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上位第一天时间:主角当上厂长的第一天老厂长被带走那天,下着小雨。
我站在车间二楼的窗户前,看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把他押上商务车。他弯腰钻进车门前,
回头朝厂区望了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愤怒,不是懊悔,是笃定。
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车门关上,商务车驶出厂门,
消失在雨雾里。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隆隆地转,没人停下手里的活。四年了,
所有人都习惯了在这座厂里低头做事、不管闲事。老厂长在的时候,
这就是规矩——听话的人留,多嘴的人走。我也是听话的人。但不是因为服他。我叫李明姝。
星火制造集团的董事长姓李,我也姓李。
厂里的人只知道我是从基层一步步做上来的车间主任,
没人知道董事长的独女为什么会在自己家的厂里当一个被人架空的小主任。原因很简单。
四年前我从德国学成回来,我爸说:“你不是学管理的吗?下去管给我看看。从车间开始。
”他没说要给我任何特殊照顾。他甚至没告诉老厂长我姓李——不是刻意的隐瞒,
而是他觉得,如果我要接手这家厂,我应该能自己站住脚。我没站住。老厂长叫李国富,
在这家厂干了三十年。从我爸创业时就跟着,资格老,手段硬。我上任车间主任第一天,
他当着所有班组长的面夸我“海外归来、年轻有为”,
然后在当天的内部会议上指着我的鼻子说:“这厂姓李,不姓你。等我退了,
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当时站在会议室里,手攥着文件夹,指甲掐进封皮里。
我想告诉他我姓李。我想告诉他我爸是董事长。我想把文件夹摔在桌上然后走出去。
我什么都没做。从那天起,我学会了三年不争。不是没能力。是不能用。
老厂长把持着厂里的人事和采购,车间主任的签字权被架得干干净净。
他开除老实干活的老班组长,他用次品充良品出货,他往非洲订单里塞报废机器。我看见了,
记下来,锁在抽屉里。我在等。等他出手,等他犯错,
等他太嚣张以至于忘了还有人在盯着他。这一等,就是四年。四年里,
我见过凌晨四点的装配车间,见过被机器绞断手指的老工人跪在地上求车间主任不要报工伤。
我见过质检组的女工被班组长当众扇耳光,因为她拒签不合格的报告。
我见过供应商在办公楼里直接塞信封,收的人拿走,没给的人假装没看见。
我学会了喝茶、点头、微笑。学会了在周例会上说“李厂长说得对”。
学会了让所有人都以为李明姝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但抽屉里的文件夹越来越厚。终于,
老厂长的胃口大到连我爸都兜不住了。审计组进厂那天,他还在办公室里跟供应商喝茶。
等他反应过来,账面上的窟窿已经大到谁也填不上。他进去了。我爸打电话给我,
只有两句话:“你等了四年,现在该你了。”我接电话的时候正在车间里巡线。挂掉电话,
我看着面前轰隆隆转动的机器,看着工位上埋头干活的工人,
看着墙上一张泛黄的生产标兵榜——上面贴着的还是两年前的照片。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被机器声盖住了。“这厂姓李。现在姓李了。”今天是我就任厂长的第一天。
人事部通知八点开干部会。我七点就到了。坐在那间曾经属于李国富的办公室里,
我没有动他的椅子。那把真皮转椅,靠背磨得锃亮,
扶手上积着一层薄灰——保洁阿姨不敢进这间办公室打扫,四年来一直如此。
我让人搬了一把普通的折叠椅,放在办公桌对面。桌上放着一沓人事档案,
最上面那份是技术骨干的名单。排第一的,叫谢清寒。门开了。进来的是生产班组长古元震,
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男人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浅蓝色工装,胸口的厂牌擦得锃亮,
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走进来的时候不看路,下巴微微扬着,
好像这间办公室他来过一百遍。可能确实来过。李国富在的时候,谢清寒进出这间门,
不用通报。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一个小姑娘,年纪不大,妆化得倒挺全,指甲涂着红色,
在一群穿工装的工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她挽着谢清寒的胳膊,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
古元震脸上堆着笑:“厂——不对,现在该叫李厂长了。清寒找您有点事。”我没起身,
也没让他们坐。“说。”谢清寒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甩到我桌上。纸在桌面滑了半寸,
停在我手边。辞职信。“谢清寒。”我看了眼上面的名字,抬头看他的脸,
“全厂技术考核连续三年第一,你写的?”“是我。”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辞职,
“李厂长,我有个小小的条件。”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要我留下来,可以。
但今年晋升高级**的名单上,得加上路瑶的名字。”他朝身边的小姑娘偏了偏头。
路瑶配合地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往他胳膊上贴得更紧了。我看了眼路瑶的档案。入职两年。
技术等级:初级。最近一次考核:补考两次未通过。“你知道她的技术水平是什么情况吗?
”我放下档案。谢清寒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轻蔑,而是理所当然:“瑶瑶很聪明,
只是考试紧张。她缺少的是一个机会。李厂长,只要你给她这个机会,我保证留下来。
否则——”他把“否则”两个字咬得很轻,但意思很清楚。古元震在旁边搓着手,等了两秒,
大概觉得气氛需要缓和,笑着插嘴:“李厂长,您是不知道,
清寒和瑶瑶可是咱们厂出了名的金童玉女。高冷技术员和娇憨厂妹,
这CP太好嗑了——”“古组长。”我打断他,语气平静。“你领着生产班组长的工资,
平时在车间里也负责嗑CP?”古元震的笑容僵在脸上。我没再看他。我站起来,
拿起谢清寒的辞职信。当着三个人的面,我把它撕了。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谢清寒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
大概以为我要递给他一份新的晋升申请表。我按了座机的免提键。“喂,人事部吗?
从今天起,谢清寒和路瑶被厂里开除。把离职手续办好,现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一声“收到”。谢清寒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路瑶的笑容凝固了。
她松开挽着谢清寒的手,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古元震脸色煞白,往前迈了一步:“李厂长,清寒是全厂技术第一,
您怎么能——”“技术骨干有没有特权我不知道。”我挂断电话,坐回折叠椅上,
“但我这个厂长,真的有特权。”古元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古组长,你也被开除了。
马上去财务室结工资。”古元震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草,
晃了两晃才站稳。他想说什么,但看着我平静的表情,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外面走廊上有人在走动。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低沉而持续,像某种恒定的背景音。
这间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谢清寒盯着我看了三秒。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是空白。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真的被开除。四年来,他习惯了在这座厂里要什么有什么,
习惯了技术第一的身份就是他的通行证。
他对我的第一印象大概是好说话的、没脾气的车间主任。他不认识我。保安进来了。
谢清寒没有反抗,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踩得很重,
工装裤擦过门框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瑶小跑着跟在他身后,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
越走越远。古元震最后一个出去。走到门口,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怨恨,也有一点真切的困惑。困惑于一件事——这个四年不吭声的女人,
今天怎么突然长出了獠牙。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办公桌上的座机又开始响,
大概是其他部门的人在问消息。我没有接。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按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在了墙壁上。不锈钢的墙面冰凉的,贴着我的后脑勺。
我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电梯安安静静地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跳。电梯停了。
门没开。我这才意识到,我进来了但没有按楼层。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越过我的肩膀,
按亮了“1”。动作很轻,轻到我甚至没注意到电梯里还有第二个人。“厂长。
”那人站在角落里,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胸口印着“总装车间”四个字,
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低着头,没有看我。一个普通的工人,普通到我平时不会注意到他。
门开了。一楼到了。我走出去的时候,步子迈得很稳,脊背挺得很直。走出电梯门的那一瞬,
我已经重新站直。走廊尽头,仓库方向,我看见一个人靠在那里。他五十出头,身材微胖,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胸口的厂牌写着“仓库主管”。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跟我打招呼。
他只是站在阴影里,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个笑容很淡,我差点没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他姓赵。李国富的妻弟。2章:真假骨干刚处理完谢清寒的事,
水都还没喝上一口,对讲机就响了。“厂长,技术部出事了,两个女工掐起来了,
您赶紧过来看看。”女声,很年轻,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兴奋,
像是迫不及待要跟我分享什么大新闻。我没有多问,挂了之后拿起桌上的开除通知单,
往技术部走。李国富留下的烂摊子不会只有一桩,我早就准备好了不止一张单子。
还没踏进技术部的门,就听到一道尖锐的女声。“主任,林若兮她偷了我的图纸!
”一个女工站在办公室中央,一只手指着角落里的另一个人。她穿着技术部的浅灰色工装,
但工装明显改过腰线,裤脚收得窄窄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胸口挂着的厂牌上写着两个字:萧书瑶。被她指着的那个女工站在墙角,工装没有改过,
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背。她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低着头,
我进门的时候只看到她咬紧的腮帮子和捏着衣角的手指。厂牌在胸前晃了一下,林若兮。
围观的工人站了一圈,把技术部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在交头接耳,
有人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班组长杜玲站在两人中间,
双手抱在胸前,沉着脸像是在审犯人。萧书瑶话一落地,她把头转向林若兮,
语气比车间外面的北风还冷。“你没偷?”她走到林若兮的工位前,弯下腰,
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封口被撕开过,里面露出一截蓝色图纸的边角。
她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扔,声音拔高了八度:“那你倒是说说,萧书瑶的图纸,
为什么会在你的抽屉里?”林若兮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但还没哭。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
声音很轻,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抖:“不是我偷的。”“不是你是谁?图纸长脚了?
”杜玲往前逼了一步,两只手指敲着桌面上那份图纸,“小小年纪不学好,手脚不干净,
我看你是老毛病犯了。”林若兮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滚下来,
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稳:“我没有偷。你可以查监控。”“监控?”杜玲嗤笑一声,
“你是觉得我冤枉你了?萧书瑶亲眼看见你拿的,还能有假?”萧书瑶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不是愤怒,是委屈,那种被辜负了的委屈:“若兮,你要是缺图纸做参考,直接跟我说,
我可以借你。你干嘛偷偷拿呢?我还找了半天。”围观的工人们开始附和。“就是,
书瑶多大方,上次还请她喝奶茶呢。”“这人怎么这样啊,偷东西还装可怜。
”“技术部怎么招了这种人进来。”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没有人注意到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墙角那个低着头的女工身上,
等待她的崩溃、她的反驳、或者她的沉默——哪一种反应都可以被他们拿回去当下饭菜。
我推开前面的人群,走进了圈子里。杜玲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转身看到我,
下巴往里收了一下,脸上的怒气瞬间切换成谄媚,速度快得像是机器换档。“厂长,
您怎么有空过来?技术部这点小事,我处理就好——”“怎么回事。”我打断她,
语气不带问号。“厂长,林若兮偷萧书瑶的图纸,我正在教育她。”杜玲挺了挺胸,
语气理所当然,“萧书瑶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我看向萧书瑶。她微微低着头,
睫毛垂下来,一副乖巧又委屈的样子。她没说话,旁边的人替她说了。“我也看见了。
”“对,我也看见了。”“我早上来的时候就看见林若兮在萧书瑶工位那边转悠。
”附和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像流水线上拧不完的螺丝。林若兮站在墙角,没有反驳,
只是把嘴唇咬得更紧了。她的指节因为攥衣角攥得太紧,已经发白。
我在工厂干车间主任四年,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一个人站在中间控诉,
一群人围在外面递刀。真相不重要,站队才重要。而林若兮这种人,天生不会站队,
所以永远是靶子。我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在质检报告上看到低级错误时的笑。
“我今年批了一笔钱,给全厂每个角落装了高清摄像头。”我的声音不大,
但围观的工人全都安静下来了,“装摄像头是为了什么,你们知道吗?”没人接话。
“装摄像头,就是为了保证厂里没有那么多说不清楚的腌臜事。谁偷了谁的图纸,
谁说谁偷了谁的图纸——”我慢慢走到杜玲面前,“不需要用猜,不需要用嘴说。有监控。
”杜玲的笑容僵在脸上。“萧书瑶说是林若兮偷的。”我转身对着围观的人群,
声音提高了一分,“你们也说看见了。这么多人看见,应该不是假的。
”萧书瑶的脸色还没完全崩,嘴角还挂着半个笑容,但笑纹已经僵住了。
她大概觉得我是在替她说话。“周秘书。”我对着门口喊了一声。秘书小周从人群里挤进来,
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把技术部今天早上7点到现在的监控调出来。投屏。
”小周迅速操作。技术部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块平时用来展示产量数据的显示屏,几秒钟后,
监控画面亮了起来。画面一开始是清晨七点。技术部空无一人,工位整齐,
荧光灯一盏盏亮着。七点十五分,有人进来了,是林若兮。她背着工具包走到自己工位前,
放下包,打开电脑开始画图。中间没有离开过工位,没有往任何人的工位走。七点四十分,
又有人进来了。是萧书瑶。画面里的萧书瑶走进办公室,在林若兮身后站了片刻。
她没打招呼,林若兮也没回头——戴着降噪耳机在画图,根本不知道身后有人。
萧书瑶转身走向自己工位,在自己桌上拿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然后她走回林若兮的工位,
蹲下身,拉开抽屉,把文件袋塞了进去。然后她直起身,
拿起手机对准林若兮的工位拍了张照片。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显示屏上的画面还在播放,但没有人再看了。
所有人的眼睛先看屏幕,再看萧书瑶,再看回屏幕,再看萧书瑶。
萧书瑶脸上的所有颜色都褪干净了,连嘴唇都是灰白的。
她刚才那副乖巧委屈的神态像一件穿不住的外衣,从肩膀上滑落下来,露出底下僵硬的骨架。
杜玲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闭上了。我看向萧书瑶,没有说太多的话。
监控摆在那里,任何多余的训斥都是浪费。“你被开除了。
”我把第一张开除通知单放在桌上,指尖按着推到萧书瑶面前。她盯着那张纸,没有拿。
她没有像谢清寒那样昂着头走出去。她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她没看监控回放,没看杜玲,甚至没看我。她看向林若兮。
“你以为我想当你?”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甜腻的、被宠坏了的女孩子的声音。
它变轻了,发干,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重新展开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声音。林若兮抬起头,
愣在原地。“我三岁被抱到那个家。”萧书瑶没有哭,但从她的声音里能听出来,
如果她张一下嘴,眼泪就会掉下来,所以她说得很慢,像在走一根细细的钢丝,
“我七岁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你知道为什么知道吗?因为我亲妈找上门来了。
不是来认我,是来要钱。”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天花板上的空调送风的声音。
“他们留着我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要有人照顾奶奶。没人能照顾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
所以我得留在那个家里。他们教我要嘴甜,因为嘴甜的孩子能讨到钱。他们教我要打扮,
因为漂亮的孩子能讨人喜欢。”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
是那种对自己整个人生感到荒谬的弧度。“你以为我想当你?你以为我想待在那样的家里,
当你的替身?你以为我不知道,外面所有人看到我都会说,那个假货,顶替了别人的人生?
”她终于开始掉眼泪了。不是撒娇那种,是咬着牙不想出声,
却还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那种哭。肩膀抖得厉害,手攥成拳头贴在工装裤缝上,
指甲掐进掌心。“我偷你的人生?我他妈连自己的人生都没有。”没有人说话。
刚才那些作证的人,现在集体沉默,像一排突然断电的机器人。我看着她的脸,
看着那些在面颊上滚落的泪珠。有一瞬间我想起了一种东西——在这个厂里待了四年,
我从一个自信的海归磨成一个只懂得点头的车间主任,
那种“自己的人生不在自己手里”的感觉,我尝过。只不过我是主动忍,她是被动受。
但两件事情不一样。她从三岁带到现在的伤害不是她栽赃别人的理由,
更不是她拉着一整个班组作伪证的理由。你可以拿着一手烂牌出身,
但不能把烂牌砸在无辜的人脸上,然后说自己也很痛。我顿了两秒才开口,不是犹豫,
是我需要确认自己的声音不会带上不该带的东西。“你经历的那些,我同情。”我看着她,
语气没有缓和,但声音放低了半分,“但栽赃这件事,你今天必须走。
”萧书瑶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工装袖子在脸上蹭出一道红印。她深吸一口气,
那股哭腔被压下去了一半。“我不需要同情。”她弯腰拿起桌上那张开除通知单,没有叠,
直接攥在手里,纸被捏得起了皱。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我,
是看林若兮。“你比我幸运。你不在那个家里长大。”她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没有谢清寒那种赌气的重踩,
也没有路瑶那种慌乱的高跟鞋嗒嗒声。就是普通的脚步声,慢慢变小,
最后被车间的机器轰鸣吞没。林若兮站在原地。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只剩下脸颊上两道干涸的泪痕。她没有看萧书瑶离开的方向,也没有看围观的人。
她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我没给她太多时间去消化刚才的一切。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转,
排产表不会等人。但有些事得先处理干净。杜玲站在我旁边,嘴唇动了动,
大概在想怎么给自己圆场。我没给她这个机会。“杜组长。”我转过身看着她,
“教案写完了——不对。排产表排完了还是技能考核方案做好了,
让你有这么多闲工夫在这里审案?”她的脸一瞬间惨白。我猜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会像开除前几个班组长那样直接开除你。”杜玲的肩膀松了半寸,刚呼出半口气。
“我会用更慢的方式。”那半寸又绷回去了。“你不会从这个办公室里离开。
你保留班组长的名头,从明天起兼任七个班组的组长,
上下班打卡时间提前一个小时、推后一个小时。保留你目前最低一级的技术评级,期限一年。
你的技能考核由质检部专项跟进,质检员每天查你班组的产品,一件不漏。不合格的返工,
返工量直接纳入当月绩效。”我看着她逐渐凝固的表情,没有加快语速,也没有放慢。
“你不是喜欢评吗。以后每周公开课——不对,每周技能复盘会,你要上台讲你的返工案例。
讲完之后,在场所有人给你打分。不合格,下个月继续。”杜玲的嘴张开了。
她这次没发出声音,只是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急促。她的眼皮在跳,手指也在抖。
“等你干不动了——”我转身对秘书说,“给她办延迟退休。三十年。”杜玲眼皮一翻,
整个人往后倒。旁边没有人扶,她跌坐在地上。这个反应不是装的,是真的晕眩。
但我不确定是气晕的还是吓晕的。秘书小周往前跨了一步,我抬手制止。“让她坐一会儿,
冷静了就起来干活。”然后我转过身,面向站在墙角的那一群人。刚才七嘴八舌作证的人,
现在全都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脚后跟。那些屏幕还亮着,
监控画面暂停在萧书瑶把文件袋塞进林若兮抽屉的那一帧。“你们的厂牌在读什么?
”没有人回答。“读你们的名字还是读你们的良心?”有人低下了头。我没有一个个去盯,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你们不配待在这间厂里。从今天起,你们集体开除。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开除通知单,不数,直接塞给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工人。
他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纸张在他指尖一张张散开,周围的人手忙脚乱地接,
像是怕掉在地上的那张刚好是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个事。”我没走。“林若兮。
”林若兮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脊背比刚才直了一点。“当年你入职时被人顶替的事,
我让法务部重新查。”萧书瑶已经不在了,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够大,
大到走廊上还回荡着。林若兮张了张嘴。她的声音还是不大,
但比刚才稳了很多:“谢谢厂长。”我看着她。这个女工从被围攻打压到蒙冤流泪,
再到真相大白,她从头到尾没有骂过一个人,也没有说过一句狠话。她的隐忍不是因为软弱,
是因为她在等。就像我当年站在会议室里,被老厂长指着鼻子说“这厂姓李不姓你”的时候,
我什么都没说。但我的隐忍是主动选择,她的隐忍是被人逼的。我看着她,
轻声说:“好好学习。所有技术考核往上考,一切有厂长。”她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关于刚才萧书瑶说的那些话,关于“不想要的人生”、关于“原生家庭”这些词,
这一刻在我脑子里翻了一下,但我没有接。继续处理工人撤岗,重新分配今天的排产表,
该签字的地方签字,该走流程的走流程。把这些做完之后,技术部办公室空下来了。
被开除的人走了,林若兮回工位开始画图纸,杜玲被小周扶着去了医务室——不,
没有医务室,是让她直接去车间第一个工位报到。我一个人站在刚被清空的办公室中央。
显示屏还开着,监控画面定格在萧书瑶蹲下放图纸的那一帧。我没有关掉它。
因为我想再看一眼这个人的脸。刚才她站着哭的时候,我是看着她的。
现在我隔着屏幕看她在画面上动。走向林若兮的抽屉,蹲下去,动作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这种人如果在正确的环境里长大,被好好对待过,也许根本不会长成今天的萧书瑶。
但这不是工厂该管的。工厂该管的是,如果有人栽赃另一个人,那就让她走。我关掉显示屏。
这件事结束了。下一件随时会来。车间对讲机还插在我腰上,频道开着,
上面随时会有人叫我。我走出技术部的时候,窗外的天压得很低,云层又灰又厚,
像一块没来得及清洗的钢板。低下头,穿过走廊往回走。脚步不快,但没有停。
3章:天台母女保安在对讲机里喊我的时候,声音是劈的。“厂长!赵若男跟她妈上天台了!
两个人都说要跳!”我抓着对讲机往楼顶跑。
楼梯间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安全鞋底踩在水磨石地上的摩擦声。爬到四楼转角的时候,
肺开始烧,我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跑是什么时候了。推开天台的门,冷风灌进来。
厂区办公楼的天台不大,铺着灰色的隔热砖,边缘围着半人高的铁栏杆,有些地方锈了,
漆面翘起一片片褐色的卷边。赵若男骑在栏杆上,一条腿在里,一条腿悬在外面。
她穿着装配车间的深蓝色工装,袖子上沾着机油,头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她没有哭,
眼睛是干的,但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绷得像一块拉满的钢板。在她对面五六米远,
一个中年女人也骑在栏杆上,姿势几乎一模一样——一条腿在里,一条腿悬空。
她穿着食堂的白围裙,围裙上印着“星火制造·后勤”几个字,袖套还没摘。
她的脸和赵若男很像,颧骨一样高,下巴一样尖,但比她女儿多了二十年风吹日晒的纹路。
赵若男扯着嗓子喊:“妈!你再天天跟着我,我现在就跳!”对面那个女人嗓门更大,
像一面破锣被敲响了:“你今天敢赶我走,我也跳!我俩一起死!
”保安队长老周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举在胸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见我,
脸上那个表情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一样。“李厂长,我劝不动,
一个都不听——”我伸手示意他闭嘴。然后我没有马上冲上去。我在原地站了两秒,
让呼吸平稳下来,看着栏杆上那两个人。她们看着彼此,没有看我。赵若男的下巴在抖,
她妈的眼睛是红的,但谁都没有退一步。这两个人我认识。全厂没有人不认识她们。赵若男,
名字像巾帼不让须眉,实情是她妈生不出儿子的最后倔强。
她是我在装配车间见过最利的技工,对尺寸的敏感像是仪器。但没有人叫她赵若男,
她妈叫她“死丫头”,班组叫她“闷葫芦”。我每次巡线走到她的工位,她从不抬头,
只把手底下的工件推到质检框里,合格率百分之百。她妈,叫王秀娥。食堂打饭的,
兼给车间送开水。厂里规定食堂员工月薪两千七,她领两千七,但真正的工作不是掌勺。
是跟着赵若男。赵若男上白班她上白班,赵若男倒夜班她倒夜班,赵若男去厕所超过五分钟,
她就在门口喊“你个死丫头在里面磨叽什么”。车间里的女工私下给她起了个外号,
叫“驻厂办”。从赵若男十九岁进厂开始,她的工资卡不在自己手里。她妈替她管。
每个月发薪日,王秀娥拿着赵若男的银行卡去ATM机取钱,
取完了把账单拍在赵若男面前:“生活费够不够?不够找我要。”赵若男不说够也不说不够。
她伸手要钱的时候,她妈要她写申请——不是口头的,是写在纸上的:买什么,多少钱,
为什么需要。车间里的人笑她是“赵报销”。她控制的不只是钱。
赵若男交什么朋友、下班去哪里、剪什么头发、穿什么衣服,每一件事都要经过她妈同意。
去年有人给赵若男介绍了一个对象,是同车间的质检员,人老实,家里条件不差。
赵若男还没接话,她妈直接从食堂冲到质检组,
当着一整个办公室的面指着那男生的鼻子说:“你配吗?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就想谈对象?
”那之后,再没有人给赵若男介绍对象。也不再有同事约她下班吃饭。
她变成了车间里的一座孤岛,坐在工位上拧螺丝,螺丝拧完了拧下一个。
她妈就站在车间门口,像一个不会断电的摄像头。去年赵若男考过了高级技工的理论考试。
只差一个实操,她就能拿到高级技工证,涨百分之三十的工资。实操考核前一天晚上,
她妈在她宿舍门口坐了一整夜,说:“你要是敢去考,我就坐在这里,不要脸了。
”她没去考。第二天,她照常出现在工位上。质检框里的工件还是百分之百的合格率。
没有人在意。在所有人眼里,赵若男和她的控制狂母亲,
是我们厂里一道没什么看头的背景墙。现在这道背景墙移到了天台上。
赵若男的声音灌在风里,灌进我耳朵的时候,我听见的不只是愤怒。愤怒是表层,
底下是另一种东西,像是金属被掰到极限时发出的那种高频震颤。“我十九岁了,妈。
十九年,你管了我十九年。我的工资卡你拿着,我的朋友你赶走,
我连上夜班你都要坐在车间门口——你到底要怎样你才满意?”王秀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在颤抖,但不是冷的,是愤怒和某种更深的情绪叠在一起:“你个死丫头,
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为你付出多少?你知道吗——当年你一岁不到的时候发高烧,
你爸在外面不管,是我背着你骑了八里地自行车去镇上医院。那时候下着雪!
医生说再晚一点你就烧傻了!你现在出息了?我管你是为了你好,你懂不懂!”赵若男笑了。
那种笑不是快乐,是某种东西被抽空到尽头之后浮上来的空洞。
“下雪骑自行车送我去医院是二十年前的事。二十年了,你天天用这件事跟我说‘为你好’。
你为我好,为什么我不能有自己的朋友?你为我好,为什么不让我考高技?你为我好,
为什么我的工资卡在你手里?”她顿了一下。天台上的风突然停了,整个世界好像卡了一帧。
然后她用一种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说:“你为我好,
为什么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唯一的念头就是——明天不要再醒过来了?”没有人说话。
连王秀娥都没有说话。她骑在栏杆上,张着嘴,眼睛里的愤怒消退了一瞬间,
露出来的是一丝转瞬即逝的空白。我往前走了一步。
天台地面上的隔热砖在我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赵若男转头看向我,
她的眼神里有我要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绝望,不是求死。是“救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我读出来了。是李厂长这三个字。四年前我刚进这间厂,
老厂长指着我的鼻子说“这厂姓李不姓你”。那时候车间里所有人都低着头,
没有人看我一眼。我站在会议室里,指甲掐进掌心,
脸上的表情和现在骑在栏杆上的赵若男一模一样。我想说“救我”。没有人开口。
现在我可以开口了。我走向栏杆,步伐不快不慢,就是平时巡线的步速。赵若男看着我,
眼睛里的那点东西越来越亮。她妈王秀娥也看着我,
但眼神不一样——她看我像看一个可能的帮手,
跟以前那些会顺着她数落“赵若男不懂事”的班主任、车间主任、老厂长一样。
她以为我会站在她那边。我走到赵若男正面,距离她大概一米。没有劝她“不要冲动”,
没有说“你妈也是为你好”。我不说废话。“赵若男,”我说,声音不高,发音很稳,
像是在宣读一个不需要商量的结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公民年满十八周岁,
其父母的监护权自动终止。”她眼睛里的光猛地跳了一下。我继续说,语速不快,
每个字都让她听清楚:“如果有人想控制你,侵犯你的自**、财产权、人身自由,
不管那个人是谁,都违法。哪怕是父母。”赵若男没有动,
但我看见她抓着栏杆的手指松了一根。那根手指慢慢从栏杆上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然后第二根也松开了。“去年你十七岁,你妈控制你的工资卡,
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算作监护权范围内的管理。但今年你十八岁了。你再把工资卡给她,
不需要再要回来,直接去银行挂失补办,就可以。”她的第三根手指松开了。
然后她把天台外面那条腿慢慢收回来。工装裤在铁栏杆上蹭出一道灰色的痕迹。
她从栏杆上翻下来,动作笨重,稳住身子的前两步,还在飘,然后她站住了。站在我面前,
站在隔热砖上。没有受伤,活着,清醒。她转过身面对王秀娥,胸口起伏了几下,
然后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扯出来一样,
用从来没有在车间里用过的音量说:“老——登——”她的声音在天台上弹了一下,
弹到对面那排厂房的墙上,又弹回来。“老登——你以后要是再干涉我的事,我就报警!
”王秀娥愣在栏杆上。她的嘴张着,手指抓着铁栏杆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看着自己那个从来不大声说话的闺女,像是看着一个人从水里突然站起来。
赵若男没有再看她妈一眼。她走到我面前,站定。她的眼睛是干的,
但眼眶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见。但我听见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起了一件事。
十几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家也是那些人嘴里说的那种“重男轻女”。我考了年级第一,
我妈看了一眼成绩单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
也骑过那样的栏杆。我没跳,因为我怕死,也因为我想赢。高三那年我妈生了一场大病,
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没精力管我的事。那三个月里我自己填了高考志愿,自己定了学校,
自己收拾行李去了北京。等她出院,我已经不在她手够得到的范围里了。
如果她没有病那一场,如果她一直健康、一直有力气管我,我可能也会长成另一个赵若男。
赵若男比我幸运的地方在于,她有我。而我那个时候没有别人,只有我妈刚好病倒。
那不是恩赐,那是概率。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赵若男的肩膀上。“你不用谢我。
”然后转向旁边的秘书小周:“从今天起,赵若男的工资卡走独立账户,
任何非本人的取款申请一律拒绝。她高三——不是,她的高级技工实操考核,报下个月,
费用厂里出。”我又看了看赵若男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
补了一句:“她这一年剩下的全部伙食费,免了。”赵若男的眼睛瞪大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我也不需要她说话。我看得出来她的抑郁症已经好了一半。
现在只剩她妈。王秀娥已经从栏杆上下来了。不是因为想通了,
是因为她发现手里的筹码不管用了。她女儿已经不在天台上,她的戏台子塌了。
她站在隔热砖上,两只手还攥着围裙的边角,脸上的表情从空白转成了愤怒,
又从愤怒转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反思,是责任转移。她需要一个替罪羊。她找到了我。
“你有病是不是!”她伸手指着我的脸,指甲里还嵌着食堂摘菜留下的绿色菜汁,
“你什么人啊你挑拨我们母女关系!”她往前迈了一步。保安队长老周往前跨了半步想挡,
我抬手让他退回去。“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说你们当领导的管的什么闲事?
我去告你!”她的唾沫星子飞出来,在风里散成一片细密的水雾,
“我告诉你我是厂里正式员工,我是食堂的,李厂长——前李厂长亲口答应的,
我可以每天陪女儿上班!你算老几?”李厂长。李国富。我脑袋里有一根灯丝亮了一下。
亲口答应的,没有文件,没有签字,没有会议纪要。一个食堂员工可以全天候赖在车间不走,
不是因为她有特权,是因为李国富有特权。
他让每个人以为这间厂里所有的规矩都可以越过去,
只要你是他的人、帮他做过事、或者让他用得舒心。这种“亲口答应”,
在这间厂里到底还有多少个?我没有往下想,因为眼前的问题还没解决。我看着王秀娥,
她的嘴唇在抖,眼睛红得比我上来的时候更厉害,但她不是在怕。她是在
《开除,通通开除!赵若男班组姚曦》开除,通通开除!全文免费阅读【完整章节】 开除,通通开除!小说全文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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