十二份,里面是定制的喜饼和糖果。
弟弟的未婚妻温知意选的款式,包装上印着他们俩的名字缩写。
我蹲在车库里一箱一箱拆开检查,有没有压坏的、印歪的、数量不对的。
清点到第十五箱时接到弟弟电话。
“姐,伴手礼里那个马卡龙你别忘了试吃一下,知意说如果口感不对要换供应商。”
“我不吃甜的。”
“你尝一下又不是让你吃饱,帮个忙这么多事。”
我看着手里那颗粉色的马卡龙,咬了一口。
太甜了,甜到齁嗓子。
“可以,口感没问题。”
“行。”弟弟挂了电话。
从接到电话到挂断,总共四十七秒。
其中四十秒是他在说需求,七秒是我在执行。
周五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弟弟和温知意也来了。
温知意长了一张很甜的脸,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笑。
进门时她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妈妈一条丝巾,姐姐一瓶香水,弟弟一块手表。
“听岁姐,这个给你。”
她递给我一个小纸袋,里面是一盒手工饼干。
我接过来说谢谢。
她笑得很真诚:”听司越说你最近帮忙操持订婚的事,辛苦了。”
妈妈在旁边摆手:”她帮点忙应该的,一家人嘛。”
饭桌上,话题绕着订婚宴转了一整圈。
座位怎么排,司仪请谁,接亲路线走哪条。
妈妈像一个精密的总调度,每个环节都有安排。
“锦棠你那天穿那件紫色的旗袍,好看。司越你记得提前把头发理一下。知意那天早上去化妆,八点之前到。”
她挨个点名,挨个安排。
唯独没有提到我。
我端着碗坐在角落,像一个不在名单上的工作人员。
吃到一半,姐姐忽然说:”对了妈,听岁那天穿什么?她总不能穿她那些灰不溜秋的衣服吧。”
妈妈想了想:”到时候再说吧,反正她又不上台。”
不上台。
姐姐是伴娘统筹,弟弟是新郎,爸爸致辞,妈妈敬酒。
我呢。
我是那个确认龙虾锅涨没涨价的人,是那个蹲在车库里数伴手礼的人,是那个试吃马卡龙的人。
但在那天的流程表上,没有我的名字。
晚饭后收拾碗筷,温知意走过来帮忙。
“听岁姐,我帮你洗。”
妈妈立刻把她拉走:”知意你坐着坐着,哪有让你洗碗的,听岁自己来就行。”
温知意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笑了笑,说没事。
她被妈妈拉去客厅吃水果了。
热水冲在碗上,蒸气模糊了视线。
身后传来弟弟的声音,他在给温知意展示手表:”好看吧?**的。”
温知意笑着说:”你喜欢就好。”
“当然喜欢,我媳妇买的。”
一家人又笑了。
我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走回房间,打开电脑。
青屿出版社的人事已经回复了我的邮件。
“程听岁女士您好,欢迎加入青屿。入职时间可安排在本月28日,届时请携带身份证、学历证书原件等资料至行政部报到。已为您预留员工宿舍,钥匙入职当天领取。请确认是否可按时到岗?”
本月28日。
下周三。
我看了看日历。
弟弟的订婚宴是下周六。
也就是说,如果我周三走,周六的订婚宴我不会在场。
没人帮忙盯龙虾锅上没上齐。
没人检查伴手礼有没有少。
没人做那些没有名字的事。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在不在,流程表上都没有我。
我回复了邮件:”确认,28日到岗。”
然后打开订票软件。
27号下午两点的航班。
单程。
付款的时候余额差了一百二,我把上个月存的零钱转了进去。
机票到手,电子登机牌安安静静地躺在手机里。
像一把钥匙。
像一张出生证明。
像我这辈子为自己做的第一个决定。
接下来三天,我照常上班、做饭、洗碗、回消息。
妈妈让我周六订婚宴前去酒店盯场,我说好。
姐姐让我把那件西装外套洗好熨好还给她,我说好。
弟弟让我帮他取一下定制的袖扣,我说好。
每一声”好”都说得格外温顺。
没有人觉得不对。
因为我的温顺是这个家的空气,存在了二十八年,谁会去注意空气呢。
27号中午。
全家都出了门。
妈妈去美容院做头发,姐姐陪她,弟弟和温知意去拍婚纱照。
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行李箱从衣柜底部拖出来,比十年前那个大一号。
装进去的东西也没多多少。
几件衣服,两双鞋,证件,存折,一本翻旧了的诗集,那封十年前的信。
还有昨晚那块没吃完的生日蛋糕。
奶油猫的另一只耳朵也塌了,蓝莓眼睛滑到了嘴边,看起来像在哭。
我把它小心地放在行李箱最上面。
出门前,我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
被子叠好,桌面擦过,窗帘拉开。
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多看了一眼客厅墙上那排相框。
没有我的二十八年。
然后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那扇门。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等着。
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去哪儿?”
“机场。”
车子发动,小区的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我没有回头。
到了机场,值机、托运、过安检。
每一步都平静得像去上班。
登机口在B23,屏幕上显示准时起飞。
坐在候机大厅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弟弟发来的消息:”姐,袖扣你取了吗?”
我看了三秒,把手机关了机。
广播响了。
“前往青屿的旅客请注意,您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我站起来,拉好背包带子,走向登机口。
检票的时候工作人员冲我笑了一下:”祝您旅途愉快。”
我说了谢谢。
飞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
机身抬起的一瞬间,耳膜胀了一下。
地面远了。
那个家远了。
那些从不属于我的全家福,那些永远排在最后的位置,那碗碎面条,那杯温了三遍的水,那声从未响起过的生日快乐。
全都远了。
云层从窗外涌过来,白茫茫一片。
我把额头抵在舷窗上,凉凉的。
邻座是个穿帽衫的男生,戴着耳机在看海洋纪录片。
屏幕上是蔚蓝的海面,浪一层一层地卷上来。
我盯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一句: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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